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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塌了,国师醒了(中) 登坛遇荧惑 ...
头顶那片黑云压得太低。低得云倦觉得,她再往上抬一寸头,就能撞进那团翻滚的墨色里去。风是冷的,从更远的地方刮过来,带着土腥味。
她站在九丈九的高台上,国师袍被风灌得猎猎作响,袖口里那方玉牌不知何时发起热来,烫得她手心发麻。她不敢动。台下几百双眼睛钉在她身上,等着看这个来路不明的国师怎么收场。她连呼吸都放轻了,怕惊动了头顶那片随时要塌下来的天。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吹得她袍角翻飞,也吹得她心里那点侥幸一点一点冷下去。
她昨夜是被从被窝里薅出来的。她守了十年书铺,最远去过西街的馄饨摊,连宫门朝哪儿开都没关心过。她这辈子没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九丈九的高台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等一片天砸下来。
天象百年不遇。先有不知谁喊了一声"荧惑守心",紧接着满台的议论声像决了堤的水,一句一句往她耳朵里灌。
"荧惑守心,主大凶,国运有殃。"
"三百年前那一回,天象也是这样。"
"那时候镇住天象的,是初代国师孤鸿大人,一座山一样站在那儿,天就退了。"
"如今这替身跑路,天象就应在这儿了。"
"该不会,这一回也要出个孤鸿,才镇得住吧?"
云倦没听清后面的话。她只看见司天监那几个白胡子老头已经匍匐在地,抖得连手里捧着的浑天仪都快拿不住;四仙门的长老脸色铁青,玄衣下的手都按上了剑柄;台下的禁军,甲胄在晨光里都在发颤。她甚至看见有人已经腿软跪了下去,把脑袋埋进胳膊里。
"荧惑守心"这四个字,她其实认得。她守了十年书铺,铺子里卖过一本讲天象的旧书,薄薄一册,她闲着翻过几页。书上说,荧惑犯心,非乱即亡。她当时觉得,这书编得真吓人,天上一颗星星,怎么就能把一整座天下都搅和了。
如今她站在这里,看着满朝文武被一颗星星吓白了脸,又觉得那书编得也不算太夸张。
她张了张嘴,那句憋了一路的"抓错人了"终于卡到了喉咙边上。
然后她愣住了。
因为她发现,她喊不出来了。
不是怕的喊不出来。是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一根烧红的针,从她的眉心直直扎进去,把某样东西撬开了一道缝。
铺子,她爹,十年书铺的日子,这些还在。可另一层更久远的东西正从那道缝里漫出来,像被冰封了三百年的水,一夜之间解了冻,涨得她眼眶发酸。
她看见了剑。漫山遍野的剑,从云端垂落,剑刃上刻着四个字,凡我之言,皆为天机。剑太多了,多得她眼眶里全是剑光,多得她一时分不清自己是站在高台上,还是站在那片剑海里。
她看见自己一身玄衣,站在北海之巅,抬手一剑,把整片海劈成了两半,海水倒卷,露出底下镇压着的魔气冲天。海水落下来时,那些魔气像是活物,挣扎着往她剑尖上扑。
她看见那魔气里,一双冷冽的长眸隔着三百年望过来,左眉一道剑痕,亮得灼人。
她看见自己写下最后一页日志,落款是孤鸿,自注,然后封了记忆,转了世。
那些画面太快了,快得像走马灯,可每一帧都清清楚楚。云倦只觉得脑子里针扎似的疼,胸口那口气堵着,堵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她活了二十年,从没想过自己脑子里还能藏下这么多东西。她爹说得对,她是个懒丫头,连一本书都懒得背全,可这三百年的东西却一股脑全灌了进来,塞得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甚至看见了自己当年为什么封记忆转世。厌倦了。打杀够了,护够了,也倦了。天道问她,要不要换个活法。她说要,要一个没人认识她的活法。于是记忆封了,修为散给天地,只留了一颗剑心,沉在识海最深处,等着有一天,天下需要她。
云倦有点想笑。她爹给她取名云倦,盼她一生安闲。到头来,她这一生,怕是闲不了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二十年书铺生活,指腹上全是茧,是翻书页、誊书抄出来的茧。可就在方才那一瞬,她恍惚觉得,这双手也曾握过剑,握过天底下最重的一柄剑。如今剑没了,修为散了,只剩一颗剑心沉在识海深处,隔着三百年的光阴,替她守着那句"凡我之言,皆为天机"。
"原来是我。"云倦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原来从头到尾,都是我。"
她这话说得很轻,轻得被风一吹就散了。可就在她说出口的那一瞬,头顶的黑云,忽然静了。
不是散了。是那团压了半个时辰、随时要把皇城砸塌的墨色,像被谁伸手按住了翻涌的浪头,一寸一寸停住了。
紧接着,一道紫气自东边天际破云而出,起初只是一线,转眼便铺满了整个天穹,把那漫天的黑云一寸一寸地染透、蒸散。黑云退,紫气来,晨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高台上,落在她身上,把那一身宽大的国师袍照得发亮。那缕晨光落在她身上时,像是认出了什么,柔和得不像话。
台下的百官,先是死一般的静,然后有人噗通一声跪了下去。
"国师镇退天象!"
"天佑大周,国师神威!"
几百个人,乌压压跪了一片。连四仙门的长老都变了脸色,再也按不住剑柄,扑通跪下,行的是对初代国师才用的大礼。有人额头上全是汗,有人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有人偷眼去瞧高台上那个单薄的身影,喉咙里咕哝出一句不敢大声的"神了"。
先前那些怀疑的目光,那些低声的嘲讽,转眼都化成了匍匐在地上的后脑勺和颤抖的脊背。云倦站在高台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她明白了一件事:从今往后,在这座皇城里,她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被人当成天机来听。
这不是她想要的日子。可她好像,已经退不回去了。
云倦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的人,脑子里那根烧红的针还扎着,半晌才回过神。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那股针扎似的疼还没完全退下去。
她啥也没干啊。
她就是想喊一声"抓错人了",喊到一半,脑子里涌进来一堆乱七八糟的旧账,她就嘀咕了一句"原来是我",天就晴了?
云倦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玉牌。玉牌已经不烫了,温温凉凉地贴着她,像在认主。她指腹摩挲过上面刻的字,这回她看清了。国师,两个小篆,笔锋锐利,是她自己的字。
她的字。
三百年前,她亲手刻的。
云倦觉得喉咙有点发紧。她活了二十年,守了十年书铺,最大的愿望就是这辈子别沾上朝廷两个字。结果一场雪夜里被从被窝里薅出来,套上这身袍子,登了个坛,天就塌了。塌完还晴了,她成了镇退天象的国师。
这算哪门子的退休。
她正出神,人群最边上,有个穿灰袍的人影一闪,像往宫门的方向去了。她循着那道影子望过去,人群乌压压的,人头攒动,早找不见了。云倦愣了一下,攥紧玉牌,没再抬头。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御座上那道一直半阖的目光,忽然动了。
萧砚从御座上起身,负着手,一步一步走下观礼高台,穿过那片跪伏的白石广场,一直走到她面前。禁军见他要近前,想拦,被他抬手止住。他走过那些刚站起身的百官,那些官员连头都不敢抬,一个个又跪了回去。
他站在高台之下,仰头望着她,晨光落在他脸上,看不出喜怒。半晌,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楚地落在她耳朵里:"国师,祭天礼成。"
云倦低头看他。这个年轻皇帝的目光里,那点"像在看一个早该出现的人"的意思又浮了上来。他嘴角噙着很淡的笑,说:"国师,辛苦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圆过去,可那句"我从没来过皇城"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她有种直觉,在这个年轻皇帝面前,说什么都是多余的。他看她的眼神,像早就在等她站上这座高台。她甚至怀疑,昨夜常贵满城抓替身,抓来抓去,最后恰好抓到她,是不是也有这位皇帝的手笔。
"陛下说笑了。"她只能干巴巴地应,"臣,臣就是站了一站。"
萧砚没接话,只是又笑了笑,转身往回走。走出两步,他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说:"国师府,今夜之前,给朕搬进去。"
云倦:?
她话还没出口,萧砚已经走出了人群,只留给她一个背影和满地的百官。
云倦站在高台顶上,看着底下跪了一地、又陆续站起来的人,看着四仙门长老三五成群地凑到一处,偷偷打量她,目光里那点审视正在往别的什么上转。她盯着那条下台的台阶,比上来的时候更难走了。
常贵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高台边上,一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压着嗓子冲她竖大拇指:"哎哟我的国师大人,您这手,绝了!老奴伺候了三代国师,头一回见有人能一个眼神镇退天象的!"
云倦想翻白眼。她哪里是一个眼神,她那是脑子里塞了一堆旧账,差点没站稳。可这话不能说。她只能干巴巴地回了一句:"运气。"
常贵一脸"您谦虚"的表情,看得她胃疼。他凑近些,又压低了声音,话里带了点讨好:"国师大人,那国师府,老奴这就差人去收拾,保准您住得舒坦。"
云倦张了张嘴,想说她压根不想住什么国师府,她只想回她那条街上开她的书铺。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印信,心里一顿。方才那道灰袍人影,为什么偏偏要往宫门那边去?
她回不去了。从站上这座高台起,从那句"原来是我"说出口、天就晴了起,她的书铺日子,就算彻底翻篇了。
她攥紧那方玉牌,一步一步往下走。走到一半,风又灌进来,吹得她袍角翻飞。她听见,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笑。
很轻,很轻,像隔着三百年的一道回声,在她耳边转了一圈,落下来。
"孤鸿,你回来了。"
云倦脚下一顿,站在台阶上,看着前方那条铺向人群的路。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像是要一直伸回三百年前去。她站了片刻,等那阵风过去了,才又迈开步子。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方温凉如玉的印信,呵了口气。
"回来了又能怎么样,"她嘀咕,"还不是得搬家。"
(本章完)
云倦:我不是国师,我是被迫上班。满朝文武:不,你是神。
这章她终于想起来自己是谁,但修为还没回来,天晴了,麻烦也来了。求收藏求评论,下章开始,她就要被当成天机本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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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天塌了,国师醒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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