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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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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就响起零零散散的爆竹声,脆生生的,炸得檐角残雪簌簌往下掉。苏砚天不亮就起了,小砂锅熬着浆糊,小麦粉慢慢搅成半透明的糊,冒着细细的白汽,麦香混着朱砂的艳气,飘得满屋子都是。她搬了张窄木条凳放在大门边,手里攥着刷浆糊的竹刷,刚踮着脚往门框上刷了半道,手腕就酸得发颤,浆糊顺着刷尖往下滴,差点落在新做的蓝布棉裙上。
身后忽然伸来一只手,骨节分明,稳稳接住她手里的竹刷,指腹擦过她的手背,带着点门外的寒气,却暖得很。“我来,你递纸就行。凳子窄,小心摔着。”
沈清和的声音就在耳后,带着清晨的清冽,还有淡淡的松烟墨香。他今早穿了件深绛色的直裰,是过年才穿的好衣裳,衬得眉眼都鲜亮了几分,不知什么时候来的,脚步轻得像落雪,连院儿里的腊梅都没惊落瓣。
苏砚退到一边,仰着头看他。他个子高,不用踩凳子,抬手就能够着门楣,竹刷蘸着浆糊,刷得匀匀的,不往外溢。她递过春联,上联的边儿刚好碰到他的指尖,朱砂红得发艳,蹭在他指节上一点,像落了颗小小的朱砂痣。
“对齐点啊,左边再高点。” 她踮着脚指挥,指尖虚虚指着门框。
沈清和顺着她指的方向微调,指尖捏着对联的边角,平平整整贴上去,用干净的棕刷顺着纸面慢慢赶,把气泡都捋出去,红得鲜亮的纸贴在深棕的木门上,一下子就有了年的味道。横批 “岁岁平安” 贴在门楣正中,四个字舒展周正,和昨夜写的一样好看。
贴完大门贴堂屋,还有那堆剪好的窗花。福字贴在堂屋正中的窗上,圆圆的,梅花纹边,正对着炭盆,火光透过来,红通通的一团,暖得晃眼。双鱼贴在两边窗角,摆着尾巴,像要游进屋里来。最显眼的是那只歪歪扭扭的兔子,沈清和执意要贴在书案正对着的窗上,说看着喜庆。
“哪有贴兔子在书房的。” 苏砚嘴上说着,手却扶着纸角,帮他对齐。
“好看。” 他低头,两人挨得近,呼吸都混在一起,朱砂纸的艳气混着他身上的墨香,飘过来,苏砚的耳尖慢慢就热了。
等贴稳了,两人退开几步看。那只耳朵一长一短的圆兔子,红红的贴在米黄色的窗纸上,歪着头,像在看书案上的书,憨态可掬,越看越有意思。两人对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笑声轻轻的,混着窗外零星的爆竹声,软乎乎的。
接下来是备年食。案板摆在灶房暖和的地方,苏砚早把面团醒好了,雪白雪白的,揉得盆光手光。馅是昨天调的,白菜猪肉的,剁得细细的,淋了小磨香油,香得人鼻子都要掉了。还有一小碟腌冬菜,切得碎碎的,是前几日一起腌的,咸香爽脆,等下就着饺子吃。
“我擀皮,你包?” 苏砚拿起擀面杖,沾了点薄面。
“我包得不好。” 沈清和挽起袖口,露出清瘦的小臂,“上次包青团就歪歪扭扭的。”
“没事,捏紧就行,漏了也好吃。” 她笑着,擀面杖转得飞快,圆圆的饺子皮一张张飞出来,薄厚均匀,边缘带着细细的花纹。
沈清和学着她的样子,拿皮,放馅,捏褶。他手指长,却总捏不好那道花边,要么捏死了,要么馅挤出来,包出来的饺子圆滚滚的,歪着肚子,像一个个小元宝,就是褶子歪歪扭扭的,和那只兔子窗花如出一辙。
苏砚看着看着就笑,手里的擀面杖都歪了。“你怎么包什么都歪呀。”
“手笨。” 他也笑,指尖沾了点面粉,趁她笑的时候,轻轻点在她鼻尖上。一点白,衬得她鼻尖红红的,像落了点霜雪。
“哎呀!” 苏砚连忙伸手去擦,反倒抹开了,半张脸都沾了面粉,像只小花猫。沈清和笑得更厉害了,递过干净的湿棉巾,指尖轻轻帮她擦鼻尖,指腹擦过皮肤,温温的,带着点面粉的细腻。
两人闹了会儿,案板上也摆了两排饺子。一排周周正正,褶子均匀,是苏砚包的;一排歪歪扭扭,圆滚滚的,是沈清和包的,并排摆着,像两列小小的队伍,看着就喜人。
煮饺子用大铁锅,水烧得滚开,饺子一个个滑下去,顺着锅边转。沈清和拿着漏勺,沿着锅边慢慢推,免得粘锅底。没一会儿,饺子都浮起来,白白胖胖的,像满锅的小元宝,随着沸水上下翻滚,香气一下子就漫出来,混着蒸汽,飘得满灶房都是。
盛在粗瓷大碗里,撒上一把切碎的蒜苗,浇上一勺原汤,热气腾腾的。又切了一小碟腌冬菜,淋上点醋,清爽解腻。两人就在灶房的小桌上吃,锅底下还烧着余火,暖烘烘的。
苏砚咬开一个饺子,白菜的鲜混着肉香,汤汁烫得她直吸气,却舍不得吐。“真香,馅调得正好。”
“你调的嘛,自然好吃。” 沈清和也咬了一个,是自己包的歪饺子,馅一点都没漏,味道一样好。
中午吃得简单,歇了晌,下午就摆供祭祖。堂屋的供桌擦得干干净净,苏砚摆上枣花馍、年糕、冻梨、柿饼,还有两盏铜烛台,点上红烛,烛火晃啊晃,映得牌位上的字都暖融融的。她摆上两副碗筷,是给父母的,动作轻轻的,怕惊着谁似的。
沈清和站在她旁边,也跟着郑重地鞠了一躬。他没说什么,只是在她直起身的时候,轻轻扶了下她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布衫传过来,稳稳的,像在说,还有我呢。
苏砚侧头看他,眼里有点润,却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今年不是她一个人了。
供摆了半个时辰,撤了,果子都收起来,晚上守岁接着吃。
天慢慢擦黑,巷子里的爆竹声密了些,家家户户都挂起了红灯笼,红光映在雪地上,泛着暖融融的晕。沈清和把炭盆烧得旺旺的,栗木炭烧得通红,火星轻轻爆着,暖意像水一样漫开来。
果盘摆了满满一桌,炒花生、炒瓜子、冻梨块、柿饼条,还有之前的桂花糕、葡萄酱,一碟碟的,都是这一年来两人一点点攒下的吃食,从春到冬,都齐了。
“开坛桂花酒吧?” 苏砚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炭盆边温着的小锡壶,“正好温着喝。”
“好。” 沈清和起身去储物间,抱来那坛秋天酿的桂花酒。封蜡敲开,甜香 “轰” 地一下涌出来,混着酒香,漫得满屋子都是,比刚酿的时候还浓,还沉了点,是陈了些日子的味道。
倒进锡壶里,搁在炭盆边温着,没一会儿,甜香混着暖融融的酒气,就飘得满院都是。倒在白瓷小杯里,酒液清透,浮着细碎的金桂花,像飘了一杯碎星。
苏砚端起一杯,抿了一小口。甜丝丝的,带着桂花的清香气,米酒的软甜,一点都不冲人,温温的滑进喉咙,暖到胃里,连脸颊都慢慢红了。“真好喝,比我想象的还香。”
“酿得久,自然入味。” 沈清和也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像落了两朵桃花,软乎乎的。
喝了两杯酒,身上都暖融融的。沈清和忽然想起什么,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本书,蓝布封皮,边角都磨毛了,封面上三个字《千家诗》,字迹都磨得淡了,却平平整整,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
“你看,这就是当年那本。” 他轻轻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我收了十多年了,每次翻书,都能想起那个踮着脚给我拿书的小丫头,扎着羊角辫,发梢还沾着点墨。”
苏砚愣了愣,伸手拿起那本书。封皮的布料磨得发绒,是她熟悉的、书铺里卖了好多年的版本。轻轻翻开,书页泛黄,带着旧墨的香气,里面还有淡淡的圈点,是少年人的字迹,工整又认真。翻到第三页,夹着一片干了的腊梅花瓣,黄褐的颜色,却还留着淡淡的花形。
“这是……”
“那年冬天,买完书回去,路上捡的,觉得好看,就夹进去了。” 沈清和看着她,目光软得像融化的蜜,“没想到,今年又在院里看见腊梅了,还看见了你。”
苏砚的心跳忽然慢了半拍,指尖捏着那片干花瓣,薄薄的,脆脆的,像捏着这么多年的时光。原来缘分早就埋下了,原来他带着这本书,走了这么多年,又走回了这小小的书铺,走到了她面前。
她没说话,低下头,又翻了一页书。指尖碰到他的指尖,他也正伸手翻书,两人的手指都碰在那片干花瓣上,温温的,带着淡淡的墨香和花香。
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来,小小的金点,很快又灭了。烛火晃啊晃,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得很近,几乎叠在一起。
外面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爆竹声,炸得亮堂堂的,是子时了,新的一年来了。巷子里的人家都在放开门炮,噼里啪啦的,碎红的纸屑飞起来,落在雪地上,像撒了一地红梅。
“新年了。” 沈清和轻声说,声音混在爆竹声里,却清清楚楚传到苏砚耳朵里。
“嗯,新年了。” 她抬头,撞进他的目光里。火光映在他眼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满天的星。
“岁岁平安。” 他说,和春联上的字一样,和去年、和很多年以后,都会一样。
“岁岁平安。” 她也笑,眼睛弯成月牙,脸上还带着酒意的红,好看得很。
爆竹声慢慢稀了,夜又静下来,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撒着糖。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温着酒,暖着手。那本《千家诗》摊在桌上,那片干腊梅夹在书页里,旁边摆着两个喝了半杯的酒杯,甜香混着墨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窗上的歪兔子,在火光里映出红红的影子,歪着头,像在听屋里的人说话,又像在看窗外的雪。
苏砚往炭盆边挪了挪,离他更近了点。肩膀几乎碰到肩膀,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还有淡淡的酒气和墨香。她没说话,他也没说,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的雪,听着远处偶尔的爆竹声,心里满当当的,像揣了满满一捧的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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