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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 61 章 不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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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了半宿,天刚蒙蒙亮就晴得透亮,日光洒在积雪上,泛着细碎的银辉,晃得人眼睛发花。苏砚攥着竹扫帚扫院子,雪层不厚,松松软软的像刚弹好的棉絮,扫在墙根堆成小小的雪山。葡萄架的枝桠压得弯弯的,积着厚雪,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碎雪沫钻进脖子里,凉得她猛地缩起肩膀,指尖都冻得泛了红。
正踮着脚想扫掉架上的积雪,胳膊举得酸了,身后就伸过来一只手,骨节分明,带着点外面的寒气,轻轻搭在枝桠上往下一压,“哗啦” 一声,满枝的雪都落下来,碎玉似的撒了一地。
“小心点,雪落脖子里凉。” 沈清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点笑意,“我刚从巷口过来,见你在这儿晃半天了,这点雪,我来就行。”
苏砚回头,就看见他手里拎着个蒲草包,鼓鼓囊囊的,口上冒着点白霜。“先生怎么来这么早?”
“趁雪没化,路好走。” 他把蒲包放在廊下的木桌上,解开来看,里面躺着四五个冻梨,还有两个冻柿子,黑黢黢的皮上蒙着厚厚的白霜,像裹了层细绒,“路过南头果脯铺,见今年冻得好,梨细核,甜得很,带几个来,化了解腻。”
两人便分着扫雪。沈清和扫架上、墙头上的厚雪,胳膊长,力道稳,扫帚挥过,雪成片成片地落下来。苏砚就扫青石板路,把雪都推到墙根的腊梅树下,堆得圆圆的,像给树根盖了床白棉被。扫到院角的时候,沈清和没留神碰了下梅枝,雪沫混着鹅黄色的花瓣一起落下来,落在苏砚的发顶和肩头,白的雪,黄的花,衬得她脸颊白白净净的,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苏砚愣了愣,抬手去拂肩上的雪,沈清和先伸了手。指尖轻轻掸过她的发顶,雪沫簌簌落下来,又拈了朵落在她鬓角的腊梅,指腹擦过耳尖,带着点雪的凉,又带着点他掌心的温度,轻轻的,像片羽毛扫过。
“头上都是。” 他声音放得轻,像怕惊着枝上的残雪,指尖捏着那朵小小的腊梅,鹅黄色的花瓣润润的,还沾着细碎的雪晶。
苏砚耳尖一下子就热了,连忙低下头扫脚边的雪,竹扫帚划着青石板,沙沙地响,声音小小的:“…… 谢谢先生。”
扫完了雪,院子里露出深灰的石板路,干干净净的,两边的雪堆得整整齐齐,腊梅从雪堆里探出头,香得更清透了。沈清和把冻梨泡在井水里拔着,冰碴子慢慢浮上水面,黑亮的梨皮渐渐透出润泽的光。两人就回了堂屋,趁着天好盘点年末的书账。
铺子压了一冬天的旧书得理一遍,哪些走得快开春要补,哪些存得久了得折价摆到门口,苏砚一个人理总要费两三天。沈清和帮着搬书,从架子上一摞摞抱下来,轻拿轻放,怕碰脆了纸页。苏砚就趴在案上登账本,小楷娟秀,一笔一画都清楚,炭盆就在旁边烘着,铜手炉搁在肘边,温着笔尖,写久了也不冻手。
理到最上层的古籍架,沈清和搬下来一个樟木小匣子,铜锁都锈了,是苏砚父亲的遗物,收在架子最里面好些年了。苏砚找了半天才翻出铜钥匙,拧开来看,里面不是珍本古籍,是一沓沓泛黄的旧账册,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麻纸,是她小时候涂鸦画的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扎着羊角辫,旁边是不成句的诗句,笔画歪歪扭扭,纸角还有父亲的小字批注,字迹温厚,说 “吾女初书,可存”。
“这是我六岁那年画的。” 苏砚拿起一张,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嘴角带着点软笑意,“那时候总偷拿父亲的墨,画得满手都是,还往账本背面画,被他追着满院子跑,转头却偷偷给我收起来了。”
沈清和凑过去看,目光落在纸角的落款上,光绪二十二年的字样,墨迹都淡了。他忽然笑了,声音里带着点恍然:“我说看着眼熟,那年来过这儿一次,跟着家里老仆出来买文房四宝,我偷跑出来逛书铺,就看见个小丫头扎着羊角辫,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给客人拿书,够不着,还搬个小凳子,晃悠悠的。原来就是你啊。”
苏砚愣了愣,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惊讶:“我怎么不记得?”
“那时候你才多大点。” 他笑着,指尖虚虚点了点纸上的小人,“我还买了本蓝布封皮的《千家诗》,就是你踮着脚给我拿的,边角都磨破了,我现在还收着。”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像揣了块刚化了的冻梨,甜丝丝的,顺着心口慢慢漾开。原来不是今年才遇见的啊,原来很早很早以前,他就来过这小小的书铺,见过小小的、扎着羊角辫的她,拿着一本磨破封皮的书,走过长长的街巷,带回了家。这么多年,书还在,人也来了。
她没说话,低下头把画纸慢慢叠好,放回匣子里,指尖都有点发烫。炭火烧得噼啪响,火星溅起来,小小的金点晃得人眼睛都发暖。
晌午时分,冻梨拔好了。捞出来皮软乎乎的,苏砚拿银小刀削了皮,露出雪白透亮的梨肉,汁水顺着刀身往下流,甜香扑鼻。切成小块盛在白瓷碗里,插两根银签,两人就坐在廊下吃。刚化好的冻梨凉丝丝的,咬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燥热都散了,连鼻尖都透着清爽。
“真甜,比新鲜梨还浓。” 苏砚咬了一块,眯起眼睛,像只偷吃到蜜的猫,嘴角沾了点透明的梨汁,亮晶晶的。
“冻过的梨,糖分都凝出来了,自然甜。” 沈清和也拿起一块,梨肉雪白,汁水沾在他嘴角,他抬手用指腹蹭掉,指尖都沾着甜香。
吃完冻梨,身子都清爽了,接着理账。下午的日光软和些,透过窗纸照进来,暖黄的光落在账本上,落在两人的手上。偶尔递书的时候,两人的手碰到一起,都带着点旧纸的毛絮感和淡淡的墨香,又很快分开,耳尖都悄悄泛点热,却都假装没在意,一个接着翻书,一个低头记账,只有炭火烧着的轻响,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理到天擦黑,总算都清完了。账本摞得整整齐齐,书架也理得满满当当,分门别类,看着就踏实,有了过年的样子。苏砚翻出柜子最深处存的万年红春联纸,是当年父亲剩下的,竹纸厚实,朱砂红得正,放了好些年,颜色反倒更沉更好看。又拿出一块老朱砂墨,搁在砚台里慢慢研,研开了艳得像要滴下来,带着淡淡的麝香。
“先生字写得好,写副春联吧?” 她把纸铺在案上,压上两个铜镇纸,是一对卧狮,磨得发亮,“去年是我写的,今年换个手笔,换换运气。”
“好啊。” 沈清和也不推辞,拿起狼毫笔,蘸饱了朱砂墨,略一思索,手腕一转,挥笔就写。上联 “书藏古墨香留客”,下联 “院有初梅暖过年”,横批 “岁岁平安”。字迹清隽舒展,笔锋利落,红得发艳的墨落在红纸上,沉实又喜庆,连落笔的飞白都恰到好处。
苏砚站在旁边,扶着纸角,看得有点出神。他写字的时候,眉头微蹙,下颌线利落,手腕转动的弧度好看,墨色浓淡相宜,连呼吸都放得轻,怕吹歪了笔尖。她心里软乎乎的,像浸了温温的朱砂墨似的,暖融融的甜,从心口漫到指尖。
写完春联,又剪窗花。苏砚有把银柄小剪刀,是母亲留下的,刃口锋利,剪起纸来顺手得很。她剪得熟练,指尖转着朱砂红纸,几下就剪出个圆圆的福字,边角带着梅花纹,花瓣层层叠叠,精致得很。又剪了一对双鱼,鳞鳍都清清楚楚,摆着尾巴,年年有余,是最吉利的图样。
沈清和也学着剪,拿了张小小的正方形红纸,捏着剪刀比了半天,剪出来个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一长一短,身子圆滚滚的,尾巴还缺了个角,像个没睡醒的小团子。他自己端详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手笨,剪不好,不像样。”
“好看。” 苏砚连忙拿过来,眼睛弯成月牙,“歪歪扭扭的才有意思,外面买的都齐整,没这个活气。” 她说着,就走到窗边,把那只歪兔子贴在窗纸的右下角,正好对着炭盆,火光透过来,红红的兔子影映在地上,憨态可掬,像要跳起来似的。
“你看,这样多喜庆。” 她回头笑,眼里映着红光,亮闪闪的,像盛着碎星。
沈清和看着她,又看了看窗上歪歪扭扭的兔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连心里都软成了一团。
夜渐渐深了,外面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沙沙地打在窗纸上,像谁在轻轻撒着盐。炭盆添了新炭,烧得噼啪响,暖意裹着整间屋子。案上摊着写好的春联,朱砂红得艳,旁边堆着剪好的窗花,福字、双鱼、歪兔子,红红火火的,都是年的味道。
两人坐在炭盆边的小矮凳上,谁都没提要走的事。苏砚捧着一杯温茶,指尖贴着暖融融的杯壁,看着窗上的歪兔子影,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茶是桂花茶,甜丝丝的,混着旧书的墨香,还有炭火烧着的烟火气,都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沈清和拿起火钳,轻轻拨了拨炭,火星溅起来,小小的金点,在空中闪了闪就灭了。他侧头看她,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像抹了层淡淡的胭脂,睫毛长长的,投下浅浅的影。他动了动嘴唇,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不急,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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