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酷暑难耐 风波落定之 ...
-
风波落定之后,景年在陆驰的主院住了两日。
那两日光景,二人相处始终淡淡的。
没有激烈争执,也没有过往的对峙,表面相安无事,可那份生分落在细节里,处处分明。
景年行事温顺,始终和陆驰保持着一段若即若离的距离,不主动亲近,亦不刻意惹怒。
两日过后,景年便搬回了西跨院。
陆驰一直记着江岸出逃那桩事,那根刺从未真正拔除。
纵然眼下她安分柔顺,他依旧不许,她随意踏出西跨院院门。
偌大一座侯府,她的天地,便被圈定在这一方院落之中,至多只可在院内回廊,花木之间闲步转转。
外头的街市烟火,高墙之外的世界,一概与她隔绝。
侯府幽院的日子缓缓淌过,头几日还带着风波过后的滞涩。
景年尚带几分淡淡的疏离,可往后时日,她面上常挂一抹温和浅笑,一同廊下纳凉,用膳,皆能从容。
单看外表,几乎瞧不出心底横亘的那道沟壑。
只但凡陆驰想要靠近,想伸手揽她肩腕,或是想拥她入怀时,她会侧身避开,唇角笑意不改:“世子,天太热,满身薄汗,实在不便。”
不争执,不恼怒,只拿盛夏溽热做一道屏障,一次次,不动声色,隔开他的亲近。
陆驰每每手停在半空,看她眼底掩在浅笑之下的分寸,心里清楚,暑热只是托词,未曾消解的心结,才是根本。
可她已安分守在院内,不闹出逃,不绝食抗争,他便也不愿逼得太紧,只能将心底的渴望,硬生生按捺下去。
这座院落便是她全部的天地,不能踏出院门半步。
没有空调,没有风扇。
盛夏日头一爬高,整个院子便被滚滚热浪裹住。
日头最盛的辰时到申时,连廊下的阴影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地面的砖石晒得发烫。
景年蔫蔫倚在廊边的坐榻上,提不起半分精神。
蝉鸣从早到晚,聒噪不止,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头昏脑胀。
院中草木繁茂,蚊虫也格外猖獗,稍不留神,便被咬出连片的红肿。
白日她得穿戴齐整,层层罗裙裹覆周身。
她心里万般盼着,夏日能只穿一件单薄长裙。
可规矩摆在眼前,衬裙,中裙一件都省不得。
几层衣料捂在身上,稍一动,便是一身黏腻的薄汗。
冰鉴的那一点凉意范围极小,只够近身方寸,稍远一些,热浪便扑面而来。
大多时候,她只懒懒翻几页书卷,便倦怠搁下,垂着眼,整个人都被酷暑熬得恹恹无力。
唯有等到日落西沉,灼人的暑气退去,暮色漫过院墙,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她才愿意起身,在庭院中慢慢走几圈,舒展一下困了整日的身子。
一日晚间,丫鬟伺候梳洗完毕,陆续退出,屋内只剩他们二人。
景年脸上还带着被暑热磨出来的倦意,看向陆驰,平静道:“夜里实在酷热,两张卧榻分开放,我们分床歇息吧。挤在一处,两个人都要熬得彻夜难安。”
话音刚落,陆驰脸色当即沉了几分。
分床,意味着又一道界限划下。
纵然同在一室,也是明明白白的疏远。
他眉心微蹙,心底百般不愿。
但几番沉默之后,终究压下胸中郁气,沉声道:“好。”
便让人把一张竹制凉榻挪到外间,内室留景年的卧榻,中间悬起一道垂纱隔断帘,同室而居,却各居一榻。
陆驰身为侯府世子,礼教根深。
纵然酷暑难熬,他依旧守着规矩,整齐干净,从无袒露随意的模样。
唯独景年,忍无可忍。
这日午后,她遣走所有丫鬟,屋内只剩自己一人。
古人夏日穿衣的煎熬,她这几日体会得淋漓尽致。
层层叠叠,明明闷热欲死,依旧半点不能外露。
白日被厚裙闷得苦不堪言,心底时时在想,若是可以,她恨不得只着一件薄长裙度日。
可现实之中,连这点奢望都做不到。
她索性取出前日裁改的软罗布料,细细修整,裁去全部袖管,领口放宽,衣身做得阔大松散,衣长落至大腿中上,再配一条同料阔口短罗裤。
没有紧束的系带,薄罗通透,风能在衣料之间来回流转,尽可能散去暑气,是这古代盛夏,她能给自己的最大程度的清凉。
傍晚一切收拾妥当,陆驰在外间竹榻翻看闲书。
院内蝉鸣渐渐弱了些,蚊虫却开始嗡嗡萦绕。
景年落下垂纱隔断帘,朦胧纱幕彻底隔绝两处天地。
隔帘之后,她飞快褪去厚重规整的寝衣,换上自己裁的清凉短衣。
一身束缚尽数褪去,浑身闷热瞬间散开。
终于不必层层捂着,整个人都松了一口气。
她躺在凉席上,闭目小憩。
她接受这般共处的局面,安分不逃,却再也做不到与他贴身相拥,毫无芥蒂的亲近。
帐子放下,用来阻隔夜里扰人的蚊虫。
帘外,陆驰静静躺在竹榻上。
他穿一身素白薄绢亵衣,规矩整齐,可夏夜燥热,衣料贴着肌肤,依旧闷出浅热。
他本就心性隐忍,郁结深重。
白日里屡屡看见,她被暑热折磨得蔫蔫失神的模样,又屡屡被她婉拒亲近。夜里隔着一道纱帘,闻到帘内淡淡的清雅香气,却触不到半分暖意。
心底燥,身上更燥。
夜深人静,院内蝉声渐歇,只剩晚风微烫。
陆驰久久未眠。
他克制了整夜,终究抵不过心底那点挂念,轻轻起身,一步步走到垂帘外。
纱帘轻薄朦胧,月光透过窗棂洒入,清楚映出帘内人的身形。
陆驰指尖一顿,整个人僵在原地。
景年侧卧凉席,满头青丝尽数被丝带束在一侧,长长发丝铺散在枕席。
自制的无袖宽松罗衣,松松覆在身上,肩头与一截颈肩全然敞露,薄罗衣料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露出一小截莹白的大腿。
整个人卸下白日的倦怠紧绷,松弛又安然。
陆驰看呆。
眸底骤然涌上汹涌燥热,混着震惊,贪恋,克制,席卷全身。
原来她日日喊热,夜夜不耐束缚,不全是推脱。
是真的难熬。
可更刺他眼,扎他心的。
是这一份清凉,这份松弛,这份最真实的模样,她只敢对自己隐藏,唯独不肯展露半分给他。
指尖几度想要撩帘,想要靠近,想要抱她。
可目光落在她安静沉睡的眉眼。
他硬生生,尽数压下。
不敢惊扰,不敢冒犯,不敢再逼她半分。
只能站在帘外,静静凝望。
帘内的景年睡得浅,却并未醒。
晚风拂过,束在一侧的黑发微微晃动。
帐子缝隙之外,隐约听得蚊虫细碎的嗡鸣。
她在自己挣来的片刻清凉里,安稳沉眠。
帘外陆驰伫立良久,眸底暗潮翻涌。
最终,只轻轻转身,退回竹榻。
燥热整夜难平,克制整夜难捱。
这天午后日头最毒,空气都被晒得微微发颤。
陆柔嘉拎着食盒,来了西跨院,盒里装着冰镇果子与甜膏。
她心里一直存着歉疚。
当初,是她约景年出府闲逛,才给了景年出逃的机会。
事情闹开之后,陆驰大发雷霆,府里也跟着人心惶惶。
她一直不敢过来,如今听说景年已然回府,困在西跨院度日,终究放不下,便过来探望。
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景年倦怠的模样。
少女半阖着眼,身子懒懒靠着榻沿,扇子松松握在手里,动作轻缓,几缕鬓发被薄汗濡湿,贴在脸颊边。
即便冰鉴就摆在身侧,也消不去她身上那股沉沉的疲乏。
陆柔嘉放轻脚步坐下,带着几分愧意:“你在西跨院住着,想必很不好受。上次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害你落到这般境地,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景年抬眼,浅浅一笑:“这事怪不得你,原是我自己的选择,不必放在心上。”
两人低声说了会话,院中小道上传来脚步声,陆驰来了。
他每日都会来西跨院待上一阵,目光一落,就看见景年无精打采的样子。
往日就算彼此心存芥蒂,她眉眼间尚有几分灵气,如今被暑气与禁锢磨得这般消沉,单薄地倚在那里,叫人心里发紧。
心疼是真的,可一想到她次次委婉避开自己,那份怜惜里,又掺上一层郁结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