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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花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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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意一日浓过一日,廊下的风都带了凉意,吹得桂花瓣簌簌往下掉,铺了青石板薄薄一层金。沈清芜蹲在廊下翻晒桂花干,竹匾里的花粒晒得半干,香气沉郁,装在瓷罐里能存一整个冬天。旁边堆着半人高的废字纸,都是这两个多月练的小楷,一张张叠着,墨色深浅不一,有她写的,也有他来时随手写的,攒得多了,准备晒透了收起来,冬天引火用。
橘橘蹲在纸堆顶上,爪子扒着最上面那张 “桂香” 字,就是那日猫爪印补成桂花的那张,它大概认得自己的爪印,扒得格外起劲,纸页哗啦哗啦响,墨粉沾了一鼻子。
“仔细抓破了。” 她伸手把小猫抱下来,指尖蹭了蹭它的黑鼻子,沾了点墨,“都成小花猫了。”
小猫蹭了蹭她的掌心,呼噜呼噜的,尾巴卷着她的手腕,软乎乎的毛扫得人手腕发痒。
正闹着,院门外传来轻叩,两声,比往日随意,像是指尖叩在门板上的力道。她抬头,门已经被推开了条缝,萧烬辞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穿了件玄色的夹袍,初秋穿正好,领口镶了圈极细的狐毛,看着便暖。手里抱着个蓝布包,鼓鼓囊囊的,身后的护卫没跟进来,只在巷口的墙根下站着,身影融进暮色里。
“没关门?” 他抬步进院,身上带着点外头的凉气,混着街面上糖炒栗子的甜香,想来是路过巷口时沾的。
“晒着花呢,透透气。” 她起身福了福,顺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发梢沾了朵小小的金桂,晃了晃,“王爷今日回得早?”
“衙署没什么要紧事,提前散了。” 他把蓝布包放在案上,打开来,里面是一刀素白的楮纸,纸质细腻,帘纹清晰,摸着温润如玉,还有个小小的铜制砚滴,做成折枝桂花的形状,花瓣纹路纤毫毕现,“路过纸铺,看着纸不错,适合写小楷。砚滴顺手带的,你那瓷的上次裂了口,渗水。”
沈清芜愣了愣。上次她收拾砚台时随口提了句砚滴摔裂了,渗水不好用,都忘了是多久前说的话,他竟记到现在。她伸手拿起那铜砚滴,沉甸甸的,壶嘴细细的,往砚台里滴水最是匀稳。
“王爷总记着这些细碎小事,臣女都不知道怎么谢才好。” 她轻声道,指尖摩挲着砚滴的花瓣边缘,铜色温润,带着他指尖的余温。
“小事。” 他淡淡道,目光扫过那堆废字纸,眉峰微不可察地动了动,“这些都要烧了?”
“嗯,写得不好,留着占地方,晒透了引火好使,还带着桂花香呢。” 她点点头,伸手拨了拨纸堆,几张纸滑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猫爪印的桂花字。
萧烬辞蹲下身,随手翻了翻。一张张翻过去,有她临的赵孟頫小楷,有抄的半卷《花史》,还有几张是他来时随手写的短句,字迹遒劲沉稳,混在一堆软和的闺阁字里,格外显眼。他翻到那张猫爪桂花的,顿了顿,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黑乎乎的爪印花蕊,“这张不烧。”
“都脏了猫爪印,留着好笑。” 她有点不好意思,伸手要去抽回来。
“有意思。” 他把那张纸放在一边,又接着翻,挑出三四张她写得好的,“这几张也留着,比两月前长进多了,笔力稳了不少。”
他蹲在地上,玄色的衣摆扫过地上的桂花,沾了几点金粟。夕阳从他身后照过来,轮廓都泛着绒绒的光,平日里冷硬的眉眼都浸在暖光里,柔和了好几分。
沈清芜也蹲下来,和他一起挑。两人的手时不时碰到一起,都微微一顿,又自然地移开,像风吹过桂叶,轻轻一碰便分开。纸页哗啦哗啦响,混着桂花香,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在风里缠缠绵绵的。挑了小半个时辰,挑出薄薄一沓,有她写的,有他写的,张张都带着桂花的痕迹,有的沾了花瓣,有的蹭了花粉,还有的角落印着个浅浅的猫爪印。
“找个册子装起来吧,别堆着,弄皱了可惜。” 他把挑好的纸理得整整齐齐,指尖对齐边角,码得像刀裁的一样。
“嗯,正好有个旧线装册子,空着的。” 她起身去里屋拿,出来的时候手里捧着个青布面的旧册子,封面上没写字,磨得边角发软,是她小时候抄千家诗用的,翻了一半便搁下了,空了大半本。
两人坐在案边,把纸一张张按顺序理好,装进册子里。他的手大,理纸齐,一张张对齐边角,放得平平整整。她在一旁按着纸边,免得被风吹起来。风从廊下吹过来,卷着桂花瓣飘进来,打着旋落在纸页上,金黄金黄的,正好落在 “桂香” 两个字中间。
“夹进去吧。” 他指尖拈起花瓣,轻轻放在两页纸中间,“权当书签。”
沈清芜看着那片桂花夹在墨色的字迹中间,白的纸,黑的字,金的花,像嵌了颗小小的星子。她心里软乎乎的,像浸了温温的桂花蜜,甜得发颤,却没说出口,只轻轻点了点头。
装完册子,她想起灶上温着的桂花糯米粥,“王爷坐会儿,我去端碗粥,今早熬的,糯得很,就着萝卜条吃正好。”
“我帮你。” 他跟着起身,跟在她身后往灶房走。
灶房里暖融融的,砂锅在炭火上温着,咕嘟咕嘟冒着细小的泡,桂花的甜香混着米香,漫了一屋子。她拿勺子搅了搅,米粒都熬化了,稠稠的,表面凝着薄薄一层米油,撒的干桂花都沉在粥里,香气都焖透了。
他伸手去端砂锅,手刚碰到锅沿,又猛地缩了一下。
“烫!” 她连忙拉住他的手腕,“垫着布,仔细烫着了。”
她的手温软,握着他的手腕,力道轻轻的。他的手腕微凉,骨节分明,腕间带着点浅淡的旧疤,是早年在北地打仗时留下的箭伤。两人都顿了顿,时间像停了一瞬,她才反应过来,连忙松开手,转过身去拿墙上的抹布,脸颊微微发烫,连耳尖都热了。
端了粥回廊下,一人一碗,就着一碟脆爽的腌萝卜条,咸香解腻。粥熬得糯糯的,桂花的甜混着米香,喝下去暖到胃里,连指尖都透着暖意。橘橘也分到小半碗稀粥,放在小瓷碟里,它舔得呼噜呼噜的,尾巴甩来甩去,沾了满尾巴的粥粒也不在意。
吃过粥,天渐渐擦黑了。晚翠点了廊下的羊角灯,暖黄的光漫下来,落在青石板上,铺了层薄薄的金。桂树的影子晃在窗纸上,斑斑驳驳的,像水墨晕开的画。
萧烬辞没急着走,坐在案边,拿起笔,就着新裁的楮纸,慢慢写了几个字。他写得慢,笔锋稳,墨色浓淡相宜,“清芜” 两个字落在素白的纸上,笔力沉却不凌厉,撇捺间都带着点温润的意思,像他这个人,看着冷硬,内里却软。
沈清芜端着重新泡的桂花茶过来,看见纸上的字,愣了愣,手里的茶盏都顿了顿。
“写坏了。” 他抬手要揉掉。
“别!” 她连忙放下茶盏,按住他的手,“写得很好。”
她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茶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模糊了眉眼。他抬头看她,目光深深的,像盛了满盏的灯光,亮得惊人。
两人对视了片刻,都没说话,只有风吹桂叶的沙沙声,还有灯花爆开的轻响,细碎的,却清晰。
最终还是他先收回手,指尖微微蜷了蜷,淡淡道:“喜欢就留着。”
她点点头,把那张纸拿起来,小心翼翼放进册子的最前面,压在所有纸的最上面。又拿起笔,就着余墨,在青布封面上写了四个字 —— 桂窗闲墨。小楷,软和却稳,是她的字迹。
夜渐渐深了,风也凉了,吹得灯影晃了晃。
“我走了。” 他起身,理了理衣摆,拂掉肩头的桂花屑。
“王爷慢走。” 她送他到院门口,站在门槛里,没多送。
巷子里的月光洒下来,落在他肩头,镀了层银。他站了片刻,没说再来,也没说讨茶,只微微颔首,便转身走了。玄色的身影渐渐融进月色里,脚步声慢慢远了,轻轻的,踩在落满桂花的青石板上,没什么声响。
沈清芜站在门口,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廊下的灯还亮着,册子静静摊在案上,风一吹,翻到夹着桂花的那一页,金粟落在墨字上,好看得很。
橘橘跳上案头,扒了扒册子,又闻了闻,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团成个毛球卧在旁边。
她走过去,合上册子,指尖轻轻拂过封面上的字迹。案头的铜砚滴还盛着半盏清水,映着灯影,晃出细碎的光。
晚翠过来收了碗筷,脚步轻轻的,没敢扰了这满院的静。
她抱着橘橘走到院门口,又站了会儿。巷子里的月光铺得匀匀的,像撒了层霜,他的脚印浅浅落在青石板上,沾着点点金桂,一路延伸到巷口,慢慢淡在夜色里。
风卷着残余的桂香飘过来,裹着她的裙摆,软乎乎的。
她低头笑了笑,转身回院。
桂花开了又谢,墨写了又干。
好在岁岁年年,花下都有人,踏月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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