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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瞒不住 ...

  •   她素来作息规整,无论晴雨寒暑,从无贪睡迟起的习惯。屋内油灯已灭,天光透过素色窗纸滤进来,柔和清淡,落在床前的素色帷幔上,漾开一层浅浅的柔光。
      她缓缓坐起身,被褥滑落肩头,露出一身干净素雅的月白寝衣。长发松散披在后背,乌黑柔顺,衬得脖颈线条纤细白皙,肌肤是常年养在清净院落里的冷润瓷白,不见半点粗糙。
      屋内静悄悄的,只听得见窗外细碎的风动叶声,还有远处后厨零星传来的劈柴轻响,微弱遥远,衬得这方小院愈发安宁。
      晚翠睡得正沉,呼吸均匀绵长,小小一团缩在偏榻的被褥里,眉眼安稳。
      沈清芜动作极轻地掀开被褥,赤足踩在铺着软绒鞋垫的地面上,没有发出半分声响。她素来不喜晨起惊扰旁人,尤其是晚翠日日替她操劳琐事,难得休沐,该好好酣睡一场。
      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台面上摆着简单的银梳、素脂膏,还有昨夜收下的那只紫檀小木匣。台面干净整洁,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她素来规整妥帖的性子。
      抬手拿起木梳,她对着朦胧天光慢慢梳理长发。
      梳齿轻柔划过发丝,不疾不徐,一下一下,耐心顺滑。没有急着挽发梳妆,也没有赶着起身忙活,只是借着晨间最温柔的光景,慢悠悠打理自身仪容。她向来觉得,晨起的安稳松弛,是一日最好的开端,不必匆忙,不必紧绷,寻常细碎的时光,最是熨心。
      梳顺长发,她只取了一根素色青绸带,松松将发丝束起,余下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性又恬淡。没有簪钗堆砌,没有脂粉修饰,干干净净的模样,比府里诸多精心妆扮的贵女,多了几分脱俗的清透。
      收拾妥当,她轻手轻脚推开屋门。
      晨间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山野草木的清冽,混着后院野菊淡淡的甘香,沁人心脾。秋日清晨的空气极净,洗去了白日的浮躁,连呼吸都觉得通透舒畅。
      院角的几株桂树花期将尽,余下零星细碎的小花,藏在浓绿枝叶间,暗香浮动,温柔缱绻。阶前积水尚未完全干透,浅浅一层水光映着浅青天色,澄澈好看。
      记得昨夜与晚翠约好,今日休沐摘菊泡茶。
      沈清芜缓步走出院门,沿着僻静的抄手游廊往后院走去。国公府后院极大,前半部分是精心打理的花苑亭台,专供主子游玩赏景,花木精致、修剪规整,处处透着刻意华贵。而最深处的边角空地,少有人踏足,无人打理,肆意生长着大片野菊,秋日盛放,金黄细碎,漫山遍野,自在烂漫。
      这条路极少有主子走动,平日里只有洒扫的粗使婆子偶尔经过,今日休沐,更是四下无人,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步履轻响与风穿枝叶的簌簌声。
      沿路的石栏上凝着薄薄晨露,微凉湿润,各色秋草缀满露珠,翠色欲滴。远处的楼宇屋脊隐在薄雾里,朦朦胧胧,添了几分清幽诗意。
      沈清芜缓步慢行,身姿纤细恬淡,素衣随风轻动,步履从容松弛。脱离了人前的规矩束缚,不用维持恭谨温顺的姿态,不用揣摩人心、步步谨慎,她整个人都透着松弛安然,眉眼舒展,眼底是全然的恬淡自在。
      她素来偏爱这般无人打扰的独处时光。不用应对人情冷暖,不用权衡尊卑分寸,只需静静走着,看晨光渐亮,看草木生长,看风雾流转,平淡寻常,却最是安心。
      行至后院野菊丛前,满眼细碎金黄骤然铺展开来。
      大片野菊肆意盛放,花朵小巧饱满,层层叠叠缀在枝头,沾满晶莹晨露,金黄配翠绿,鲜亮又干净。微风拂过,花枝轻颤,菊香清甜淡雅,不似名贵花卉那般浓烈张扬,清清淡淡,萦绕鼻尖,经久不散。
      沈清芜微微俯身,指尖轻触花瓣,微凉的晨露沾在指尖,细腻清润。
      她没有急着采摘,只是静静立在花丛前,看了许久。
      世间草木最是公允,不问出身、不攀权贵,生于荒芜角落,无人浇灌、无人欣赏,依旧岁岁逢秋,自在盛放,清风来时便摇曳,霜露落时便自持,安静坚韧,岁岁如常。
      倒像极了她自己。
      正看得入神,不远处忽然传来极轻的下人低语声,隔着层层花木,隐约传入耳中。
      后院深处本是僻静之地,寻常无人前来,此刻忽然有人声,让沈清芜脚步微顿,下意识轻步退至老槐树后,藏身浓密树影之中,不欲与人碰面。
      她素来不喜凑热闹,更不想无端撞见旁人私语,惹上不必要的是非。深宅之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避人耳目,便是最好的自保。
      人声渐渐清晰,是两个洒扫婆子,提着水桶扫帚,慢悠悠走在小径上,趁着休沐无人,低声闲谈。
      “你们听说了吗?昨日宸王殿下离府之后,特意让人留了话,夸赞咱们府里的二姑娘性子安稳、礼数周全。”
      “当真?我还以为只是寻常待客,没想到殿下居然特意记了二姑娘!往日多少高官贵女伺候,殿下都淡漠得很,连眼神都懒得多给,昨日居然特意夸赞庶女,实在稀奇。”
      “可不是嘛!方才我去前院换水,听执事嬷嬷私下念叨的,错不了。夫人昨夜知晓之后,脸色可不太好看,特意叮嘱院里所有人,不许在外乱嚼舌根,谁敢乱说半句,立刻杖责赶出府去。”
      “难怪今日处处安静,原来是压下了风声。也是,二姑娘到底是庶出,若是真传出被宸王另眼相看的闲话,日后府里可就乱了。大姑娘素来争强好胜,若是知晓自己错失的机缘,被庶妹占了风头,心里定然不痛快。”
      “说到底还是命数,大姑娘金尊玉贵,偏偏昨日崴脚避了祸,反倒让二姑娘捡了个特殊机缘。只是这机缘看着体面,实则烫手,二姑娘素来安分,怕是往后日子,反倒不得清净了……”
      两人的声音渐渐走远,沿着花木小径慢慢消散在晨雾里,只余下风中浮动的淡淡菊香。
      树后的沈清芜静静立着,眼底澄澈无波,没有半分诧异与欣喜。
      她早已料到会有今日。
      昨日萧烬辞两句格外夸赞,太过惹眼,纵然赵氏刻意压制风声,封下人口舌,可王府下人、国公府执事,人多眼杂,终究不可能彻底瞒住。流言蜚语,滋生得远比想象中更快。
      烫手的机缘,虚名的风波,终究还是来了。
      旁人或许会羡慕她得了权贵青睐,羡慕她一朝得遇贵人,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这看似风光的特殊对待,于她而言,全是无尽的麻烦与束缚。
      嫡姐沈清瑶张扬好胜,素来不喜她这个庶妹,事事都要压她一头。如今知晓自己错失的待客机缘,让她得了宸王青眼,必定心生芥蒂,日后定会处处针对刁难。
      府中其他旁支姑娘、管事下人,也会因此心生揣测、暗自议论,往日的平淡安稳彻底打破,她从此会被推到细碎风波中心,不得安宁。
      最要紧的是,赵氏本就对她心存忌惮,如今流言四起,只会愈发警惕防备,往后对她的管束,只会愈发严苛,半分松懈也无。
      一念至此,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清淡无味,无悲无喜,只是纯粹觉得可惜。
      可惜了她素来的安分守拙,可惜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平淡日常,终究还是被一场秋雨里的短暂相逢,彻底打乱。
      她抬手轻轻拂去花瓣上的晨露,收敛心底微澜,依旧是那副通透淡然的模样。
      事已至此,多想无益。风波将至,避无可避,便只能坦然受之。
      她不再分心思虑,俯身细细挑选盛放饱满、晨露干净的野菊,指尖轻掐花茎,动作轻柔舒缓,小心翼翼将花朵摘下,放进随身带来的素色布囊中。
      她摘得极规整,只摘完全盛放、品相完好的花朵,不折枝叶,不毁根茎,留着余下花苞静待来日盛放。一举一动,温柔克制,妥帖有度。
      秋日的晨光渐渐穿透薄雾,温柔洒落下来,落在金黄的野菊上,露珠折射出细碎微光,暖意浅浅,驱散了晨间微凉。天光越来越亮,淡青的天色彻底转为澄澈浅白,万里无云,干净通透。
      布囊渐渐装满,清甜的菊香满满当当,萦绕周身。
      沈清芜估摸着时辰,晚翠也该醒了,便停下动作,提着布囊,转身缓步折返静芜院。
      回程的路依旧安静,只是她心底已然明晰,往后的国公府,再无往日那般全然清净无扰的日子。
      刚走回静芜院门口,便看见晚翠急匆匆从屋内跑出来,眉眼带着慌张,四处张望,看见她的身影,瞬间松了口气,快步迎上前来。
      “姑娘!您怎么独自出去了?奴婢醒来不见您人影,着实吓了一跳,还以为您出了什么事。” 晚翠小跑过来,伸手接过她手中的布囊,触手微凉,满满都是菊花清香,“原来是去摘野菊了,天刚亮,露气重得很,您怎么不多等等奴婢?仔细染了寒气。”
      小丫鬟絮絮叨叨的叮嘱,带着最真挚的关切暖意,抚平了沈清芜心底方才掠过的淡淡郁结。
      沈清芜眉眼柔和,浅浅一笑:“休沐日让你多睡片刻,无妨,我身子安稳,不惧微凉。”
      两人并肩走入院内,院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细碎风声与暗流。
      晚翠将布囊放在廊下的木桌上,小心翼翼倒出野菊,金黄的花朵铺了满满一桌,清香四溢。她熟练地挑拣杂质,剔除残花枯叶,动作麻利细致。
      “姑娘摘得真好,朵朵饱满干净,晒干泡茶一定极香。” 晚翠一边挑拣,一边小声说道,“方才奴婢醒的时候,听见院外有婆子路过闲聊,说大姑娘一早便知晓昨日宸王夸赞您的事了,在东院发了好大一通气,摔了桌上的茶盏,闹得动静极大呢。”
      终究是瞒不住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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