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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清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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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花宴归来的第二日,沈微婉醒得比往日稍晚些。许是前一日奔波应酬耗了精神,睁开眼时,帐外的天光已经亮透了,金红色的晨光透过素纱帐幔筛进来,在床前的绒毯上投下细碎的光影。窗外的鸟鸣比往日更稠,夹杂着风吹过芭蕉叶的轻响,安安静静的,倒比宴会上的丝竹声更入耳。
画春听见动静,端着铜盆掀帘进来,脸上带着笑:“姑娘可算醒了,昨儿累着了吧?夫人一早便打发人来说,今日不用去正院请安,让姑娘好好歇一日。奴婢让小厨房温着小米粥呢,姑娘再躺会儿也不妨事。”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还有些惺忪的睡意:“不必了,醒了便起吧。总躺着反倒浑身发软。” 她昨夜睡得沉,连梦都没做一个,此刻醒了,只觉得浑身松快,并无多少疲惫。
温水浸过的帕子敷在脸上,带着皂角的淡香,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舒展,肤色莹润,因着歇得好,脸颊上带着自然的粉晕。她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描了描眉,连胭脂都省了。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小簪,又拣了朵新开的茉莉簪在鬓边,清清爽爽的,很是合宜。
换了身家常的月白棉襦裙,料子软乎乎的,比宴会穿的软烟罗自在多了。走到外间,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膳。一碗小米粥熬得糯糯的,上面飘着几颗去核的红枣,一碟凉拌木耳爽脆可口,一屉三鲜蒸饺皮薄馅大,还有一小碟她爱吃的腌脆瓜。分量不多,样样都合胃口。
“昨日长公主府赏下来的点心,奴婢收在了食盒里,姑娘要不要尝尝?” 画春一边给她盛粥一边道,“有好几种呢,莲蓉酥、枣泥糕,还有一样豌豆黄,看着比咱们府里的精致。”
沈微婉喝了口粥,摇摇头:“不用了,留着下午配茶吃吧。太甜了,早上吃着腻。” 她口味向来清淡,甜腻的东西只偶尔尝两口,多了便受不住。
用完早膳,画春把昨日带回来的回礼都搬出来整理。长公主府散宴时,给每位赴宴的小姐都备了一份礼,一盒精致的桂花糕,两包新制的梅花香饼,还有一小包各色花种,说是江南新送来的稀有品种,适合种在庭院里。
“这花种看着倒稀罕,有好几种颜色呢。” 画春蹲在地上,把花种倒在白纸上分拣,“有蓝色的绣球,还有橘色的万寿菊,姑娘,咱们种在哪儿好?”
沈微婉走过去,拿起一小包花种看了看,纸包上贴着小小的牙色标签,写着娟秀的花名。“绣球花耐阴,种在后院墙角边正好,那儿阳光不烈。万寿菊种在前院花池里,秋天开了花,热热闹闹的也好看。” 她指尖捏起一粒褐色的花种,小小的,硬硬的,心里想着等过几日天暖些,便种下去,说不定秋天就能开出成片的花来。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小丫鬟的通报声,说是夫人那边打发人送东西来了。沈微婉抬眼望去,只见王妈妈领着两个小厮,搬着一盆花走了进来。那花是一盆浅蓝色的绣球,花团锦簇,像一团蓬松的云,叶片翠绿油亮,看着精神极了。
“二姑娘安好。” 王妈妈笑着福身,“夫人说,长公主府送了几盆绣球过来,颜色都好。大姑娘挑了盆紫红色的,说热闹喜庆,这盆浅蓝的素雅,便给姑娘送过来了。夫人说姑娘院子里素净,摆上一盆也添点颜色。”
沈微婉走上前,细细看了看那盆绣球。花瓣层层叠叠,浅蓝色的,像染了晨雾的天色,清雅得很,正是她喜欢的样子。“有劳母亲惦记,也辛苦妈妈跑一趟了。画春,给妈妈看茶。”
“不用客气了姑娘,老奴还得回去复命呢。” 王妈妈摆了摆手,又叮嘱了两句浇花的注意事项,说这花娇贵,不能暴晒也不能积水,便带着小厮走了。
画春围着绣球花转了两圈,喜不自胜:“姑娘,这花可真好看!颜色淡淡的,跟姑娘的性子一样。摆在咱们廊下好不好?一出门就能看见。”
“摆在廊下太阳太晒,绣球不耐强光。” 沈微婉弯下腰,轻轻碰了碰最外层的花瓣,软乎乎的,“搬到紫藤架旁边去吧,那儿有树荫,散光正好。等过几日换个大点的陶盆,底下垫些瓦片沥水,长得能更旺些。”
两人一起动手,把花盆搬到紫藤架下的空地上。沈微婉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盆土,见表层有些发干,便让画春去拿洒水壶,自己则用小银铲轻轻松了松表面的土。她做得认真,额前的碎发垂下来也没察觉,指尖沾了点褐色的泥土,也不在意。
画春拿了洒水壶回来,见她蹲在地上,侧脸被藤萝的影子遮着,长长的睫毛垂着,安安静静的,像幅没干透的仕女图。“姑娘,您歇着,奴婢来浇便是了,仔细弄脏了衣裳。”
“不妨事。” 沈微婉接过洒水壶,细细地沿着盆边浇水,不让水溅到花瓣上,“浇水得浇透了,顺着盆边慢慢浇,别淋着花芯,天热的时候容易烂。” 她从前跟着府里的老花农学过些养花的门道,虽说不算精通,寻常的花木却都能养活。
浇完花,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退后两步看了看。浅蓝色的绣球花摆在紫藤架下,淡紫的花穗垂在上方,一紫一蓝,相映成趣,原本素净的小院,顿时多了几分鲜活气。她看着看着,嘴角便微微弯了起来。
回到屋里,沈微婉便坐到窗边做针线。前日绣了大半的兰草帕子,今日正好收尾。绷子架在桌上,素白的绫帕上,几丛兰草已经绣得差不多了,只剩最后几针花茎。她捏着银针,指尖起落间,墨绿色的丝线便在素帛上生了根,兰草细长的叶片舒展着,清瘦又有风骨。
阳光透过窗纱落在绷子上,丝线泛着柔和的光泽。绣得久了,眼睛有些发涩,她便停下来,抬手揉了揉眼角,目光落在窗外的绣球花上。风一吹,花团轻轻晃动,像在点头似的。
“姑娘,前儿个您说想学绣双面绣,奴婢打听了,府里的李嬷嬷最擅长这个,就是脾气有些古怪,轻易不肯教人。” 画春在一旁整理丝线,忽然想起这事,便开口道。
沈微婉指尖顿了顿,随即又落下一针:“双面绣精巧是精巧,却太费眼睛,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咱们这样的人家,针线过得去就行,又不用靠这个吃饭,学那么精做什么。” 她不是不爱精巧的绣活,只是觉得没必要。深闺女子,针线不过是打发时日的消遣,太较真了反倒累心。
画春点点头,也觉得是这个理。两人正说着话,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哭啼啼的声音,夹杂着管事妈妈的呵斥声,打破了院子里的安静。沈微婉放下针,皱眉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画春连忙跑出去,不多时便回来了,脸色有些不豫:“姑娘,是前院洒扫的小丫鬟,打碎了大姑娘的一只新瓷瓶,被大姑娘身边的云翠姐姐逮着了,正拉着要去发落呢。那小丫鬟才十二岁,看着怪可怜的。”
沈微婉沉默了片刻,起身道:“去看看。”
走到院门口,果然见两个粗使婆子拉着个瘦小的丫鬟,那丫鬟穿着青灰色的粗布衣裳,头发都散了,脸上满是泪水,瑟瑟发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云翠叉着腰站在一旁,脸色很不好看。
“怎么了这是?” 沈微婉缓步走过去,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云翠见了她,连忙敛了怒容,福身道:“二姑娘。这小蹄子走路不长眼,端着茶水往前院去,竟撞在了石桌上,把大姑娘前日新得的那只影青瓷瓶给打碎了!那可是大姑娘的心爱之物,特意摆在廊下赏玩的,这下可好,碎得拼都拼不起来了。大姑娘气坏了,让奴婢拉她去管家那儿发卖了呢!”
那小丫鬟一听 “发卖” 二字,哭得更凶了,“扑通” 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额头都红了:“二姑娘饶命,云翠姐姐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微婉看了一眼地上跪着的小姑娘,瘦瘦小小的,脸都哭花了,看着确实可怜。她沉吟片刻,对云翠道:“打碎了姐姐的瓷瓶,确实该罚。只是这孩子年纪小,发卖到外头去,也怪可怜的。那影青瓷瓶值多少钱,我赔给姐姐便是。至于这丫鬟,罚她三个月月钱,再打十板子,也算给姐姐出气了。姐姐要是觉得不够,再罚她去洒扫三个月的后花园,你看如何?”
云翠有些犹豫。大姑娘是气头上说的发卖,真要是发卖了,倒也不至于,只是得有个台阶下。二姑娘都开口说赔了,面子也给足了,况且罚得也不轻,传出去还能落个宽和的名声。她想了想,便道:“既然二姑娘发话了,奴婢便回去跟大姑娘说说。想来大姑娘心地善,也不会真跟个小丫鬟置气。只是这瓷瓶是江南来的好东西,价钱可不便宜。”
“价钱无妨,你让管事的算清楚了,从我月例里扣便是。” 沈微婉语气平淡,“人就先带下去吧,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的,扰了院子的清净。”
云翠应了一声,便让婆子把小丫鬟带下去了。那小丫鬟临走前,还不停地回头给沈微婉磕头,眼里满是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