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庭院》闻玖

30、第 30 章 纸鸢

　　“带上吧，山路上滑。” 沈微婉坐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素棉中衣。清明祭扫，素净为上，她特意选了身月白色的细布襦裙，没有绣纹，只在领口滚了一圈素白绫，干净又庄重。梳洗罢坐到妆台前，铜镜里的人眉眼清淡，没点胭脂，只薄薄扑了层珍珠粉，压了压晨起的苍白。画春替她梳了个简单的垂鬟髻，别上两支素银素簪，没有花饰，只在鬓边插了一小枝嫩柳，应清明插柳的习俗，嫩绿的一点，添了几分生气。

　　走到堂屋，八仙桌上摆着朱红漆的食盒，旁边叠着一沓白纸钱，都是她前几日闲来无事叠的，元宝形状，棱角分明，折边压得齐整。她蹲下身，指尖轻轻抚过最上面的一张，纸边有些毛糙，是最寻常的草纸。记忆里有模糊的片段，一双温软的手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叠元宝，说叠得端正，地下的人才能收到。那双手上总带着淡淡的桂花香，像秋日的阳光。

　　她眨了眨眼，站起身：“走吧，别误了时辰。”

　　马车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车轮咕噜咕噜的，混着雨声格外安稳。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外头的清明市井。细雨沾衣欲湿，路上的行人都撑着油纸伞，石青、月白、桃红、豆绿，各色伞面在雨雾里像一朵朵移动的花。有祭扫归来的人家，男主人拎着纸幡，神色肃穆，女眷牵着孩子，鬓边都插着嫩柳；也有趁雨歇踏青的仕女，坐着牛车，掀开帘子说笑，手里捏着刚折的桃花枝，花瓣沾着雨珠，娇艳欲滴。

　　街边的担子上摆着清明花，白纸扎成，花蕊点着鹅黄，沾了雨珠，素净又好看。卖花老人裹着蓑衣，嗓子沙哑地吆喝，声音混在雨里，飘得老远。沈微婉看着看着，心里轻轻叹了口气。年年清明，年年雨，年年都是这样的人间烟火，热闹又安稳。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便到了静安寺。红墙浸在雨里，颜色深了些，山门处的古柏挂满了水珠，苍劲挺拔。寺里香火不旺，雨声混着殿角的铜铃声，叮咚悠远，反倒比平日里更显清净。沈微婉让小厮在山门外等着，自己带着画春，捧着食盒往后院偏殿去。

　　偏殿里光线昏暗，香案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生母的牌位就在最里面一格，梨木的，颜色已经深了，上面的字被年年擦拭，磨得温润。沈微婉把食盒摆上香案，一样样摆开：青团、素糕、苹果、柑橘、桂圆、红枣，都是素净的供品。又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在昏暗的殿里打了个旋，慢慢散开。

　　她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膝盖跪在蒲团上，软乎乎的。心里没什么别的话，只默念着：女儿来看您了，今年一切都好，吃得好，穿得暖，院里的花也养得好，新得了一株金丝马尾兰，开了花定然好看。您在地下别惦记我，好好的。

　　都是些平实的家常话，像往日里母女闲聊似的。磕完头，她站起身，用干净的棉帕轻轻擦拭牌位，指尖抚过上面的名字，木纹温润，是一年年擦出来的。画春在一旁烧纸钱，火苗舔着草纸，很快便化成灰烬，轻飘飘地落在香炉里。

　　祭扫完，她没急着走，沿着寺后的石径慢慢走。雨下得细如牛毛，不用打伞，沾在脸上凉丝丝的，混着草木的清香，沁人心脾。山径两边的草都绿透了，星星点点开着些蓝紫色的二月兰，像撒了一地碎星。雨珠落在草叶上，滚来滚去，最后 “啪” 地滴进泥土里。

　　走了约莫半里路，雨忽然密了些，沙沙地打在树叶上。画春连忙道：“姑娘，找地方躲躲吧，雨大了。”

　　前方不远处的山脚下，有一间小小的茶寮，茅草顶，挑着个白布幡，写着个大大的 “茶” 字，在雨雾里朦朦胧胧的。两人连忙快步走过去，掀布帘进去，一股暖意混着粗茶的焦香扑面而来。

　　抖掉身上的雨珠，沈微婉抬眼，便看见了窗边的人。顾昀坐在靠窗的长凳上，身着石青色的便袍，没系玉带，领口松着两颗扣子，少了平日里的郑重，多了几分闲散。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手里拿着一卷泛黄的书，正低头看着，侧脸轮廓在朦胧的雨光里格外柔和。听见动静，他抬眼，目光对上她的，微微顿了顿。

　　“世子安。” 沈微婉敛衽行礼，鬓边的柳丝沾了雨珠，滴滴答答往下滴水。

　　顾昀放下书，微微颔首：“沈二姑娘。来祭扫？”
　　“是，来看看先母。” 沈微婉轻声道，“下山遇雨，进来躲躲。”
　　“坐吧。” 顾昀微微侧身，示意对面的长凳，“雨还得下会儿，喝碗茶暖身。”

　　伙计连忙过来添了碗粗茶，茶汤褐黄，冒着细细的白汽。沈微婉坐下，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粗茶带着焦苦，却很暖，顺着喉咙滑下去，浑身的寒意都散了。茶寮里很安静，只有雨打茅草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的鸟鸣。

　　“世子也来祭扫？” 她没话找话，轻声问。
　　“嗯，先祖墓园在山那边。” 顾昀淡淡道，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里，“每年清明都过来。今日雨细，本想走回来，没想到下大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山径的春景，说寺里的古柏，说这细雨。顾昀说，这一片的二月兰开得最好，漫山遍野的，像铺了紫毯子，晴日里更好看。沈微婉说，方才过来时见了，果然盛，比城里园子里种的精神。

　　说着说着，便聊到了三月三的踏青宴。顾昀说，家母催着办，就定在初三，府里的空场都收拾出来了，放风筝、射柳、斗百草，都有。“你也来吧？家母前儿个还说，要你做些青团过去。”

　　“长公主召了，自然要去的。” 沈微婉指尖摩挲着茶碗边缘，轻声道，“我正糊了只兰花风筝，想着到时候放，就是不知道能不能飞起来。我头一回糊风筝。”

　　“兰花纹太素，风兜小，容易栽。” 顾昀看向她，语气认真，“尾巴上加三条纸穗，长短错开，坠着重心，就稳了。不用太重，素纸就行，太重了飞不高。”

　　沈微婉眼睛一亮：“还有这讲究？我原先只想着好看，倒忘了风兜的事。回去便加上尾穗。”

　　“风筝要迎着风放，边跑边放线，不能急。” 顾昀淡淡道，像是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小时候我也爱放，府里的老仆教的。”

　　沈微婉愣了一下，有点难想象他小时候放风筝的样子。总觉得他生来便是这般清冷沉稳的模样，竟也有跑着放风筝的孩童时候。想着想着，嘴角便忍不住微微弯了弯。

　　雨下了约莫两刻钟，渐渐小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金红色的光洒在雨珠上，像撒了一地碎钻。茶寮外的芭蕉叶被洗得翠绿发亮，水珠顺着叶尖往下滴，滴答答的。

　　“雨停了，我先告辞了。” 顾昀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随从还在山那边等我，你路滑，慢些走。”

　　“世子慢走。” 沈微婉起身福身。

　　顾昀微微颔首，便掀帘出去了，石青色的身影很快融入雨后的山光里。茶寮里还留着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粗茶的焦香里，很快便散了。

　　画春凑过来，小声道：“姑娘，咱们也太巧了，躲雨都能遇上世子。世子懂得可真多，连放风筝都知道。”

　　“不过是小时候玩过罢了。” 沈微婉嘴上说着，心里却记牢了加尾穗的法子。她喝完剩下的半碗茶，暖融融的，便带着画春下山去。

　　雨后的山路格外清新，草木的香气混着泥土的腥甜，扑面而来。二月兰被雨洗得更紫了，像打翻了的染料盘，漫山遍野的。风一吹，花瓣带着雨珠轻轻晃，像紫色的海浪。

　　回到侯府，先去正院给王氏回话，说了祭扫的事，又说了踏青宴的邀约。王氏点点头，说既然长公主看重，你就多用心，准备些精巧的吃食，别失了体面。沈微婉一一应着，便回了汀兰小筑。

　　一进门，她便找出糊了一半的风筝。骨架是细竹篾扎的，很轻，蒙面是月白色的薄纸，上面用淡蓝色的颜料画了几株兰草，叶片舒展，是她亲手画的，笔法虽稚嫩，却也清雅。原先只做了个短短的尾，听了顾昀的话，便找了三张素白的长纸条，错开长短，用糨糊粘在风筝尾巴上。

　　画春在一旁帮忙递糨糊，嘴里碎碎念：“加了尾穗肯定飞得高！到时候世子肯定也放风筝，咱们跟他比比，看谁飞得高。”

　　“别胡说。” 沈微婉嗔了她一句，指尖沾了点糨糊，仔细粘牢尾穗的边角，“人家是世子，什么好风筝没见过，哪能跟咱们比。” 话虽这么说，手上却粘得更仔细，每一处都压得平平整整，生怕漏风。

　　忙到夕阳西下，风筝才彻底做好。摆在地上，月白色的面，淡蓝的兰草，三条素白的尾穗长长地垂着，风一吹便轻轻晃，像活过来似的。沈微婉蹲在旁边，指尖轻轻碰了碰兰草的花瓣，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仿佛已经看见，三月三的春风里，风筝飞在蓝天上，尾穗飘啊飘，像云朵似的。

　　晚膳是清淡的素菜，一碗杂粮粥，一碟凉拌菠菜，还有两块素糕，应清明的景。沈微婉吃得慢，心里却有点雀跃，像小时候盼着过年似的，盼着三月三的踏青宴。她知道不该盼，可就是忍不住。盼着看满园的春景，盼着放自己糊的风筝，也盼着…… 能再遇见他。

　　夜里，烛火跳动。她坐在灯下，给踏青宴要带的绣帕锁边。素白的绫帕，角上绣着小小的兰草，针脚细密。绣着绣着，便想起茶寮里的雨，粗茶的香，还有他认真说风筝的样子。

　　指尖微微发烫，她停了针，抬头看向窗外。雨后的月亮很亮，清辉洒在院里，柳丝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晃啊晃，像风筝的尾巴。

　　她轻轻叹了口气，把绣帕叠好。三月三还有两日，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日子像手里的针线，一针一针，慢慢过着。那些藏在心里的小期待，像风筝上的兰草，轻轻的，淡淡的，等着风来，便要飞起来。

　　夜色渐深，院中的艾草还散发着清苦的香气，混着湿润的泥土气，漫进屋里。沈微婉吹熄烛火，躺到床上。被窝里暖融融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兰香。她闭着眼，仿佛已经听见了三月三的风声，还有风筝线嗡嗡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