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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扇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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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到第十六把时,她指尖顿了顿。这把绣的是海棠春睡,花瓣边缘的针脚略有些松,线色也比旁的稍暗些,显然是赶工出来的次品。她将那把扇面单独放在一边,对掌柜的道:“这把针脚松了,线色也不对,烦请掌柜的换一把。”
掌柜的脸上略有些尴尬,连忙赔笑:“姑娘好眼力!这把是学徒练手的,不小心混进去了。小的这就换,这就换。” 说着连忙去里间取了一把新的过来,绣工果然精细许多,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
核对完数目,又挑好了替换的扇面,沈微婉便让小厮将扇面小心包好,放进木匣子里。她见柜台上摆着几轴新到的丝线,颜色是少见的月白蓝和秋香绿,染得匀净透亮,光泽极好,便停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姑娘好眼光,这是江南新到的绒线,最适合绣扇面,颜色都是独一份的。” 掌柜的连忙上前介绍。
沈微婉指尖捏起一缕月白蓝的丝线,在阳光下看了看,颜色像雾里的天空,清浅又雅致,用来绣兰草最合适不过。她便买了两轴月白蓝、一轴秋香绿,打算回去绣两把新团扇。付了银子,主仆二人便出门上车。
刚走到马车旁,正要抬脚上去,街那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跟着便是马蹄声疾响。沈微婉抬头望去,只见一匹棕色的马挣脱了缰绳,扬着蹄子沿着街冲过来,马背上的货物散落一地。街上的小贩行人纷纷躲闪,摊子被撞翻了好几个,瓜果滚了一地,乱作一团。
画春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木匣差点掉在地上,站在原地忘了动弹。那马冲得极快,转眼便到了近前。沈微婉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往后退,脚下却踩到了垂落的裙摆,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地上摔去。
就在这时,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力道不大却很稳,轻轻往旁边一带,她便踉跄着撞进一片带着松烟墨香的衣襟里,跟着被带退了两步,稳稳站在了店铺的廊檐下。
惊马擦着她的裙摆冲了过去,带起一阵风,掀得她帷帽的薄纱猎猎作响。
沈微婉惊魂未定,扶着墙壁定了定神,才抬头看向救了自己的人。身旁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身姿挺拔,眉眼清俊,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正是顾昀。他比往日穿月白色时多了几分沉敛冷硬,额角沁着薄汗,显然也是刚从外面赶路过来。
“沈二姑娘没事吧?” 他松开手,退开半步,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指尖似乎残留了一点她腕间的温度。
沈微婉连忙敛衽行礼,帷帽下的脸颊微微发烫,声音还有点发颤:“多谢世子出手相救,我…… 我没事。”
顾昀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她被踩皱的裙摆,又扫过一旁吓白了脸的画春,淡淡道:“街面上乱,姑娘不妨在店里稍等片刻,等马被拦住了再走。”
话音刚落,便见他身后的两个小厮快步上前,会同街上的几个路人,七手八脚地将惊马拦住,牵着缰绳慢慢往这边走。街上的混乱渐渐平息,小贩们捡拾着散落的货物,行人也都安定下来,只是还在议论纷纷。
“有劳世子挂心,已经没事了。” 沈微婉垂着眼,心跳还有点快,指尖微微蜷起,仿佛还能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温热的,带着点薄茧。
“出来办事?” 顾昀随口问了一句,目光落在她身侧小厮抱着的木匣上。
“是,去绸缎庄取点绣品。” 沈微婉轻声应着,没敢抬头看他的眼睛。
顾昀 “嗯” 了一声,没再多问。夏日天热,廊下也不算凉快,他却站得端正,丝毫不见烦躁。沉默了片刻,他才又开口,语气依旧清淡:“夏日马匹易惊,姑娘出门多带两个随从才稳妥。”
“是,多谢世子提醒。” 沈微婉微微福身。
两人没再多说,顾昀微微颔首示意,便带着小厮转身走了。玄色的背影融入街市的人流里,步履沉稳,很快便消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点淡淡的松烟墨香,混在街市的烟火气里,转瞬便散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看不见了,画春才拍着胸口缓过神来,声音还带着后怕:“吓死奴婢了!多亏了顾世子,不然咱们可就遭殃了。姑娘,您真的没事吧?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
“我没事。” 沈微婉摇摇头,抬手理了理皱掉的裙摆,又扶了扶歪掉的帷帽,定了定神,“上车吧,早点回去,免得母亲惦记。”
坐上马车,车厢里安安静静的。沈微婉掀着一点车帘,看外面缓缓后退的街景,心里却有点乱。刚才那一下太突然,她甚至没看清他是从哪里走过来的,只记得手腕被攥住的瞬间,力道稳得让人安心。还有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寺庙里的檀香,是松烟墨混着一点淡淡的柏子香,清冽又沉稳,很好闻。
她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腕,皮肤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烫得她指尖都有点发麻。她连忙放下手,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世家公子路见不平,伸手相扶罢了,换了任何一位闺阁女子,他想必都会出手相助,实在没什么好放在心上的。
可越是这样想,脑海里越是反复闪过他清淡的眉眼,还有那句 “多带两个随从才稳妥”。
回到侯府,她先去正院给王氏回话,将核对好的扇面交上去,又说了替换次品的事。王氏翻了翻扇面,见绣工都极好,数目也对,连连夸她办事妥当,比管事妈妈还细心,又赏了她两匹新到的杭罗料子。沈微婉谢了恩,便告退了。
回到汀兰小筑时,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阴凉了许多。画春连忙打了温水给她擦脸,又端了冰酥酪过来。白瓷碗里的酥酪雪白细腻,上面撒着鲜红的樱桃碎和琥珀色的葡萄干,看着便让人有食欲。沈微婉用银匙舀了一口,凉丝丝的,甜而不腻,入口即化,心口的燥热与纷乱,好像都跟着这凉意慢慢散了。
下午日头最毒的时辰,她便坐在凉棚下的竹椅上绣扇面。新买来的月白蓝丝线颜色极正,绣在素白的绢面上,兰草叶片像蒙了一层薄雾,清润雅致,比普通的青丝线多了几分灵气。她绣得很慢,一针一线都极认真,指尖捏着银针,起落间轻盈灵巧。偶尔走神,针脚便歪了,她便拆了重绣,半点不敷衍。
画春坐在一旁打络子,嘴里絮絮叨叨说着闲话,说厨房新摘了顶花带刺的黄瓜,晚上拌个蒜泥黄瓜最爽口;说后院的菊苗抽了新叶,看着精神极了;说前儿个救下的小丫鬟,今早还偷偷送了一把自己摘的野花过来,放在院门口。沈微婉听着,偶尔 “嗯” 一声,心思大多在手里的绣活上,偶尔也会飘远,然后又被她轻轻拉回来。
夕阳西下时,天彻底凉了下来。金红色的霞光铺满了庭院,芭蕉叶被染成暖金色,连青石板都泛着温柔的光。沈微婉放下绣绷,起身走到院子里活动手脚。紫藤架下的绣球花喝足了水,又恢复了精神,浅蓝色的花团沉甸甸的,比前些日子大了一圈。她蹲下身,用洒水壶细细浇了一遍水,水珠落在花瓣上,像撒了一把碎钻,亮晶晶的。
晚膳做得清淡爽口,一盘蒜泥黄瓜脆生生的,一盘清炒丝瓜软嫩鲜甜,还有一碗冬瓜丸子汤,丸子是手工剁的,Q 弹入味。沈微婉慢慢吃着,配着小半碗粳米饭,吃得很舒服。
夜里,廊下点了艾草蚊香,淡淡的烟味驱走了蚊虫。沈微婉坐在灯下看书,是一本前朝的闺阁诗集,句子都清婉细腻,像夏日的晚风。画春在一旁缝补她那件磨了领口的旧襦裙,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声、针线穿过布料的轻响,还有窗外此起彼伏的虫鸣。
看着看着,她的目光便落在了书页上,心思却飘远了。算起来,这已经是第四次见顾昀了。赏花宴遥遥一瞥,侯府假山偶遇,静安寺上香相逢,今日街市相救。京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世家子弟与侯府庶女,竟能这样频频遇上,说起来也算是有缘。
可转念又想,什么有缘无缘,不过是巧合罢了。京中世家本就往来密切,遇上几次本就是寻常事。他是金尊玉贵的世子,礼数周全,待人温和,出手相助不过是君子风度,与她是谁并无关系。
这么想着,心里便渐渐平静下来。她合上书,吹熄了桌上的蜡烛,只留一盏床头的小灯。躺到凉席上,竹席带着淡淡的清香,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凉丝丝的,拂过脸颊,很是舒服。
她闭着眼,在心里盘算着明日的事:团扇要绣完,菊苗要施肥,还要挑一把最好的扇面给嫡母送去。都是细碎的小事,却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踏实又安稳。
至于今日的相遇,不过是平淡岁月里的一点小波澜。风过了,水面便会恢复平静,连痕迹都不会留下。
夜色渐深,庭院里的虫鸣渐渐低了下去,芭蕉叶在晚风里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汀兰小筑的灯一盏盏熄灭,沉入温柔的夏夜里,安稳又绵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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