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旧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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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刑部回来，谢照微就不太对。
她没怎么说话。沈稚衣只当她见了赵玄圭，心里发沉。可直到晚间，谢照微仍没怎么动筷。沈稚衣盛了半碗汤推过去，谢照微接过，喝了两口，便放下。烛火下，她脸色白得有些过。
“头又疼了？”沈稚衣问。
“没。”谢照微说。
沈稚衣不信。她起身走到谢照微身侧，抬手去探她的额角。谢照微没躲，只闭上眼。沈稚衣手指刚贴上，就觉出她额角绷得极紧，青筋在皮肤下突突地跳，像有什么困在里面，一下一下撞着。
“还逞。”沈稚衣说。
谢照微没说话。沈稚衣把她拉起来，带到床边坐下。谢照微难得没跟她拌嘴，只由着她。沈稚衣脱了她的外袍，又去拧了块热帕，叠好敷在她额上。谢照微向后靠了靠，整个人像终于卸了劲。
“从朝上下来就一直疼？”沈稚衣问。
“嗯。”谢照微低低应道。
“怎么不早说。”沈稚衣语气不好，手却极轻地替她揉着太阳穴。
“不想你分心。”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说话。她半跪在谢照微身前，一下一下，慢慢按。谢照微闭着眼，呼吸渐渐平下去。过了会儿，她忽然伸手，握住沈稚衣按在自己额角的手。
“沈稚衣。”谢照微说，“赵玄圭今日说，你娘死前念着你。我一直在想，你被朕抱回来那晚，是不是也喊过你娘。”
沈稚衣手一顿。她没说话。
“若朕那时再快一些，也许能救更多人。”谢照微说。
“与你无关。”沈稚衣说，“你那时也只有十五岁。”
谢照微没接话。她只是把沈稚衣的手从自己额上拿下来，贴在唇边。她没亲，只极轻地蹭了一下。像那手是什么极冷极旧的东西，她一碰，就能回到很多年前的火场外。
“可朕还是觉得，对不住你。”谢照微说。
沈稚衣忽然有些恼。她抽回手，站起来，把谢照微按进被褥里。谢照微仰面看她，眼中尽是倦色。沈稚衣俯下身，双手撑在她肩侧，居高临下地看她。
“谢照微，你听好。”沈稚衣说，“我要的不是你道歉。是你以后别再一个人扛着疼。我沈稚衣可以给你熬药、按头、守夜，但你不能连疼都不让我知道。”
谢照微看着她。沈稚衣的眼睛极亮，像两簇烧得极旺的火。她被那光刺得眼睛发酸，慢慢笑了。
“好。”谢照微说，“朕以后再疼，都告诉你。”
“你最好记着。”沈稚衣说。
谢照微伸手，勾住她的脖子，把人往下带。沈稚衣没撑住，跌进她怀里。两人贴得极近，沈稚衣能感觉到谢照微心口跳得又急又乱。她抬头，正撞进谢照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沈稚衣，朕困了。”谢照微说。
“困了就睡。”沈稚衣想起身，却被谢照微抱住不松。
“你陪朕。”谢照微说。
沈稚衣没说话。她踢掉鞋，和衣躺下。谢照微从身后贴过来，额头抵着她的后颈。沈稚衣没动，只把手覆在谢照微搭在自己腰上的手背上。
“明天醒了，头还疼，不准瞒我。”沈稚衣说。
“嗯。”谢照微应得极轻。
殿外又起风了。含章殿里却很静。沈稚衣闭着眼，听谢照微的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她知道这个人，以后还是会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自己忍。可没关系。她会把她看住。
第二日，谢照微没上朝。
沈稚衣醒时，谢照微还睡着。她难得睡得很沉，眉眼松着，呼吸又慢又稳。沈稚衣看了她一会儿，没叫。她自己先起身，轻手轻脚地披了衣裳，又命外头的宫人把早膳温着，别催。
谢照微醒时，天已经大亮。沈稚衣正坐在窗下挑药渣。她听见身后响动，没回头，只说：“醒了？”
“嗯。”谢照微的声音还带着困。
“头还疼吗？”沈稚衣问。
谢照微没答。沈稚衣转头，见她半靠在床头，头发散着，脸色已经比昨晚好了许多。她走过来，探了探谢照微的额角。不烫了。青筋也不跳了。沈稚衣这才放下手。
“替你更衣。”沈稚衣说。
谢照微眨了眨眼，似笑非笑：“今日不上朝。”
“那也得起来。”沈稚衣说，“你总不能赖一整天。”
“朕想赖。”谢照微说，“你陪朕。”
沈稚衣没理她，只从架上取了常服。谢照微却不起来，反而张着手，等她来拉。沈稚衣瞪她一眼，还是弯下腰，把谢照微从被褥里捞出来。谢照微就势搂住她的肩，整个人挂在她身上。
“谢照微。”沈稚衣声音里带了点咬牙切齿。
“朕没力气。”谢照微说。
沈稚衣气笑。这人在朝堂上能把赵玄圭逼得无话可说，这会儿却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她任谢照微靠着，替她褪下中衣。殿里烧了炭，不冷。谢照微的皮肤很白，肩颈薄而直。沈稚衣拿衣时，目光从她后背的旧烧伤上掠过。那道疤已经淡了很多，却仍能看出当年的形状。像一朵烧干的花，永远烙在她身上。
沈稚衣动作慢下来。她伸手，极轻地碰了碰那道旧疤。
“还疼不疼？”她问。
“早不疼了。”谢照微说。
“你总说早不疼了。”沈稚衣说。
谢照微转身，看着她。沈稚衣垂着眼，手指还停在她后腰上方。谢照微伸手，把她的手牵过来，按在自己心口。
“这里，只有你来了，它才不疼。”谢照微说。
沈稚衣抬头。谢照微眼里有笑，也有极认真的一点东西。沈稚衣没说话。她把手抽出来，继续给谢照微穿衣。只是耳根慢慢红了。
“沈稚衣，你脸红了。”谢照微说。
“殿里热。”沈稚衣说。
“朕还没穿好，你热什么？”谢照微说。
沈稚衣不搭她，只把衣带用力一收。谢照微“咝”了一声，却不恼，反而笑得更深。
“你手真重。”谢照微说。
“不重点，你记不住。”沈稚衣说。
谢照微低头看她。沈稚衣正半蹲着替她系腰带，神情认真，像在做什么极要紧的事。谢照微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等的大概就是这样的早晨。
“沈稚衣。”谢照微说。
“又怎么了？”
“没什么。”谢照微说，“想叫你。”
沈稚衣抬头，对上她的眼睛。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外头有宫人轻手轻脚地走动，远处还有鸟鸣。可含章殿里，这一刻静得刚好。沈稚衣系好最后一个结，站起来。谢照微顺势牵住她，把人拉进怀里。
“别动。”谢照微说，“让朕抱一会儿。”
沈稚衣没动。谢照微把下巴抵在她发顶。沈稚衣闻到她身上新衣的皂香，和那点永远散不干净的药味。她慢慢抬起手，环住谢照微的腰。
“谢照微。”沈稚衣闷声道，“你以后，每天都会这样吗？”
“会。”谢照微说，“只要你愿意。”
沈稚衣没说话。她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窗纸透亮，晨光把两个相拥的人影投在殿砖上，像一株终于开出了花的旧树。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旧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