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星》西荞

1、01 林荫路

　　八点前，卢漪真到达工位，打完卡后她没有坐下，直接去了隔壁的导师办公室。

　　导师出差前让她帮忙把一份材料送到另一个校区盖章，她拿上材料，又出了办公楼。

　　走到校园巴士站点，扫码上车，她挑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

　　还没到发车时间，卢漪真拿出手机，准备看看时讯打发时间。

　　随手点进某大眼图标的社媒平台，首页自动刷新，弹出一条推荐博文，来自横世音乐的官博。

　　博文的第一行是醒目的蓝色标题——#Zyken新歌延期发行#。

　　卢漪真手指顿住，没再继续往下滑。

　　「致所有支持Zyken的粉丝朋友们：
　　大家好，这里是横世音乐公司。
　　首先，很遗憾地告知各位，原计划定于10月5日上线的全新单曲将推迟发行。近期Zyken意外受伤，短期内无法参与新歌的收尾工作。
　　团队与歌手本人都十分珍惜本次新歌筹备，为不辜负长久等待的大家，也为了让歌手以最佳状态完成歌曲的收尾打磨和宣传工作，经多方商议后，决定暂缓歌曲上线。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与喜爱，对于此次突发变动给各位带来的失望与不便，我们致以万分歉意，恳请歌迷朋友谅解。
　　新歌全新上线时间确定后，我们将第一时间通过官方社交平台同步告知，敬请持续关注。」

　　卢漪真看着底下那些分成几派的评论。

　　——期待全新单曲 /爱心

　　——好事多磨！/拥抱/拥抱，哥哥好好休息

　　——没签你们公司的时候他一个人单干都没这么多事，前脚录完后脚就发出来了，现在发个歌预热造势这么久

　　——别怪公司啦，其实配合宣传对自己也有帮助啊，专辑销量高一些，他也能多赚钱

　　——那可以发点录歌的时候的花絮物料吗？

　　——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了

　　——怎么了，好心疼/捂嘴哭

　　——小煜保重身体哦

　　……

　　八点半，校园巴士准时发车。

　　卢漪真晕大巴，车子启动后，她戴上耳机，将手机锁屏，扣在腿上。

　　可没过几分钟，她还是没忍住的，再一次解锁，犹豫着点进了Zyken的超话里。

　　江煜成名后，她上网时难免会看到关于他的消息，大多时候，她都会刻意地忽略，甚至连听歌都会避开他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关注他的动向。

　　超话里到处都是与江煜有关的大大小小的事。

　　他的直播录屏合集，livehouse和演唱会现场直拍，从视频里截出来的动图，路人偶遇的他拍照片，粉丝做的物料产出……

　　对卢漪真来说，浓度高到难以戒断。

　　但现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卢漪真点到最新的超话帖里，想看看有没有知道内情的粉丝，只是往下翻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确切的说法。

　　看了一路的手机，直到大巴车停下，周围的学生和老师陆陆续续地下车，她才发现已经到了另一个校区。

　　她拎着帆布包站起来，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反胃和眩晕。

　　不该在大巴上看手机的，卢漪真有些懊恼地想。

　　九月初，室外还是盛夏的温度，空气依旧热烘烘，卢漪真微微皱起眉，进学校后，她先去了最近的咖啡店，下单了一杯冰美式。

　　喝了几口冰咖，总算压下胃里的那股不适。

　　给材料盖完章后，卢漪真原路返回。

　　回去时依旧选择免费的直通巴士，这次没再看手机，她靠在椅背上，望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街景，脑袋里乱哄哄的，想的是同一个人。

　　卢漪真心不在焉、效率奇低地过完了这一天。

　　这样的状态很少出现在她身上，症结是什么，她很清楚。

　　晚上回到寝室，卢漪真洗漱完，穿着睡衣坐在桌子前盯着手机发呆。

　　江煜的Q.Q显示离线，头像不知道多少年没变过，网名还是高中时用的那个一串无意义乱码，可能这个号早已在他成名后弃用。

　　点进他的头像，聊天框空空荡荡，高中时期的聊天记录和她的旧手机一起留在了过去。

　　因为卢漪真习惯冷静地远离所有会影响她的人与事，所以在来宣北上学之后，她不再联系江煜。

　　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她犹犹豫豫地打出几个字，反复修改，最后又全部删掉。

　　方霏刚从外面回来，拿上睡衣去洗漱，在寝室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发现卢漪真的姿势一直没变过，表情纠结地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干什么。

　　在阳台晒完衣服，方霏走过去拍拍她。

　　卢漪真正走神，冷不丁的被吓了一跳。

　　“想什么呢，我都在你后面站了好一会儿了，这大晚上的，你导师找你？”

　　“不是。”卢漪真摇头，脸上露出罕见的烦闷，“我有个高中同学好像生病了，我在想要不要关心一下。”

　　“关系好吗？”

　　“我和他——以前做过一段时间的同桌。”

　　“那不是应该挺熟的？关心一下呗。”

　　“但我们挺久没联系的了，总觉得……”

　　“觉得什么？”

　　卢漪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叹了口气，将手机清屏后丢到了桌上，“算了吧。”

　　这么久没发过消息，要是他没加备注，估计连她是谁都要忘记了。

　　到时候她发一堆关心的话，对面丢来俩字“你是？”，尴尬得要命。

　　自作多情的事，做一次就够了。

　　方霏被她莫名其妙的反应逗笑，不过倒是没多想，“也是，反正这么久没联系，不差这一次了。”

　　是啊，这么久过去，她和江煜的关系早就淡得连关心都可能会被误解为看热闹。

　　卢漪真笑了笑，打开电脑，接着看白天没看完的那篇论文。

　　但眼睛扫过文档里密密麻麻的文字和演算公式，却依旧无法转动大脑去思考。

　　这几年在宣北按部就班的读书、升学，她以为“江煜”这个名字早就可以成为过去式，尤其是在他成为小有名气的歌手，脱离了寻常老同学的范畴以后。

　　可今天发生在她身上的所有反常，都在向她证明，江煜还是特殊的存在。

　　也许是因为变得更成熟了，与他有关的复杂情绪，被翻出来重新体会时，卢漪真发现自己不再那么抗拒。

　　可现在的她没法再回到几年前，所以释然也好，懊恼也罢，都是无用功。

　　江煜也早已不是那个偶尔彷徨的少年。

　　如今的他事业风生水起，又恢复到年少意气风发的模样，一首歌的版权费足够一个普通人生活一辈子，一场直播几千上万的歌迷在线观看，即使生病了，也不缺她无足轻重的关心。

　　深夜十二点，一事无成的一天过去了。卢漪真扣上电脑，爬到上铺躺下。

　　-

　　卢漪真计划在国庆回一趟家。

　　她不是个念家的人，暑假留校参加了一个项目比赛，八月的时候闲下来几天，但是因为天热，懒得来回折腾，就一直没回去过。

　　前些天晚上和妈妈打视频，妈妈掰着手指给她算了算，她才发现原来已经九月末了，有半年没回过家了。

　　放国庆假的前一天晚上，卢漪真没吃晚饭，八点多离开工位后，走去食堂买了个饭团。

　　脑袋空闲下来就容易被乱七八糟的思绪入侵，她在学校人工湖边的石椅上坐着，一边慢吞吞地吃饭团一边想，江煜的伤好了吗？

　　也许是开始留意江煜的新消息，她最近常常刷到关于他的帖子。

　　互联网时代就是这样，一切都由大数据决定，可以在短时间内接收到大量的同类信息，也可以轻易建立起高墙，将不感兴趣的话题全都拒之门外。

　　听说他成为歌手以来，一直维持着稳定的作品产出，像这种状况还是第一次。

　　散漫地活着，但也会努力且尽心地完成每一件想做的事，在她的记忆里，江煜是这样的一个人。

　　所以是还没好吧？

　　卢漪真吃完饭团，抽了张湿巾擦手，起身将垃圾丢了之后，又坐回石椅上。

　　她打开了网易云，第一次搜索“Zyken”。

　　点进主页的下一秒，卢漪真的目光定在屏幕上。

　　歌手主页的背景图是一张林荫路照片。

　　她只是扫了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哪里，因为这条林荫路在学校附近，紧邻着她家的小区。

　　她还记得路旁有一个公共篮球场，高中的时候，江煜喜欢和朋友去那里打球。

　　站在她房间的阳台上，能很清楚地望见那个球场，只是从她家过去，却要绕挺长一段路。

　　这些天，哪怕看到江煜的各种活动视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卢漪真都没有多大的感触，这张照片却一下子将她扯进记忆最深刻的地方。

　　她和他曾经很好过。

　　卢漪真在湖边坐了许久，最后很平静地在列表里找到江煜，给他留了消息。

　　【江煜，你最近怎么样？】

　　【前几天在网上看到你受伤的消息了，现在好点了吗？】

　　没有间隔地把这两句话发送出去后，卢漪真忽然有点想哭，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心里明白她只是在重蹈覆辙，明白她辜负了十八岁时流着眼泪在心底默念不要再为江煜难过的女孩。

　　可那又怎样呢？

　　也不是第一次做这种的事了，就像高中时，她宁可舍弃宝贵的学习时间，无意义地绕远路，也要假装路过那个林荫路旁的篮球场。

　　最坏的情况不过是收不到回复，或者收到一句“谢谢关心”，而后继续维持着陌生人的关系。

　　她做好了这样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