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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第二十二章 晨昏   你睁开 ...

  •   你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窗帘没有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切进来横在床尾的被面上。你侧躺着,后背贴着王也的胸口,他的胳膊搭在你腰上,手掌覆在你小腹的位置,隔着睡衣的布料传来持续的温热。他的呼吸拂在你后颈上,均匀而绵长,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

      你没有动。你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他呼吸的节奏——吸气的部分比呼气的部分稍短,中间有一个极短的停顿,然后气息缓缓地从他胸腔里涌出来拂过你的皮肤。你感觉到他的手掌在你小腹上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的手指偶尔无意识地动一下,像在梦里摸到了什么。

      又过了几分钟,他动了。他的胳膊收紧了一下,把你往他怀里带了一寸,然后他的声音从你后脑上方传来,沙哑的,带着没睡醒的鼻音:"醒多久了?"

      "十分钟。"

      他哼了一声,把脸埋进你的后颈位置蹭了一下。他的鼻尖擦过你的颈侧皮肤,温热的,带着晨起时微微的潮气。他的手还在你小腹上,拇指隔着睡衣布料缓慢地画着圈。

      "昨晚做了个梦,"他说,声音还哑着,"梦见你又在吃那袋牛肉干,吃完了还跟我伸手要。"

      "那我伸手了吗?"

      "伸了。我给了你一包新的。"他笑了一下,胸腔的震动贴着你的后背传过来,"然后你吃完又伸手。"

      你翻了个身面对他。他平躺着,一条胳膊还搭在你腰上,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部的轮廓照得清晰而柔和。他的眼睛还眯着,眼皮微微发红,瞳仁里有层没散尽的水光。

      "今天什么安排?"你问。

      "没什么安排。"他说,"道馆今天不开,刘越那边也没新消息。就在家待着。"

      你们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他的手指在你后腰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节拍,没有任何规律,像在随意地敲一首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曲子。你觉得后背被他掌心贴着的那块皮肤正在慢慢地升温,像一块金属被体温烘久了之后从凉变温再变热。

      你先起来了。你去卫生间洗漱完回来的时候,他已经坐起来了,被子堆在腰间,低着头用手机刷什么。你走过床边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你一眼:"你今天穿我件外套吧,你之前那件洗了还没干。"

      "哪个?"

      "衣柜左边那件黑色的,拉链的。"

      你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他的衣服和你的衣服混在一起挂着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混的,你记得刚搬来的时候你们各自挂了各自的那半,现在他的T恤夹在你的卫衣中间,你的裤子搭在他的外套旁边。你抽出那件黑色拉链外套套上,袖子长出来一截,你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

      你走到客厅的时候,他已经从床上起来跟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靠门框上看你穿他的外套,目光在你手腕上那两圈卷起来的袖口停了一下。

      "合身吗?"

      "袖子长。"

      "那刚好,我穿这件袖子本来就短一截。"他转身进了厨房,水声随即响起来。

      这天早晨你们都没有什么要紧的事。你坐在客厅窗台下面那个位置——你上次坐着睡着的地方——靠着墙壁看窗外江面上的船。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拂过你的脸,带着江水特有的湿润气息。窗台上的猫和玉牌在你旁边,玉牌被上午的光照着,在猫的胸口位置落了一小片暖白色的圆形光斑。

      王也从厨房端了两碗粥出来。他走过来蹲在你旁边,把其中一碗放在你手边的地板上,自己也端着另一碗蹲下来,挨着你靠着同一面墙。两个人并排蹲在窗台下面喝粥,肩膀挨着肩膀。

      "你以前在终南山,早上起来都干什么?"他喝了一口粥,偏头问你。

      "生火,煮粥,扫地,然后看书。"

      "每天都一样?"

      "差不多。"你端着手里的粥碗,碗的温度透过瓷壁暖着你的掌心,"冬天的时候我师父起得比我早,我起来的时候火已经烧着了。夏天他起得晚,我生火的时候他在院子里打太极。"

      "他教过你打太极吗?"

      "教过。"你说,"我没学好。"

      王也笑了一下。他端着粥碗的手晃了晃,碗沿里的粥面轻轻晃了一下又稳住了。"哪天你教教我你师父怎么打的。"

      "我打得不好。"

      "我打得也不好。两个不好的人凑一起,说不定能打出一个好的来。"

      你没有回答,但你心里想了一下那个画面——你和他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各自比划着你师父那些你已经忘了一半的动作。你想了一下觉得那个画面不算差,甚至有一点你想亲眼看到它发生的冲动。你端着粥碗又喝了一口,粥的热气扑在你脸上,你感觉到自己正在慢慢被这碗粥的温度和旁边这个人贴着你肩膀的体温一起焐热。

      上午你们出门了一趟。王也说要去超市补点东西,你跟着他一起去了。超市在公寓楼下走七八分钟的一个街角,面积不大但东西全。王也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你跟在旁边,他往车里放东西的时候会偏过头来问你一句:"这个吃不吃?"你说吃他就放进去,你说都行他也放进去。你注意到他放了两包你之前在山城旧公寓吃过的那种牛肉干。

      "你上次吃完一包之后说好吃,"他说,没有看你,低头在看货架上的酱油标签,"这次多买一包,你分三天吃。"

      你站在旁边看他对比两瓶酱油的配料表,他的目光从标签上移开,看了你一眼。"别一次吃完。"

      "上次你说分两顿。"

      "那是上回。"他把选好的酱油放进购物车,"这次你分三天。"

      你站在超市的货架之间,看着他把购物车往前推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你。他站在离你三步远的地方,侧身站着,一只胳膊搭在购物车把手上,偏头看你有没有跟上来。你走上去,跟他并排。

      结账的时候他付了钱,把购物袋递了一个给你拎着。两个人一人拎一只塑料袋走出超市,外面阳光正好,街边的黄葛树正在抽新芽,嫩绿色的叶片在枝头展开着。你们走回公寓楼下的时候,楼道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白猫,尾巴尖有一截灰色的斑。王也看见那只猫停了一下,从购物袋里翻出一根火腿肠,掰了一截放在台阶边缘,然后继续上楼。你跟在他后面上楼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只白猫正在低头嗅火腿肠。

      下午王也在客厅地上铺了一张旧瑜伽垫,说是道馆淘汰的,他拿回来洗过了。他站在垫子一端,朝你招了招手:"来,你师父的太极你还记得多少?"

      你走过去站在垫子上。你回忆了一会儿你师父打太极的样子——他每天清晨在院子里站在竹丛前面,从起势到收势,一套打下来大概十几分钟。你记得他的动作很慢,慢到你当时坐在门槛上看他打完整套之后会觉得时间也一起变慢了。

      你比划了一个起势。动作做得不太标准,手抬起来的时候肘部歪了一点。王也站在旁边看你比划完这一下,走过来伸手托了一下你的手肘,把它的角度调正了一点点。他的手心托着你的肘部,温热的,调整完之后没有立即离开,你的手肘在他的掌心里多停留了一拍才放下来。

      "然后呢?"他问。

      你想了一下,把第二个动作也做出来了。这次肘部没有歪,你的手从胸前向外缓缓推出,掌心朝外。王也站在侧边看着你完成这个动作,目光从你的手移到你的肩膀再到你的腰和脚的位置。

      "你师父教的是哪一派?"他问。

      "他说是他自己改的。跟谁都不一样。"

      "改过的。"王也站在垫子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你教我就按你记得的来,改过的我也学。"

      你们在垫子上待了一个多小时。你把自己能想起来的那些动作一个一个地比划给他看,他在旁边跟着做。他的动作一开始有些僵硬,关节像是比你多一节,但做了几遍之后慢慢顺了。你们两个人站在客厅那张旧瑜伽垫上,从起势做到收势,中间断了好几次,每次断了你就从头再来一遍。王也跟着你一遍一遍地做,没有催,没有问"什么时候好",就在你旁边把他学会的那部分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你做到第五遍的时候,起势到第三动的动作之间忽然连上了——你之前每次都停在那里想下一步,这次你没有停,手自然地往下落又抬起来,完成了那个转折。王也看见了你的顺畅,他也跟着做了出来,两个人的动作在这一拍上同时完成,像两片叶子从同一根枝条上被同一阵风吹着同时翻了一下。

      你做完了整遍收势的时候,感觉到后背微微出了一层汗。你停下来,站在垫子上平复着呼吸。王也站在你对面,他的额角也有一点细密的汗珠在光线下闪着。

      "你师父这趟拳,"他说,气息比平时快了一点,"打完了确实舒服。"

      你站在他对面,看着他脸上那层薄薄的汗光和他的呼吸频率。他呼吸快了的时候胸膛起伏的幅度会变大,你注意到这个变化之后在你的记忆里标了一个位置,像在书页的边缘折了一个角,下次你还会翻到这里来看。

      晚上你们没做饭。王也点了外卖,重庆小面,他打电话的时候特意跟店家说了"一份红汤多放辣椒,一份清汤"。外卖送到的时候你们坐在餐桌两边吃,你那份红汤的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红油,你用筷子搅了搅让底下的面翻上来裹上汤色。

      你吃了一口。辣意冲上来,比你之前的每一顿都猛——你呛了一下,放下筷子咳了两声。王也坐在对面抬头看你,把你面前的水杯往你手边推了推。

      "这个辣够劲。"你喝了口水,辣意缓下来一些。

      "我让店家多放了,你上次说水煮鱼的辣不够。"他把自己的清汤面碗推过来一点,"要是太辣了跟我换。"

      你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这一次你吃到了辣意底下那层东西——比水煮鱼的更清冽一些,像某种被辣椒汤煮透了的香料在舌根处留下的一道痕迹。你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你记住了那个位置和那个触感,像一个新认识的人的脸孔,你看过一眼之后下次再见到应该能认出来。

      "这碗里有一样东西,跟水煮鱼那个不一样。"你说。

      王也放下筷子。"味道不一样?"

      "感觉不一样。辣的底下有另一样东西,比水煮鱼那个清。"

      他想了想。"可能是花椒。水煮鱼的花椒炸过,这碗的花椒是生的,麻味不一样。"他看了一眼你那碗面,"你吃到的可能是麻。"

      "麻。"

      "一种触觉,像舌头发麻,不会痛。"他解释道,"跟辣不一样,辣是热和痛,麻是另一种——像有东西在你舌头上轻轻发抖。"

      你又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这次你特意去分辨他说的那种"麻"的感觉,在辣意退去之后,你确实感觉到了舌面上有一片细细的、像极小的电流在皮肤表面流动的触感,和你之前感觉到的那些一致。它和辣的位置不同,辣在舌面正中偏前,麻在舌根两侧,像两股不同的水流从不同的方向汇进来在同一条食道里会合。

      "尝到了。"你说。

      王也坐在对面笑了。他笑的时候没有什么大的动静,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眼尾微微动了一下。"那这碗面没白点。"

      你低头把剩下的面吃完。你吃的时候每一口都在感受辣和麻在你口中分布的差异,你想把这两样东西的位置和强度在脑子里标清楚,像在一张空白的地图上画上第一条和第二条线。你吃完了整碗面,连汤也喝了几口,放下碗的时候嘴唇被辣得微微发红,舌尖上麻和辣的感觉叠在一起像一张被织了一半的网。

      他站起来收碗,经过你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你一眼,然后把手伸过来,用拇指擦了一下你下唇上一小片沾着的红油。他的拇指在你下唇上擦过,力道很轻,像用布擦一枚摆件表面的灰。擦完之后他看了看拇指上沾的油光,在厨房纸巾上蹭了一下。

      "你嘴唇都红了。"他说。

      "辣的。"

      他把两个空碗摞起来端进厨房,你坐在餐桌边没有动。下唇上还留着他拇指擦过时的触感,比红油停留的时间更长一些。你伸手自己摸了一下那个位置,指腹感受到的只有残留的油渍和嘴唇被辣过之后的微热。

      你站起来走进厨房。他正在洗碗,水池里放着两只面碗,水流冲着碗壁上的油渍。你走到他旁边,伸手从他手里接过一只洗好的碗用干布擦干。你们并排站着,他洗,你擦,和之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你擦完一只碗放进橱柜的时候,他洗好的第二只碗已经递到你手边了。你接过来,擦干,放进去。

      碗放完了。他把水龙头关上,转过身来,你正把最后一块干布叠好搭在水龙头上。你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站在你面前,离得很近,近到你能闻到他身上沾的炒菜油的气味和他自己本身的气味混在一起。

      "你尝到麻了,"他说,"高兴吗?"

      你看着他的眼睛,他站在你面前,厨房的灯从上面照下来,他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落在他的左脸上。你感觉到那种被他问了一句话之后忽然要把某种模糊的东西翻译成语言的压力。

      "高兴。"你说。

      他点了下头,然后伸手把你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你耳后。他的手指从你额角滑过耳廓再落到耳垂上,指尖停在那里没有立即离开。你感觉到他的指腹在你耳垂上轻轻捻了一下,像在确认那个位置的触感,然后他收回手插进自己裤子口袋里。"那下次我再点别的东西,你试试能不能尝出来别的。"

      "好。"

      你们走出厨房。客厅的灯没开,窗外的江对岸灯火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暗蓝色的亮,在沙发和茶几的边缘勾出浅浅的反光。他在沙发中间坐下来,你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空隙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楼下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从底层传上来已经被过滤得模糊了。江上的夜航船正在缓缓驶过,船灯的影像在天花板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又消失。

      "王也。"你开口。

      "嗯。"

      "你今天在超市买牛肉干的时候,收银台那个阿姨问你,你说是给家里小孩买的。"

      他沉默了两秒。"她问我是不是买给小孩吃,我说是。"他偏头看你,"那你算不算?"

      "我比你小几个月。"

      "几个月也是小。"他靠在沙发靠背上,偏着头看你,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弧线,"回家给你买好吃的,是不是家里小孩干的事?"

      你想了想。"是。"

      "那就对了。"他重新靠回沙发里,胳膊搭在你身后的沙发靠背上,手指落在你的肩膀上方的位置,没有放下来,只是虚虚地搭在靠背上。你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存在,在你肩头上方几寸的地方悬着,温热的,像一枚还没有落下来的叶子。

      你们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外面的江面上又过了一艘船,这次更快,船的灯光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短促的亮线就消失了。你感觉到他的手指从沙发靠背上落下来,落在你的肩头,隔着外套的布料你的肩膀收到了那个重量和温度。

      他的手指在你肩头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说:"南理。"

      你偏头看他。

      他凑过来,在你嘴唇上碰了一下。很短的,像一枚硬币被投入水面时泛起的那圈最短的涟漪,碰到嘴唇然后离开。他的嘴唇带着一点刚才喝过的水的凉意。

      他退回去的时候看着你。他的耳朵在客厅暗下来的光线里看不清楚颜色了,但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你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转回去面对前方,手还搭在你肩头。

      "你那件外套明天该洗了,"他说,"领口有一点面汤的油渍。"

      你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穿着的他的那件外套。袖口被你卷了两圈,露出里面的灰色里衬,衣摆盖过了你的大腿根部,领口侧面确实有一小点暗色的印迹。

      "明天洗。"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一点困意。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重量往你这边偏了一些,他的头靠过来搭在你的头顶位置,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了。

      你坐在他旁边,肩头上他的手指还搭着没有移开。客厅的窗外江面上灯火交织着,那些碎金似的光点在水面上持续地、缓慢地晃动着。

      你听着他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觉得这间屋子里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转着——窗台上的猫和玉牌,厨房里的碗筷,阳台花盆里刚冒了芽的小葱,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握着的温度——它们都在持续着,像一条你已经熟悉了流向的河,你知道它明天还会这么流过去,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

      你没有动。你坐在沙发里,让他靠着你,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正在和他的呼吸渐渐靠近。窗外又有夜航船经过,船灯的光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了一段弧线,然后过去了。

      你闭着眼,听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和旁边那道节奏互相靠近。在这个安静的晚上,那两段心跳各自打着各自的拍子,但它们的起伏在空气中正慢慢地向着同一个方向对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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