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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你的名字在我舌头上搁了三个小时 决定去广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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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定去广州是在周三晚上。
你坐在嘉世训练室的电脑前,刚打完今天的第四场竞技场,夜雨声烦的角色倒在你的寒冰之刃下面,对话框弹出一串叹号。你在等他的"明天见"发出来之前,打了一行字:"下周有空吗?我去广州。"
对话框停顿了三秒。四秒。五秒——这是你认识他以来他沉默的最长纪录。然后那一串字符像被拧开的高压水龙头,把屏幕淹没了:
"什么?!你要来广州?!真的假的?!你不是在西安吗?!下周几?!几点到?!我去接你!!你住哪里?!要不你住我们蓝雨基地附近我帮你订酒店——不对你来了我请你吃饭!广州好吃的特别多!早茶!烧鹅!煲仔饭!糖水!你想吃什么我都带你去——"
你往下翻了五秒才翻完他那一大段话。然后你打了一个字:"周三。"
"周三周几号?!哪个周三?!我看看我下周训练安排——周三下午我有空!上午有队内训练但中午就结束了!你几点到?我提前去机场——不对高铁?飞机?"
"高铁。下午两点到。"
"广州南站是吧?!我知道那个站!你出站往东走有个麦当劳——不行你别乱走我去出站口接你!你把车次号发我!我举牌子!"
"不用举牌子。"
"不行必须举!万一你困了迷迷糊糊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手指在键盘上磨了磨,然后敲了一个"好"字。发出去之后你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花板,空调出风口吹下来的风凉飕飕地落在额头上。你要去见他了。从游戏里的剑客变成高铁站出站口一个会呼吸会说话的人,这个转变大到你的理性系统暂时宕了机——你没法计算出"线下面基"的收益和风险,因为你从来没做过这件事。
叶修从你身后路过的时候瞥了一眼屏幕,然后发出了一个短促的"呵"。你没转头。他的脚步声停在你椅子后面,接着烟味飘了过来,隔着一个靠背的距离。
"你要去广州见黄少天?"
"嗯。"
"线下?就你俩?"
"嗯。"
叶修沉默了一拍,然后你听见他把烟掐了,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你跟他认识了——今天第几天?"
你心里算了一下。从广场喷泉第一次遇见夜雨声烦开始,到今天为止……七天。一周。你数据库里有七百多个游戏好友,认识时间最短的也有两个月。黄少天是唯一一个用七天就从"陌生人"变成"我要坐六个小时高铁去见的人"的。
"第七天。"你如实回答。
叶修绕到你面前,靠在桌沿上看了你一会儿。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双常年带着倦意的眼睛在烟雾后面眯了眯。然后他伸手在你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拍一颗刚发出来的芽:"行。去呗。记得带够巧克力。广州南站人多,睡在那儿不好看。"
"不带也行。"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在鼠标边缘刮了一下,"他在出站口接我。"
叶修没再接话。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之前,你听见他哼了一声——像是笑的尾音从鼻腔里漏出来。那一声很短,但你听懂了。
周三早上你醒得很早。闹钟定在六点半,你在它响之前就睁开了眼,这在你的人生里几乎是奇迹。你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数了两秒天花板上的裂缝,然后翻身坐起来,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两件换洗衣服、充电器、一包巧克力——你犹豫了一下,把整包放了进去,又抽出来两块,想了想又塞回去了,最后拿了一半。
高铁上你坐靠窗的位置。六个小时的车程,窗外的景色从关中平原的黄土地渐渐变成秦岭的隧道群,再变成鄂豫皖的稻田和丘陵,最后进入岭南的红土丘陵和水网。你平时坐这种长途交通工具一定会睡过去——高铁的匀速晃动对嗜睡症患者来说像一首催眠曲。但今天你的眼皮虽然时不时往下坠,每次快要合上的时候手机就会亮一下。
"到哪了?"
"过了武汉没?"
"到长沙了吗?"
"我查了一下你那趟车正点率百分之九十八!应该不晚点!"
"我提前半小时到出站口!"
"你饿不饿?车上买饭了没?"
你一条一条地回,手指比平时快。车窗外的景色从丘陵变成城市的连绵楼群时,你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腿上,深吸了一口气。广州快到了。二十分钟之后你就要从高铁车厢里走出去,走进一个出站口,走进一堆举着牌子的人群里,然后看见一个你只认识七天的人。
你从背包里摸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甜味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你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不是嗜睡症的那种虚弱,是一种更结实、更密的频率。
广州南站出站口人很多。
你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从闸机口走出来的时候,右手夹着手机,左手抓着一瓶没来得及喝的水。午后的光线从巨大的玻璃穹顶上面倾泻下来,把整个大厅照得发白。你眯着眼睛在人群中找"举牌子的人",视野里是拖着行李的旅客、举着导游旗的领队、举着手机接人的家属。然后你的视线停住了——在出站口东侧靠柱子的位置,有个人举着一张A4纸。
纸上用黑色马克笔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不见无颜",第二行是"南理",两个字中间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举着纸的那个人看起来跟你差不多年纪,或者小一点。瘦,白,头发是那种不太服帖的短发,有几撮翘着像是被风吹的或者被手抓的。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胸口印着蓝雨的队标,脖子上挂着一个耳机,脚上踩着一双看起来就很好跑的运动鞋。他的眼睛在出站口的人流里快速扫动着,嘴唇在动,你离得远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但你猜他大概在自言自语。
你看他看了五秒。第六秒的时候他的视线扫过你这边的方向,停住了。然后他手里的A4纸猛地举高了十公分,嘴里的自言自语瞬间变成了喊出来的话——隔着一大群旅客的嘈杂声,你看见他的口型在说:"南理!!这边!!"
你拖着行李箱走过去。距离从三十步变成二十步、十步、五步。离得越近,你越看清他脸上的细节——鼻梁上有一颗很小的痣,左边的耳垂有一颗银色的耳钉,嘴唇比游戏里那个虚拟剑客的薄一点,但笑起来的时候弧度是一样的。三步远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大步,差点跟你撞上,然后在最后关头刹住了车,双手举着那张A4纸挡在你们中间,像举着一面盾牌。
"南理!你是南理!你比游戏里看着高一点——不对你又没见过我在游戏里长什么样——我本人是不是比游戏里帅?"他说。语速比打字慢半拍,但一口气的密度是一样的,中间几乎没有换气的空隙。
你看着他举着那张纸的样子,你的嘴唇动了一下。你本来想回一句"帅"或者"差不多"或者任何一句能接住他的话,但你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半秒,最后你说的是:"……纸写歪了。"
黄少天低头看了一眼A4纸上的笑脸,然后抬头冲你笑了一下。那个笑跟游戏里的Q版表情不一样——真实的嘴角弧度更大,眼角会跟着挤一下,鼻梁上那颗小痣被牵动着微微上移。他把纸往旁边一塞塞进背包侧兜里,然后伸手来接你的行李箱:"歪就歪吧能认出来就行!走走走先出去再说这里面信号不好——你高铁上吃了没?我中午点了一家茶楼的外卖放基地里了,回去就能吃——"
他拽着你的行李箱往前走的时候,你落后了半步。阳光从玻璃穹顶漏下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染成温热的金色。你看着他的后脑勺那几撮翘起来的头发,背包肩带在他肩膀上稳稳地挂着,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你,嘴里不停:"你累不累?困不困?要困了说啊我打车回去——基地有床——不对我说的是休息室有沙发——"
"不困。"你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还是那种干净没有温度的音色,但你自己知道它的底部有一层热。"你吃午饭了?"
"等你一起吃啊!我早上只吃了两块菠萝包——你来的车次我查到的时候我激动得早饭都少吃了两个烧卖——"
你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七天前在广场喷泉边遇见那个白色剑客的时候,你完全想象不到他会是这样的。游戏里那个夜雨声烦你熟悉了——他的操作习惯、他的连招破绽、他叹号的使用频率。但真实的黄少天会走几步就回头确认你是否还跟着,会主动拽你的行李箱而不问你同不同意,会说"我等你一起吃"这种听起来很平常但你从来没听过的话。
出站口外面是广州下午两点的阳光,热浪像看不见的棉被一样裹上来。黄少天拖着你的箱子往出租车候车区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面对你,退着走了两步,像是怕把你弄丢了又不想把视线从你身上移开。
"对了对了!你住的地方我帮你订好了!就在我们基地旁边那个酒店——你别担心钱啊我用的蓝雨协议价特别便宜——你住两晚对吧?周三周四?周五走?"
"嗯。"
"那周五我送你去车站!还有周四我白天有训练但中午就结束——你白天可以自己在基地附近逛逛或者去我那儿打游戏也行——"
他退着走的时候差点撞上一根灯柱。你在三步之外看见他后脑勺往那个铁柱子方向靠过去的时候,你的手比你的脑子快——伸手拽住了他的背包带子,往自己这边拉了一下。他的后脑勺擦着灯柱边缘过去,整个人被你拽得转了个身,然后他转过来面对你的时候表情还愣了一秒。
"……你救我一条命。"他说。
"灯柱杀不了人。"
"心理上的命!撞上去多丢脸啊在你面前——"
你松开了他的背包带子,手指收回来的时候指尖擦过自己掌心,残留着他背包带那种粗布料的触感。出租车停过来了,他把你的箱子塞进后备箱,然后拉开后排车门,站在车门旁边等你。
"上车!后排凉快!司机师傅去天河区——"
你弯腰坐进后座的时候,手在座椅边缘撑了一下,指尖碰到一片软软的东西——是他提前放在座位上的一个纸袋。你低头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瓶冰镇的柠檬茶和一包没拆封的饼干。他用只有你能听见的音量——比刚才低了很多——凑过来小声说了句:"怕你路上没吃东西先垫一下。"
你握着那瓶冰柠檬茶,瓶壁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你转头看窗外,出租车驶出车站,广州市区的高架桥和楼群从车窗两侧滑过去。黄少天坐在你右边,中间隔着半个人的距离,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无意识地敲着节奏——很快,很密,像他说话一样的频率。你从窗户玻璃的反光里看见他的侧脸,他在看着窗外,嘴角有个压不住的弧度,跟你的嘴角弧度一模一样。
三小时之前你还在高铁上啃巧克力。现在你在广州,在一辆出租车上,旁边坐着黄少天,膝盖上搁着他给你买的柠檬茶。你的手握着那瓶冰水,指尖发凉,但身体里面那个核心的位置是暖的——暖到你很明确地知道,这不是嗜睡症退潮的虚暖,是从别处渗进来的东西。
黄少天转过来看你:"怎么了?困?"
"没。"
"那就好那就好——你再撑一会儿二十分钟就到!到了先吃东西然后再决定下午干嘛——"
"好。"
你回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然后你低下头,拧开柠檬茶喝了一口。甜,冰,带一点清新的酸,沿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像一道安静的细细的光。出租车在高架桥上拐了个弯,广州塔的尖顶从楼群缝隙里露出一角,你看见黄少天在玻璃反光里冲你比了个大拇指,嘴里无声地说了句什么。
你猜他说的是"欢迎来广州"。或者是"见到你真好"。又或者只是"南理"这两个字——在你的名字在他舌头上搁了一整个下午之后,终于说出口的那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