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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你睡过的地方都有他的烟味 你醒过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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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过来的时候，面朝上躺在一张床上。
这不是你睡着之前的位置。你记得自己最后有意识的状态是靠在电脑椅里，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停留在荣耀APP的聊天界面，夜雨声烦最后发的那句"明天见"刚读完。你的手指在点下"晚安"之前就失去了知觉，像被人按了暂停键，意识坠入黑暗的速度比眨眼还快。
但现在你躺平了。被子盖到胸口，鞋子被脱了放在床边，头底下垫着枕头，是嘉世训练室那张行军床的味道——洗衣液混杂着一点淡淡的烟味，叶修身上的那种。
你转头，看见叶修坐在你电脑桌前抽烟，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头。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线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切割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叶修的后背上。他没开电脑，只是靠在那儿刷手机，听见你翻身的动静才转过头来。
"醒了？"
你坐起来，被子从肩上滑下去。你穿了外套睡，现在外套皱巴巴地裹在身上，头发大概也乱得一塌糊涂。你伸手摸了一下，果然后脑勺的头发翘起来一片——是被人抱起来的时候在枕头上蹭的。叶修把你从电脑椅挪到行军床上，这中间你完全没有知觉，睡得跟死了一样。
"……几点？"
"早上六点四十。"叶修把烟掐了，手机扣在桌上，"你昨天十点半下线的？十点四十我过来找你的时候你已经睡在椅子上了，手机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你低头找手机。它在枕头旁边，被叶修捡起来放好的。你划开屏幕，荣耀APP里躺着十二条未读消息，时间从十点三十五到凌晨一点二十。全是夜雨声烦发的：
"晚安南理！明天九点我等你！"
"对了忘说了今天那个升龙斩的衔接我还有另外一种打法明天给你看！"
"南理你睡了吗？"
"南理？"
"该不会又睡着了吧……"
"这次是睡着还是真睡了？我刚才问叶修他说你没回消息估计是睡着了……"
"睡吧睡吧我不吵你了！明天见！"
"啊对了明天我带你去刷个新副本，掉剑客橙装的那个，记得留时间！"
最后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南理我想到一个新连招！等你醒了给你看！！"
你盯着最后那三个叹号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闭了一下眼睛。醒了之后的第一波清醒还在，但眼皮有点沉——昨晚的睡眠质量不算好，毕竟是在行军床上被人搬过去的，中途没醒不代表睡得深。
"你来的路上就睡在椅子上了？"叶修的声音从桌子那边传过来，他转过身面对你，手上又点了一根烟，但没抽，只是夹在指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困了就上床睡，别窝在电脑椅里，脖子要废的。"
你低头摸了摸后颈，果然有一片僵硬的酸胀。嗜睡症的人有一个共同毛病——睡觉的地点永远随缘，困意来了就地倒，管它是椅子、沙发、地板、还是图书馆的桌面。你高中时最离谱的一次在篮球场边的长椅上睡到天黑，叶修找了你两个钟头，找到的时候你脸上还盖着一本《生物必修二》。
"忘了。"你说。
叶修没接话，只是把夹着烟的手搁在膝盖上，看了你一会儿。他那种眼神你知道——带着点不耐烦的纵容，像大人看小孩闯祸之后全身脏兮兮地站在面前。你们从小学就认识，叶修比你大两岁，小时候你睡倒在树底下、操场上、教室最后一排，每一次都是叶修把你弄回家。他话不多，但动作利索，扛人、背人、拖人，姿势熟练到像经过了专业训练。
后来你学会了随身带巧克力和咖啡，摔在地上的次数变少了。但昨天巧克力吃完了，口袋里只剩下糖纸。
"他昨天找你找得很晚。"叶修忽然说。
你怔了一下。叶修没说名字，但你知道他说的是谁。
"夜雨声烦。凌晨一点多发消息问我你是不是出事了，"叶修把烟换到左手，右手划开手机给你看了一眼——他和黄少天的聊天记录，"我说你应该是睡着了，他才消停。"
你看着屏幕上叶修的回复："他经常这样，睡着了跟死了一样，你不用管。"黄少天回了一串："怎么不管啊万一他摔地上怎么办！你多去看看他！隔半小时看一眼行不行！"
你把手机推回去，没说话。但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南理。"叶修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跟他才认识几天？"
两天。你知道这个答案。从广场喷泉边第一次看见那个白色剑客到今天，满打满算不到四十八个小时。你列表里几百个游戏好友，从没有人因为你不回消息就急到去问叶修。也没有人在凌晨一点多还在想"他该不会摔在地上了吧"。
"他话多。"你又用这句话当挡箭牌。叶修看了你一眼，那种"我听你编"的眼神，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朝门口走。
"咖啡在桌上，加了三块糖。你今天九点要上线？还有两个钟头，你可以再睡会儿。"
"不睡了。"你掀开被子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蹿上来。"我直接去你那儿洗把脸。"
叶修在门口停了一步，背对着你，声音带着点含混的笑意："行。洗完了过来把昨天那场竞技场录像存我电脑上，我也看看。"
你嗯了一声，踩着地板走到桌前，端起了那杯咖啡。烫。甜。叶修泡咖啡从来不多加花样，但他记住了你的配方——三块糖，不放奶，温度刚好的时候递到你手边。这个人在你睡着了二十三年的人生里充当了一台人形闹钟兼搬运机兼咖啡机，你从来没问过他为什么。
你也没想过要问。有些东西在你意识到需要提问之前就已经成为了习惯，就像你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在哪张床上、谁把你搬过来的、你错过了多少条消息。嗜睡症让人对时间线失去掌控，但你从来没有真正的"走丢"过——因为叶修总会把你的坐标更新给他自己。
你站在嘉世训练室的洗手台前，用冷水泼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自己头发翘着，眼角带着睡出来的红痕，嘴唇有点干。你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两秒，想起夜雨声烦昨晚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我想到一个新连招！等你醒了给你看！！"
你弯下腰又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下巴滴进领口的时候，你做了个决定。
八点四十五。你坐在电脑前，屏幕上荣耀的登录界面已经加载完毕，角色站在主城广场的老位置上。你没急着点"进入游戏"，而是先翻了一下好友列表。夜雨声烦的头像灰着——他还没上线。
你点开对话框，打了"早安"两个字，又删掉了。太主动了，不符合你的风格。但你又打了一遍"早"，然后盯着那一个字看了十几秒，最后在八点四十七分的时候按了发送。
消息刚发出去不到五秒，夜雨声烦的头像亮了。然后对话框像被点了引信：
"南理你醒了！！早！！我昨天等你等到一点多！！你睡着之后有没有摔地上叶修那家伙到底去看你了没有——你先别说你先听我说我昨晚真想到一个新连招了！！你上线了没我现在就进游戏！！"
你看着这一串消息，嘴角动了。幅度很小，但你知道它的存在。你打字："上了。竞技场？"
"等等等等先不竞技场！先刷副本！我说了带你刷橙装的！新开那个'冰霜森林'打最后一个BOSS掉剑客的'寒冰之刃'，紫武概率特别高！走不走？"
"走。"
你点了"进入游戏"，角色出现在广场的同一片地砖上。几乎在你加载完成的瞬间，一道白影从天而降——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登场方式。夜雨声烦的剑客单膝砸在喷泉边，剑气特效溅起来的水花粒子从你屏幕上划过，然后他站起来，在你面前蹦了一下。
"走！副本入口在西门！我开路你跟着！"
"你今天话少了。"你一边跟在他身后跑一边打字。
"啊？有吗？我不是一直这么多话——哎等等好像是少了点，因为我昨晚想连招想太晚了今天嗓子有点哑……靠我说的是现实里的嗓子不是游戏里的嗓子！你别误会！游戏里我又不用真嗓子说话——"
你看着那一串解释的字符，忽然打字："现实里的嗓子也少说两句。"
夜雨声烦的角色跑着跑着突然停了，转头看你："你关心我？"
你手指顿了一秒，然后回："让你少说两句是为了保持嗓子健康，方便跟人打竞技场。"
"哦。"他回了一个字。一个句号。你从他这一个字里读出了一种"好吧你在嘴硬但我懒得拆穿你"的味道。你抿了一下嘴唇，把嘴角的弧度压回去，加快了角色速度从他身边超了过去。
冰霜森林的副本入口在西门外的雪地里，冷色调的雪原地图在屏幕上铺展开来，玩家的角色踩在雪地上会留下浅蓝色的脚印。你站在入口前等夜雨声烦跟上来的五秒钟里，对面走来两个霸气雄图的成员，经过你的时候其中一个停下来打了行字："你就是那个让黄少天闭麦的人？"
你还没回答，夜雨声烦的角色已经冲到了你旁边，剑往地上一插："什么闭麦！我没闭麦！我嗓子不舒服今天少说两句而已！你们老韩呢？让他出来再打一场！"
那个霸气雄图的成员发了个"哈哈"就走了。夜雨声烦还在你身边转圈，一边走一边在频道里嘟囔："这些人怎么传得这么快啊……我昨晚就在公会群里提了一句'有个新朋友特别厉害跟他聊天我都不舍得说话'他们就开始瞎传……"
你站在副本入口的光柱里，看着这行字。他不舍得说话。因为你说的话他会认真听。你第一次意识到，夜雨声烦那种铺天盖地的对话框其实有另一种解读方式——他不是不会听，他只是在等你先开口。你说了，他就停下来。
"进本。"你打字。然后你直接迈进了光柱。
冰霜森林是个四十级的五人副本，但对你们两个剑客来说不算难。夜雨声烦在前面开路，你跟在侧翼补刀，两个人配合得像齿轮咬合——他拉怪、你输出，你控场、他收割，每一波小怪清完的时间都卡在技能的CD窗口里，几乎零浪费。打到第二个精英怪的时候你甚至不需要看屏幕就知道他会往哪个方向退——他左移半步的那一帧，你同步向右包抄，两个人的剑同时落在那只冰熊的后颈上。
"漂亮！"夜雨声烦的角色在冰熊倒下之后转过脸来，"我们俩配合是不是特别默契！我才跟你打了几次就这么顺——以后天天打的话那不是无敌了——"
你看着这句话，鼠标指针在屏幕上停了一下。天天打。你算了一下这三个字的分量——意味着每天都有一个人在等你上线，每天都有一个人在副本门口蹲着，每天都有一个人在你睡着之后发几十条消息确认你是不是还活着。
你从来没拥有过这种"天天"。
BOSS房间在森林最深处，一只覆盖着冰霜铠甲的巨狼蹲在寒冰铸成的王座上。它看见玩家进来就咆哮一声，整个房间的地面开始结冰——这是冰霜狼王的招牌技能"霜冻领域"，走位失误会被冻住三秒，在BOSS的连击下三秒就是半管血。
"我来拉仇恨！"夜雨声烦已经冲了上去，剑尖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白痕，"你等它放霜冻的时候从侧面绕——它的冰霜吐息有前摇，左前爪会抬一下——"
你看见了。BOSS的左前爪在吐息之前会有一个明显的上抬动作，持续五帧。你卡在那个窗口从侧面滑步切入，三段斩砍在它暴露的右肋上。暴击。暴击。暴击。冰霜狼王的血条直接掉了四分之一。
"靠靠靠太暴力了！你攻击力怎么这么高——哦不对你穿的还是我送你那套橙装对吧！攻速堆满了就是爽！下次我再给你搞把好武器——"
"专注。"你打字。
"好好好好专注！"
BOSS的第二阶段开始召小狼，三只冰晶幼狼从房间角落的冰柱里钻出来。夜雨声烦被BOSS缠住了正面的仇恨，小狼朝你扑过来的瞬间你本来打算用"银光落刃"范围清掉，但你的手指刚抬起一帧，困意突然涌上来了。
像潮水。来得毫无征兆。
你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屏幕上的狼影拖出重影，手指的触感像隔了一层厚棉布。你咬了一下舌尖——疼，但没完全顶住。你的剑客在银光落刃出手的瞬间歪了方向，只砸中了两只小狼，第三只冰狼的爪子已经贴到了你的角色身上。
"南理？！"
夜雨声烦注意到了。你的走位歪了那一寸对他来说就像在平静的水面投了一颗石子，他一眼就看出来了。他甚至顾不上去管BOSS，直接一个"三段斩"横穿战场冲到你面前，用角色的身体替你挡了那一爪，然后反手"裂波斩"抓走了最后那只小狼。
"你怎么了？！困了？！不是你说不困的吗——你早上没吃巧克力？！"
你咬着舌尖没松口。屏幕上的字开始模糊，但你还能看见对话框弹出来的每一个字。夜雨声烦挡在你面前，他的角色站姿微微前倾，剑尖对外，是把攻击和防守姿态同时摆出来的姿势。他在护你。
"……咖啡还没喝。"你打字，手指抖了一下，删掉了最后两个字重新发，"困。"
"别打了别打了！你站着别动——我拉BOSS你就在旁边挂着——不对你直接退出去！退副本！在外面等我就行！"
"不用。"你咬紧了牙，用左手掐了一下右手虎口，痛觉刺激让视野清晰了一瞬。你在这个窗口里按了一套连招——崩山击接上挑接裂波斩，正好卡在BOSS的霜冻吐息前摇里。冰霜狼王哀嚎一声倒下去的时候，你的角色也半跪在了地上，血条只剩百分之七。
但BOSS死了。
寒冰之刃掉出来了。紫色的光柱在房间中央升起，一把覆盖着霜纹的长剑漂浮在光柱里。你看见夜雨声烦的角色冲到光柱前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你，对话框弹出来："你的你的你的！你捡！这是你的！"
你按了拾取，系统提示"获得寒冰之刃"。但你没看装备属性，你的手指已经从键盘上滑下来了。困意彻底涌了上来，比刚才更猛，像有人在你脑后敲了一闷棍。你最后看见的画面是夜雨声烦蹲在你角色旁边，对话框里滚动着一行字：
"你睡吧我在这儿等你。"
你从电脑椅上歪下去的时候，叶修的手从背后接住了你的肩膀。他什么时候站在你身后的你不知道，你把头歪在他手臂上的时候听见他说了一句："又来了。"语气无奈，但动作很轻——他把你的椅子往后推了半米，然后弯腰把你整个人捞起来。
你半梦半醒地被他扛在肩上，视野里是倒吊的走廊灯和天花板上的管线。叶修的肩膀比你宽，走起来一颠一颠的，你趴在他后背上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气息。行军床被拉开了，你被放上去的时候头落在枕头上的触感很熟悉——是他的外套叠的，上面还有烟灰的细末。
你听见叶修在你头顶叹了口气。然后他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你几乎以为是梦境里传来的："从小就睡地上睡椅子睡桌子……什么时候能学会好好睡在床上。"
你困得睁不开眼睛。但你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攥了一下。你没有力气回答他，但你在心里说了一句——下次。下次我会注意。
你失去意识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副本门口的光柱还在亮着，夜雨声烦蹲在你的角色旁边等你的姿势，跟昨天在哥布林洞穴外面的一模一样。今天他只等了十分钟。你希望这个数字能越来越短。
然后你睡着了。梦里有冰霜森林的雪地和一把泛着紫光的长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