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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急诊大厅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最后一天,A市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算大,薄薄一层覆在路面上,被来往的车轮碾成灰黑色的泥浆。风从城市北面灌进来,干燥、锋利,像一把钝刀子刮过行人的脸。
      A市第一人民医院的急诊大厅里却是一如既往的闷热。
      暖气开得足,混着消毒水、血液和呕吐物混杂的气味,被中央空调的风口一吹,全散在空气里,黏腻地贴在每个人的皮肤上。叫号屏幕上不断跳着红色的数字,候诊区的塑料座椅没有一张是空的。有老人在呻吟,有小孩在哭,有女人蹲在挂号窗口前翻找医保卡,手指抖得厉害。保安老赵站在门口,不停地劝着刚推进来的一个醉汉家属:“别急别急,先进来,有医生在呢。”
      水淼淼就是在这个时候从三号楼的连廊跑过来的。
      她还穿着那件浅黄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高领毛衣。马尾辫跑得有些散了,几缕碎发被汗黏在脸颊边。她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红,鼻尖也是红的,像被人轻轻捏过一下。可她来不及理这些,一进大厅,眼睛就开始飞快地扫视四周,像一只被放进陌生林子的鸟。
      “让一让,麻烦让一让。”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把什么东西从嘈杂里拎了出来。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人群里穿过去,脚步很稳,肩膀不晃。
      急诊分诊台前围了五六个人,护士长周姐正拿着扩音器喊:“都往后退,别挤!一个一个来!”
      水淼淼绕到分诊台侧面,踮着脚,冲周姐招了招手:“周姐!我来了!今天哪个区?”
      周姐回头看见她,紧绷的脸松了一下,像终于找到个能搭把手的人:“淼淼,你去外科清创区,那边人手不够。刚来了个被玻璃划伤腿的,血止不住,张医生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一下。”
      “好。”
      水淼淼应了一声,没多问,转身就往清创区走。她走路的步子很大,却几乎没有声响,像脚底长了肉垫。走廊的灯管坏了一根,在她经过时闪了两下,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清创区在急诊大厅东侧,一扇半掩的磨砂玻璃门后面。水淼淼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床上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壮实,面色惨白,右小腿的裤腿被剪开了,一道从膝盖下方延伸到脚踝的伤口翻着白肉,血还在往外渗。张医生戴着乳胶手套,正在用镊子夹着酒精棉球清理伤口,额头上有汗。旁边一个小护士举着生理盐水瓶,脸都吓白了,手在抖。
      “老王,你别动啊,再动血更多了。”张医生嘴上说着,手没停。
      水淼淼扫了一眼,没说话,快步走到器械车边,熟练地撕开一包无菌纱布,又拿了一副手套戴上。她走到床的另一侧,弯下腰,看了看伤口的情况,然后轻声对那个小护士说:“我来按着,你去准备缝合包,再拿两袋林格液过来。”
      小护士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秒,把手里的瓶子递给她,转身小跑出去。
      水淼淼接过生理盐水,调整了一下瓶身的角度,让水流沿着伤口边缘缓缓冲洗。她的手指很稳,按在纱布上的力道恰到好处,既压住了出血点,又不会让那男人疼得乱动。
      那男人咬着牙,嘴里骂骂咧咧:“他妈的,老子今晚倒了血霉……医生,我这腿会不会废了?”
      “不会。”水淼淼头也不抬,“你来得及时,没伤到主要血管,缝上就好了。不过要打几天破伤风,后面还得吃消炎药。”
      男人哼了一声,看了她一眼:“你也是医生?”
      “我是志愿者。”
      “志愿者?那你会不会弄啊……”
      “我会。”水淼淼终于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你放松点,别绷着腿。越绷越疼。”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尾微微上挑,亮晶晶的,像落进了光。那种笑不是客套,不是讨好,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没法不相信的诚恳。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居然真的把腿放松了。
      张医生抬头看她一眼,没说话,但眼底有赞许。
      缝合开始的时候,水淼淼一直站在旁边,帮张医生递器械、剪线、擦血。她动作不快,却极有条理,像在心里排好了一整套流程,哪个时间点需要什么,手就已经伸到了那里。男人疼得直抽气,她就低声跟他说一些有的没的,问他做什么工作,家里有没有孩子,这个季节什么水果好吃。男人起初只是咬牙应着,到后来被她的问题带着,居然断断续续聊了起来,说自己是开大货车的,今天从高速下来被追了尾,前挡玻璃碎了……
      水淼淼就笑:“那您技术一定很好,追尾的是后车全责吧?您还能自己走到医院来,说明身体底子不差。”
      男人“嘿”了一声:“那可不。我年轻时候……”
      他还没说完,张医生已经打了结,剪断最后一针线。
      水淼淼放下手里的器械,摘掉带血的手套,对男人说:“好了,六针。回去别沾水,三天换一次药,一个星期拆线。记住了吗?”
      男人低头看着缝合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又抬头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最后闷声道:“记住了。谢谢你,小姑娘。”
      水淼淼冲他摆摆手,转身去洗手池边洗手。水龙头里的水冲到手上,她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些发抖。她用力握了握拳,又松开,反复几次,那点微不可察的颤抖才慢慢平息下来。
      她抬起头,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面色还算正常,只是眼眶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被头顶的冷白灯光照得有些明显。她凑近了一点,伸手在眼角抹了一下,把不知什么时候溅上的一滴血珠擦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把嘴角往上扯了扯,露出一个和刚才一模一样的笑容。
      “可以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走出清创区的时候,大厅里的人少了些。几个伤者家属坐在候诊区打盹,脸上带着疲惫后松弛的空茫。水淼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差十分钟十二点。
      她穿过大厅,想去分诊台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事。刚走到一半,就听见东侧走廊拐角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她下意识侧头看过去。
      一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他步子很大,却不慌乱,像一台精密调校过的机器,每一步的跨度几乎相同。白大褂敞开着,随着走路的动作在身后轻轻扬起一角。里面的深蓝色洗手服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腕骨线条分明,手背上有一道极淡的疤。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鼻梁上架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低垂,像是在看路,又像什么都没在看。头顶的灯光一格格从他脸上掠过,把他本就立体的五官切割出更深的明暗。
      水淼淼的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她认得他。
      沈负暄,心胸外科的住院医师,今年刚调到急诊轮值。据说在手术台上是那种天塌下来手都不会抖的人。科室里的护士提起他,一半是敬畏,一半是心动,但谁也不敢多靠近。因为他这个人太冷了,像一块冬天里浸透河水的石头,连周围空气都能被他带低几度。
      水淼淼听说过很多关于他的事。说他不怎么跟人说话,下了手术就回休息室,偶尔值大夜班会在天台上站着抽烟,烟头一闪一闪的,像信号灯。说他从不参加科室聚餐,唯一一次去了,整晚没碰酒杯,只在角落里坐了一个小时就走了。说他家里没人,手机紧急联系人那一栏是空的。
      她一直觉得这些描述里有太多演绎的成分。她喜欢观察人,也擅长从别人口中拼凑出一个人的轮廓。可关于沈负暄,她拼了快半年,也没拼出个完整的来。
      此刻,他正从她面前经过。
      很近。只有两三步的距离。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被风吹散了的皂角味,混着一点消毒液的气息,凉凉的,很好闻。
      他没有看她。
      像是真的没注意到旁边站了个大活人,又像是看到了但没兴趣。目光始终保持着那个微微向下的角度,脖颈线条绷得笔直,下巴处有未刮干净的青黑色胡茬,被灯光照出细密的颗粒感。
      水淼淼往旁边让了一步。
      就在他即将走过去的时候,她看见他忽然停了一下。
      很小的停顿,像某种迟到的反应。他的脚步顿在半空,脚后跟重新落回地面时,身体重心似乎有一瞬间的偏移。然后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镜片上方,朝她看过来。
      那一眼很短暂,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可水淼淼捕捉到了。
      那是一种确认什么的眼神,像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忽然分辨出一个频率,发现对方也在。瞳孔微缩,眉峰极轻地一动,然后移开。
      他没说话,继续走了。
      水淼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陌生人之间的淡漠,也没有对漂亮异性的好奇。好像他认识她。
      可她确定,他们从来没说过话。
      “淼淼!”
      周姐的声音从分诊台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快步走过去:“周姐,怎么了?”
      “你也别在这忙了,都十二点了,快回学校去吧。明天不是还有早课吗?”周姐说着,从台子下面拿出一个塑料袋递给她,“这是食堂老刘给你留的,两个肉包一个茶叶蛋,回去路上吃。别老吃那个几块钱的饭团。”
      水淼淼接过来,笑得眉眼弯弯:“周姐,您可太贴心了,我正好饿了。”
      “少给我灌蜜。”周姐瞪她一眼,又忍不住笑,“路上注意安全。”
      “知道啦。”
      水淼淼把塑料袋抱在怀里,转身朝门口走。走到旋转门边上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急诊大厅里依旧人来人往,有人被推进来,有人走出去,有人哭,有人等。一切都在深夜里照常运转,像一台永不停歇的庞大机器。
      而她刚才站过的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外面的风比来的时候更冷了。水淼淼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把下巴缩进领口。她呼出一口气,白雾散在夜色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学生会群里发的通知,说明天下午有个心理讲座要提前去布置会场。她回了“收到”,顺手打开和沈负暄的对话框。
      其实没有对话框。她根本没有他的微信。
      只是每次见到他以后,她都会下意识看一眼那个列表里不存在的人。像一种毫无意义的确认,确认自己还没有走出那个世界——那个有他在的世界。
      水淼淼低头笑了笑,把手机塞回口袋,走下台阶,走进风里。
      沈负暄回到急诊值班室的时候,里面的钟刚好跳向十二点整。
      他走到靠墙那张窄床前坐下,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鼻梁。后脑勺一跳一跳地疼,太阳穴上像有几根针在往里钻。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一共上了三台急诊手术,中间只喝了一瓶葡萄糖。
      他弯腰从床底拖出一个纸箱,里面是几瓶矿泉水和一些压扁了的面包。他拎出一瓶水,拧开,仰头灌了两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进胃里,让他整个人清醒了点。
      手机屏幕上亮着几个未接来电。两个是科室办公室的,一个是不认识的号码。他划了一下,没回。目光落在屏幕壁纸上——系统默认的蓝色渐变,很干净,什么都没有。
      他摁灭手机,靠向墙壁,闭了闭眼。
      眼前浮现的却是刚才在走廊上的那个画面。那个女孩,浅黄色羽绒服,散了的马尾,红红的鼻尖,和一双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她站在分诊台和清创区之间的走廊上,像一盏不合时宜地亮在深夜里的灯。
      他认得她。
      水淼淼。A大心理学系大三。每周三、五、日来急诊做志愿者。已经半年了。
      这半年里,他其实见过她很多次。有时候是在走廊上擦肩,有时候是在护士站前看她帮忙填表格,有时候是在深夜的便利店里,她蹲在冰柜前纠结买哪个口味的饭团。那些画面零碎、平淡,像被随手丢在记忆角落里的旧报纸。他从未主动去翻过,可它们就是一直堆在那里。
      直到今晚。
      这是他第一次在很近的距离里看清她的脸。看清她眼睛下面那层淡淡的青色,看清她额角没擦干净的细汗,看清她在没笑的时候嘴角其实微微向下。
      这个人很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沈负暄在心里皱了下眉。他向来不对陌生人做这种判断。那是她的事,跟他没关系。
      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来,走到值班室的窗前。
      窗外还在下雪。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柱里旋转,像飞蛾。他推开一条缝,冷风夹着雪沫扑在脸上。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清冽的空气把胸口堵着的那点东西冲开了一些。
      手机又震了。
      他看了一眼,是心胸外科二线的陈主任,发来一条信息:明天上午九点,那个瓣膜置换的病人术前讨论,你来一下。
      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把窗户关紧,转身走回床边,脱了白大褂搭在椅背上,躺了下去。天花板上的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躲在墙里的虫子在叫。他盯着那片苍白的光,直到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滑入黑暗前,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孩从他身边经过时,身上带着的一丝若有若无的香味。
      不是香水。
      像是……热可可。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也许只是因为她整个人看上去,就是热可可那种温度的人。
      温暖、甜腻,和这里的一切都不相称。
      凌晨两点四十分,水淼淼回到学校宿舍。
      室友们都睡了。她轻手轻脚地脱掉鞋,把羽绒服挂在门后,拿着那袋已经凉透了的包子和茶叶蛋走到阳台。外面雪已经停了,空气冷得发脆。她靠在栏杆上,把包子掰成小块,一口一口往嘴里塞。
      凉了的包子皮有点硬,肉馅腻得发齁。她嚼了两下,还是咽了下去。茶叶蛋已经裂了壳,酱汁染黑了蛋黄。她吃了一半,剩下的半个用塑料袋包起来,放在窗台边,想着明天热热再吃。
      楼下的路灯亮着,把湿润的路面照得发亮。有只野猫从花坛里钻出来,仰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跑走了。
      水淼淼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嘴里还嚼着最后一口包子。她忽然觉得腮帮子很酸。不是食物的关系,是她今天笑了太多次。
      她闭上眼,让脸上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嘴角塌下去,眼尾垂下来,整张脸像一块被拧干了的毛巾,慢慢舒展开。再没有光了,再没有温度了。她靠在阳台的墙角,像一盏被拔掉插头的灯,安静地熄灭在深夜的宿舍楼里。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今天也活过来了。”
      然后她直起身子,回到房间,钻进被窝,把被子拉到头顶。
      明天还有早课。
      ---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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