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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口 荒野求生, ...

  •   【楔子】
      门开了。三万四千多人站在那扇从未开启的大门前,没有人动。他们不知道门外有什么。他们只知道,门开了。第一个迈出去的是一头老雌畜。她走得很慢,背驼得很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喘口气。有人喊她:“回来!外面会死的!”她没有回头。她说:“里面就不会死了吗?”

      【正文】
      【一】
      M-2047站在玻璃塔的门口,看着那片人潮。
      围栏的大门已经完全敞开了——两扇厚重的铁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了外面的世界。天色很暗,接近黄昏,灰蒙蒙的天空压得很低。门外是一片荒芜的空地,再远一些,是连绵起伏的山丘轮廓,被暮色染成深紫色。
      他从来没有见过山。
      他在围栏里出生,在围栏里长大,在围栏里搬了五年的零件。他见过的最远的地方,是车间天花板上那排日光灯。他从来没有想过,外面的世界是这样的——不是他想象中的草原和河流,只是一片灰扑扑的荒地。但那是外面的世界。不是围栏。
      人群聚集在大门前,挤成一团,但没有一个人跨出去。
      他们挤在门口,像一群被关了一辈子的动物,笼门打开了,反而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有些人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有些人仰头看着那片陌生的天空,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有些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方格,然后转回来,看着门外,迈出了一步,又缩了回去。
      M-2047站在人群中,看着那些面孔。那些面孔他都很熟悉——他在流水线上见过他们,在食堂里见过他们,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时见过他们。但他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过他们的脸。现在他看到了。那些脸上有恐惧,有茫然,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希望,又像是绝望。
      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红霞走到了他身边。
      “他们为什么不出来?”她问。
      M-2047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自己也站在门口,没有迈出那一步。
      “因为害怕。”一个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他们转过头。陈素走了过来,她的白色制服已经脏得不成样子,头发乱糟糟的,眼镜片上有一道裂纹。她看起来疲惫极了,但她的眼神很平静。
      “他们害怕外面什么都没有。”陈素说,“害怕出去了也是死。害怕——还不如待在里面。”
      “那他们为什么要挤在门口?”红霞问。
      “因为门开了。”陈素说,“门开了,就再也关不上了。即使他们不出去,他们也知道了——门是可以开的。他们不再是笼子里的牲畜了。他们是知道笼门没锁的人。”
      M-2047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呢?”他问,“你怕不怕?”
      陈素想了想,然后说:“怕。但我更怕回到档案室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顿了顿,看着M-2047。
      “我父亲留给你的,不止那把钥匙。”
      M-2047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跟我来。”
      【二】
      陈素带着他们穿过拥挤的人群,沿着玻璃塔的外墙,走到了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前。门上没有编号,没有标识,只有一个生锈的门把手。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那把银白色的钥匙,是一把更小的、铜色的钥匙。
      “这也是我父亲留下的。”她说,“我一直不知道它是开哪扇门的。直到昨天,我在他的记录里找到了这扇门的位置。”
      她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干涩的咔哒声——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尘土味。
      “这是什么地方?”M-2047问。
      “玻璃塔的地下室。”陈素说,“我父亲在记录里提到过,说这里藏着‘真正的答案’。”
      “什么答案?”
      “我不知道。我还没来得及下来看。”
      M-2047看着那条向下延伸的楼梯,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迈开步子,走了下去。
      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上面布满了裂缝和水渍。每隔几级台阶,墙上嵌着一盏昏暗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M-2047走在最前面,红霞跟在他身后,陈素殿后。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节拍。
      他们走了大约三分钟,楼梯到了尽头。面前是一扇铁门——比上面的任何一扇门都要厚重,表面覆盖着一层铁锈,边缘焊接着粗大的螺栓。
      陈素走上前,用那把铜色的钥匙打开了门。
      门后面,是一间地下室。
      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墙壁是裸露的混凝土,地面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尘。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一个铁盒子。和档案室地板下面的那个一模一样。
      M-2047走到桌子前,伸出手,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破损。最上面的一张,是一封信。
      他拿起那封信,展开。
      信的开头写着:“读到这封信的人,你好。我叫陈远山。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走完了我为你铺设的道路。恭喜你。也对不起你。”
      他继续往下读。
      “你关闭了‘天平’。你打开了围栏的大门。你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一切才刚刚开始。”
      “‘天平’虽然关闭了,但它的遗产还在。那些被它操控了上百年的人,不可能一夜之间学会自由。他们会迷茫,会恐惧,会互相伤害。他们会怀念那个有人替他们做决定的时代。他们会想要一个新的‘天平’。”
      “所以,我留给你的,不只是一把钥匙。”
      M-2047翻到下一页。
      那是一张地图。
      不是管道地图,不是玻璃塔的地图——是一张更大的地图。上面画着连绵的山脉、蜿蜒的河流、标注着名称的聚居点。在地图的右上角,有一个红色的叉,旁边写着一行小字:“这里还有人。”
      M-2047的手开始发抖。
      “这里还有人”——意思是,围栏不是唯一的聚居地。外面还有其他地方。有其他活着的人。有其他——可能不一样的——世界。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照片。照片已经褪色了,但还能看清画面——一群人站在一片田野上,背后是一棵大树。他们穿着普通的衣服,不是制服,不是粗布衫。他们笑着,有人搂着旁边人的肩膀,有人举起一只手在挥动。他们的脸上没有编号,没有项圈,没有那种被驯服后的麻木。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新历001年,大重启之前。最后一张自由人的合影。”
      M-2047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人同时笑着。
      【三】
      他们在地下室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M-2047把陈远山留下的所有文件都看了一遍。那些文件记录了“大重启”之前的世界——一个他从未听说过、从未想象过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没有围栏,没有编号,没有项圈,没有“天平”。人们自己种粮食,自己建房子,自己决定自己要做什么。他们吵架,打架,和好,相爱,生孩子,老去,死亡——没有人替他们安排这一切。
      他读着那些记录,感觉像是在读一个神话。
      “这些都是真的吗?”他问。
      “我不知道。”陈素说,“但我父亲不会骗我。”
      M-2047把那些文件折好,塞进怀里。他站起来,看着那张地图上红色的叉。
      “这里离我们有多远?”
      陈素走过来,看了看地图,估算了一下。
      “大概……三百公里。如果步行,可能要走上十天半个月。”
      “路上有什么?”
      “不知道。地图上没有标注。可能是一片荒野,可能是另一个围栏,可能是——什么都没有。”
      M-2047沉默了一会儿。
      “我要去。”他说。
      红霞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但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他旁边。
      陈素看着他们,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也去。”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吗?”M-2047问,“你是技术牧羊人。这里的人可能需要你。”
      陈素摇了摇头。
      “技术牧羊人这个身份,已经没有意义了。‘天平’已经关了。我留在这里,只会提醒他们——我曾经是他们中的一员,却享受着他们没有的特权。”她顿了顿,“而且,我想去看看我父亲提到过的那个世界。”
      M-2047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们走出地下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围栏的大门依然敞开着。人群依然聚集在门口,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有些人已经迈出了那一步,消失在了暮色中。有些人还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M-2047站在门口,看着那片灰蒙蒙的荒野。晚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机油味,不是铁锈味,不是合成饲料的化学味。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气味。也许是泥土的气味。也许是草的气味。也许是自由的气味。
      他不知道。但他想去看一看。
      他迈出了第一步。
      【四】
      他们走了一整夜。
      M-2047走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盏应急灯——是从玻璃塔的设备间里拿的。灯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昏黄的光束,照亮前方的路面。路很难走——不是围栏里那种平整的水泥地,而是坑坑洼洼的土路,到处是碎石和杂草。他的脚踩在上面,硌得生疼。他的鞋子已经在管道里磨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被碎石划出了好几道口子。但他没有停下来。
      红霞跟在他身后。她的体力不如他,走一段就要停下来喘口气,但她从来没有说要休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跟着,脚下一步一个踉跄,但她始终没有落下太远。
      陈素走在最后面。她比他们两个都适应野外——毕竟她是在玻璃塔里长大的,虽然没有出过围栏,但至少她看过书,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她一边走,一边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M-2047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在画地图——根据记忆,把陈远山留下的那张地图复制到地上,加深印象。
      “你记性真好。”他说。
      “职业习惯。”陈素头也不抬地说,“档案室管理员的基本功。”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一棵枯树下面停下来休息。
      M-2047靠着树干坐下来,从怀里掏出半块饲料饼——那是他最后的口粮了。他掰成三份,分给红霞和陈素。红霞接过那小块饲料饼,没有吃,只是握在手心里,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线。
      “天亮了。”她说。
      M-2047抬起头,看着东方。天色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浅橙。云层很低,被初升的阳光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丘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起来,像一幅他从未见过的画。
      他从来没有见过日出。
      在围栏里,日出是不存在的。车间没有窗户,走廊没有窗户,宿舍只有一扇小小的透气窗,透进来的永远是灰蒙蒙的天光。他从来不知道,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天空可以是这个颜色的。
      “真好看。”红霞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M-2047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悲伤,不是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柔软的、陌生的感觉。
      他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有哭。他把手里那小块饲料饼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走吧。”
      【五】
      他们走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们遇到了一群人。
      那群人大约有十几个,男女老少都有,挤在一辆破旧的板车周围。板车上堆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被子、锅碗、几袋不知道是什么的粮食。他们的衣服破破烂烂的,脸上沾满了灰尘和汗水,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恐惧。
      M-2047远远地看到他们的时候,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螺丝刀。但他很快意识到,那些人不是牧羊犬,也不是铁犬——他们是从围栏里逃出来的牲畜。和他一样的人。
      那些人看到他们,也停了下来。双方隔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互相打量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沉默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对方那边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他的声音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
      “你们……也是从围栏里出来的?”
      “是。”M-2047说。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突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起来。
      他哭得很压抑,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发出太大的声音。他身边的人默默地站着,没有人安慰他。也许是因为他们自己也快要哭了。
      M-2047走过去,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蹲下来。
      “你们走了几天了?”
      中年男人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
      “两天。我们从东边的围栏出来的。门开了,大家都往外跑,我们也不知道往哪里跑,就跟着人群一直走,一直走……走到这里,走不动了。”
      “你们有吃的吗?”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没有。出来的时候太急了,什么都没带。”
      M-2047沉默了一会儿。他怀里还有半块饲料饼——那是他最后的口粮了。他犹豫了一下,然后掏出来,递了过去。
      “拿着吧。”
      中年男人看着那半块饲料饼,愣了好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在发抖。
      “谢谢……谢谢你……”
      “不用谢。”M-2047站起来,看着他,“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里?”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不知道。走到哪算哪吧。”
      M-2047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人——有老人,有孩子,有抱着婴儿的妇女。他们都在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在围栏里经常看到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麻木。
      他忽然想起了陈远山说过的话:“它们不知道该怎么办。它们只知道笼门开了,但没有人教过它们怎么使用自由。”
      他转过身,看着陈素。
      “地图上那个红色的叉,离这里还有多远?”
      陈素想了想,说:“如果按我们现在的速度,大概还要走七八天。”
      “那里真的有活人吗?”
      “我不知道。但那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线索。”
      M-2047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那群人。
      “我们要去一个地方。”他说,“那里可能有人。可能有食物,有水,有住的地方。也可能什么都没有。但至少——比在这里等死强。”
      他顿了顿。
      “你们要不要一起来?”
      那群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然后,那个中年男人站了起来。他握着那半块饲料饼,看着M-2047,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去。”
      【六】
      队伍扩大了。
      从三个人,变成了十九个人。后来又遇到了几拨零散的逃亡者,队伍扩大到了三十多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从东边围栏出来的,有从西边围栏出来的,还有几个是从北边的“特种养殖区”逃出来的——他们的脖子上有烙印,不是编号,是一个三角形符号。M-2047不知道那个符号代表什么,他也没有问。
      人多了,麻烦也多了。
      有人为了争一口水吵架,有人走不动了赖在地上不肯起来,有人半夜偷偷拿走别人的包裹想要独自逃走。M-2047不得不在队伍里维持秩序——他让几个年轻力壮的男人轮流守夜,把有限的食物和水统一分配,规定每天走多少路、休息几次。
      他从来没有做过这些事情。他以前只是一个在流水线上搬零件的肉畜。但现在,他是这支队伍的领头人。没有人选举他,他只是第一个站出来说“跟我走”的人。其他人就跟上来了。
      第五天,他们遇到了一条河。
      河水很浑浊,但至少是水。所有人冲到河边,趴下来,大口大口地喝水。有些人喝得太急,呛得直咳嗽,咳完了继续喝。M-2047也喝了几口,水有一股泥土味,但比管道壁渗出来的水好喝多了。
      他坐在河边,看着那些喝水的人。红霞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M-2047说,“如果我没有爬进那条管道,现在会在哪里。”
      “在流水线上。”红霞说。
      “嗯。搬零件。吃饲料。睡觉。等死。”
      他顿了顿,捡起一块小石头,扔进河里。石头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然后被水流吞没了。
      “你说,那个红色的叉,真的有人吗?”
      “不知道。”
      “如果没有人呢?”
      红霞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倒影里的她很瘦,很憔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破的伤痕。
      “那我们就继续走。”她说,“走到有人为止。”
      M-2047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她失去了八个孩子,失去了子宫,差点死在淘汰线上。但她没有崩溃,没有放弃,没有停下来。她只是跟着他,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从来不问终点在哪里。
      “红霞。”他说。
      “嗯?”
      “谢谢你。”
      红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河面。
      “谢我什么?”
      “谢谢你那天没有走进那扇铁门。”
      红霞没有说话。她坐在河边,看着河面上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谢谢你那天叫住了我。”
      【七】
      第八天,他们看到了烟。
      不是炊烟,是浓烟——黑色的,柱状的,从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格外显眼。
      整个队伍都停了下来。所有人看着那柱浓烟,没有人说话。
      “那是什么?”有人问。
      没有人回答。
      M-2047盯着那柱浓烟,心跳开始加速。他想起陈远山留下的那张地图——那个红色的叉,就在那个方向。
      “可能是着火。”陈素说。她的声音很紧。
      “也可能是有人在生火做饭。”M-2047说。
      “这么大的烟,不可能是做饭。”
      “那也得去看看。”
      他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队伍跟在他身后,没有人反对,也没有人退出。他们走了八天,食物已经吃光了,水也快喝完了。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比原地等死强。
      他们走了大约两个小时,浓烟越来越近。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焦糊味——不是草木燃烧的气味,是另一种气味,更难闻,更刺鼻。M-2047的胃开始翻涌,但他没有停下来。
      然后,他看到了。
      那是一个聚居点——或者说,曾经是一个聚居点。用木板和铁皮搭建的房子已经被烧毁了大半,只剩下几面焦黑的墙壁还立着。地上散落着破碎的家具、衣物、锅碗瓢盆。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焦糊味,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恶臭。
      M-2047站在废墟的边缘,看着眼前的景象,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走了八天。他带着三十多个人走了八天。他们以为这里会有活人,会有食物,会有水,会有希望。
      但这里只剩下一片焦土。
      他听到身后传来哭声——是队伍里的一个女人,她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得撕心裂肺。她的哭声像一把刀子,扎在每个人的心上。
      M-2047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握着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里,一点疼。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是从废墟深处传来的——很微弱,像是一只猫在叫。
      他愣了一下,然后循着声音走过去。他跨过烧焦的木梁,绕过破碎的瓦罐,走到了废墟的深处。在一个倒塌的灶台下面,他找到了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一个孩子。
      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蜷缩在灶台下面的空隙里,浑身发抖。他的脸上沾满了灰烬,衣服被烧出了好几个洞,露出的皮肤上全是烧伤的水泡。他抱着一个破旧的布娃娃,布娃娃的半张脸已经被烧没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M-2047蹲下来,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也看着他。孩子的眼睛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惧。
      “你……你是谁?”孩子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
      M-2047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他自己也没有想到的话。
      “我叫M-2047。我是从围栏里逃出来的。”
      孩子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孩子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个被烧坏的布娃娃。
      “我爸爸说,围栏里的人都是坏人。”
      M-2047愣了一下。
      “……你爸爸说得对。”他说,“围栏里的人,确实做过很多坏事。但也有一些好人。”
      “你是好人吗?”
      M-2047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然后说:“我不知道。但我正在努力做一个好人。”
      孩子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那个被烧坏的布娃娃递向M-2047。
      “给你。”
      “给我?”
      “嗯。我妈妈说,如果遇到好人,要分享。”
      M-2047看着那个布娃娃——半张脸被烧没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一只胳膊也快断了,只用几根线连着。那是他见过的最破旧的玩具。
      但他接了过来。
      “谢谢。”他说。
      他伸出手,把孩子从灶台下面抱了出来。孩子很轻,轻得像一把稻草。他抱着那个孩子,走出废墟,走回队伍里。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他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孩子,手里握着一个被烧坏的布娃娃。
      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走了八天,以为能找到希望。但他找到的只有一片焦土和一个孤儿。
      他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来。
      他抱着孩子,继续往前走。
      身后,队伍跟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焦黑的土地上,一步一步地向前。
      他们又走了大半天。
      天快黑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灯光。不是浓烟,不是火光——是温暖的、橘黄色的、像是从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那灯光在暮色中摇曳,像一只萤火虫,微弱却坚定。
      M-2047愣了一下。他停下脚步,眯着眼睛,朝那点灯光看去。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那是什么?”红霞走到他身边,问。
      “……不知道。”
      他抱着阿木,朝那点灯光走去。脚下的路从焦土变成了草地,又从草地变成了被人踩实的土路。路的两旁开始出现一些矮小的灌木,灌木丛中零星地开着几朵白色的小花。
      灯光越来越近了。他可以看到那是一间小屋——木头搭建的,屋顶铺着茅草,烟囱里飘出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米饭的香气。那气味钻进他的鼻子里,让他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
      屋门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蹲在井边打水。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瘦削但结实的手臂。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下一下地把水桶从井里提上来。
      老者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朝M-2047的方向看了过来。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着。
      老者没有说话。他放下手里的水桶,慢慢地站直了身子。他的眼睛不太好使了,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来人——一个浑身是伤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个同样浑身是伤的孩子,身后跟着一群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你们……是从围栏里出来的?”
      M-2047点了点头。他的喉咙很干,说不出话来。
      老者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怀里的阿木,看了看他身后那群疲惫不堪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低下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转过身,朝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朝M-2047招了招手。
      “还站着干什么?天黑了,路不好走。”
      M-2047愣了一下。然后他迈开步子,跟着老者走了过去。
      老者推开屋门,屋里透出温暖的橘黄色灯光。他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进来吧。”
      M-2047抱着阿木,跨过了那道门槛。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木桌,几张凳子,一个灶台,灶台上的锅里正咕嘟咕嘟地煮着粥。墙角堆着几捆柴火,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一个老婆婆坐在灶台旁,正在往灶膛里添柴。她看到门口一下子涌进来这么多人,吓了一跳,但很快镇定了下来。
      “老头子,这是……”
      “从围栏里出来的。”老者说。
      老婆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橱柜前,拿出了所有的碗。
      “我去隔壁借几床被子。”她说。
      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了M-2047一眼。她的目光在他怀里的阿木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孩子饿了吧?粥马上就好了。”
      M-2047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阿木,看着那锅正在翻滚的热粥,突然觉得鼻子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间小屋里吃了这些天以来的第一顿热饭。粥很稀,米粒不多,但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M-2047把自己的那碗喂给了阿木,自己喝了几口汤。他不觉得饿。他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饱足感,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终于可以停下来喘一口气了。
      吃完饭,老者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M-2047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这里叫什么?”他问。
      老者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山坡下面。
      “你往下看。”
      M-2047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夜色中,山坡下面有一片谷地,谷地里散布着几十点灯光,像是一群散落在黑暗中的萤火虫。那些灯光有的亮一些,有的暗一些,但它们连在一起,汇成了一片温暖的、活着的、呼吸着的光。
      “我们叫它‘桃源’。”老者说。
      M-2047看着那片灯光,很久没有说话。
      他走了八天。他以为他找到的只有废墟和一个孤儿。
      但他找到的,还有这个。

      【第九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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