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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天平 关闭天平, ...

  •   【楔子】
      玻璃塔的第七层没有窗户。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白得让人分不清上下左右,白得让人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在白茫茫的正中央,有一台机器。机器上闪烁着无数盏灯,红的,绿的,黄的,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空。M-2047站在那台机器面前,终于明白了——他这辈子吃的每一口饲料,流的每一滴汗,受的每一次痛,都被这台机器记住了。他的一生,不过是这台机器里的一串数据。

      【正文】
      【一】
      门在身后缓缓关闭,警报声被隔绝在外面。
      M-2047站在一条全新的走廊里。这里的墙壁不是白色的——它们是透明的。透明的玻璃墙外面,是围栏的全貌。他可以看到车间、仓库、配种站、淘汰线——那些他曾经生活过、工作过、差点死掉的地方。从高处俯瞰,它们像一个个整齐的方格,排列在灰蒙蒙的大地上。那些方格很小,小得像蚂蚁的巢穴。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方格,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他在那些方格里活了二十五年。他从来不知道,从高处看,它们是这样的。
      “别看了。”陈素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我们得抓紧时间。我最多能封锁门禁系统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牧羊犬就会发现我们在这里。”
      M-2047收回目光,跟着陈素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很长,两侧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标着编号——GL-07-01,GL-07-02,GL-07-03。陈素走得很快,她的白色制服在透明走廊的映衬下显得有些刺眼。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对这条路非常熟悉。
      “你来过这里?”M-2047问。
      “没有。”陈素头也不回地说,“但我父亲留下的记录里有详细的路线图。我背下来了。”
      她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门上没有编号,只有一个标志——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一个天平。和淘汰通知书上的印章一模一样。
      “就是这里。”她说。
      她伸出手,在门边的触摸屏上按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一行字:“请输入访问密码。”
      陈素停顿了一下,输入了一串数字。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您还有两次尝试机会。”
      陈素的眉头皱了起来。她又输入了一串数字。
      屏幕显示:“密码错误。您还有一次尝试机会。”
      她的手悬在触摸屏上方,没有落下。她的手指微微发抖。只剩下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错了,警报会响起,他们会暴露,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还有一次机会。”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M-2047站在她身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他想起陈远山留下的那些记录——那些泛黄的纸张,颤抖的字迹,未写完的后门指令。他想起陈远山在记录里写下的最后一句话:“这个系统不是不可摧毁的。”但他不知道密码。他甚至连陈远山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你父亲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数字?”他问,“生日?纪念日?或者他经常提起的某个数字?”
      陈素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他的生日和纪念日我都试过了,不对。”她顿了顿,“但他以前经常在一张纸上写一串数字。我以为那是某个公式的参数,从来没有在意过。”
      “多少?”
      “0317。”
      陈素看着触摸屏,犹豫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数字对不对。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如果错了,警报会响起,他们会暴露,所有的努力都会付诸东流。
      她深吸了一口气,输入了那四个数字。
      屏幕显示:“密码正确。欢迎回来,陈远山工程师。”
      门开了。
      陈素愣愣地看着那行字,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她输入了父亲的密码——那个她一直以为是公式参数的密码——居然打开了“天平”核心机房的门。
      “0317……”她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她突然意识到,这个数字她从小就见过——父亲的书桌上,笔记本的扉页上,甚至在他临终前写给她的那封信的信封上,都有这四个数字。她一直以为那是一个坐标,或者一个工程编号。她从来没有问过父亲那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那是父亲最重要的密码。
      她站在那扇敞开的门前,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二】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房间。
      房间的直径至少有五十米,高度超过十米。墙壁是弧形的,由无数块显示屏组成,每一块显示屏上都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那些数据像瀑布一样从上往下流淌,红的,绿的,黄的,蓝的,汇聚成一片信息的海洋。
      房间的正中央,竖立着一根巨大的圆柱体。圆柱体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指示灯——成千上万盏灯,有的亮着,有的灭着,有的在闪烁。它们发出的光芒把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白昼。
      圆柱体的底部,延伸出无数根电缆,像树的根系一样,深深扎进地板下面。那些电缆粗细不一,有的比人的手臂还粗,有的比头发丝还细。它们在地面上铺展开来,延伸到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然后消失在墙壁里。
      M-2047站在门口,仰头看着那根巨大的圆柱体。他的脖子仰到了极限,才能看到它的顶部。那些闪烁的灯光倒映在他的瞳孔里,像一片微型的星空。
      “这就是‘天平’。”陈素说。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丝回音。
      M-2047没有说话。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房间。他的脚步踩在那些电缆上,软绵绵的,像是踩在某种活物的躯体上。他走到圆柱体的正下方,伸出手,触摸了一下它的表面。
      金属的。冰凉的。微微震动。
      他能感觉到那种震动——很低频,像是某种巨大生物的心跳。那种震动通过他的指尖,传递到他的手臂,再到他的胸膛,和他的心跳融为一体。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个活物的面前。
      “它……是活的?”他问。
      “不是。”陈素说,“但它监控着所有活物的数据。每一头牲畜的体温、心率、血压、激素水平、运动轨迹——所有的一切,都被它记录着。它知道每一头牲畜什么时候出生,什么时候生病,什么时候死亡。它比任何一头牲畜都更了解它们自己。”
      M-2047收回手,转过身,看着陈素。
      “怎么关闭它?”
      陈素走到圆柱体的侧面,那里有一个操作台。操作台上有一块屏幕,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菜单选项。她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查找着什么。
      “根据我父亲的记录,‘天平’有一个紧急关闭程序。但需要三级授权——牧羊人的生物识别、技术牧羊人的访问密码、以及一把物理钥匙。”
      “物理钥匙?”
      “嗯。一把特制的钥匙,插在主机箱的锁孔里转动,才能切断电源。”
      “钥匙在哪里?”
      陈素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很复杂。
      “在牧羊人手里。”
      【三】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牧羊人。那个住在玻璃塔最顶层、从未有人见过真面目、只通过广播发声的存在。那个制定规则、分配配额、决定生死的人。那把钥匙,在他手里。
      “他在哪里?”M-2047问。
      陈素没有回答。她抬起头,看着房间的天花板。天花板很高,高到几乎看不到顶。但在最中央的位置,有一个圆形的开口——像一口井,通往更高的楼层。
      “上面。”她说,“第八层。牧羊人的居所。”
      M-2047也抬起头,看着那个圆形的开口。开口的边缘有一圈栏杆,隐约可以看到一条螺旋楼梯沿着墙壁盘旋而上,消失在黑暗中。
      “他就在上面?”
      “应该是。我从来没有上去过。没有人上去过。”
      M-2047收回目光,看着陈素。
      “你在这里等我。我上去找他。”
      “你疯了?”陈素说,“你知道上面有什么吗?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守卫,可能是——”
      “我知道。”M-2047打断了她,“但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如果拿不到那把钥匙,我们就白来了。”
      他转身,朝那条螺旋楼梯走去。
      “等等。”陈素叫住了他。
      他回过头。
      陈素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他接住了——是一把螺丝刀。比他那枚螺丝钉好用得多。
      “小心。”她说。
      M-2047握紧那把螺丝刀,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上了那条螺旋楼梯。
      【四】
      楼梯很长。
      M-2047一步一步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数着台阶——一级,两级,三级。数到第一百二十七级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平台。平台上有一扇门。
      门是木质的,深棕色,表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门把手是金色的,擦得很亮,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站在门前,伸出手,握住了那个金色的门把手。
      门没有锁。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很暗。窗帘是拉着的,只有一丝微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房间,混杂着纸张、木头和某种说不清的香料的味道。
      他环顾四周。房间很大,布置得像一间书房。靠墙的书架上摆满了书——真正的纸质书,不是数据终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书。那些书的书脊上印着各种文字,有的已经磨损得看不清了。房间的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书桌。书桌上散落着一些纸张,还有一盏台灯——灭着的。
      书桌后面,有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面朝着墙壁上的一幅画。画上是一片田野,金黄色的麦浪在风中起伏,远处有一棵大树,树下站着几个小人。画框是木质的,已经有些旧了,边缘有些磨损。
      M-2047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那是一个老人的背影——肩膀很宽,但微微佝偻着;头发是银白色的,剪得很短;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质地柔软,垂坠感很好。
      他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你来了。”
      M-2047握紧了手里的螺丝刀。
      “你知道我要来?”
      老人没有回答。他慢慢地转动椅子,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皮肤松弛,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眉毛是灰白色的,很长,几乎垂到了眼角。眼睛是浑浊的,瞳孔呈现出一种灰蓝色,像是蒙上了一层雾。但他的嘴角是微微上扬的——他在笑。
      “我等了你很久了。”他说。
      M-2047看着他,突然觉得这张脸有些熟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老人。但他就是觉得,他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他。
      “你是谁?”他问。
      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修长,指节突出,手背上布满了褐色的斑点。
      “我叫陈远山。”
      M-2047愣住了。
      “陈远山?”
      “嗯。”
      “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老人抬起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死?什么是死?”
      他站起来,慢慢地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翻开。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一个习惯了缓慢节奏的人。
      “他们说我死了。档案上是这么写的。记录上是这么写的。所有人都相信我已经死了。”他合上书,放回书架上,转过身看着M-2047,“但我没有死。我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份,换了一个住处。”
      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靠在椅背上。
      “我现在是牧羊人了。”
      【五】
      M-2047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花了十天时间,爬过几十公里的管道,冒着生命危险闯进玻璃塔,找到了“天平”的核心机房。他以为他会在这里遇到一个敌人——一个冷酷无情的牧羊人,一个高高在上的统治者。他准备了很多种应对方案——谈判,威胁,甚至搏斗。
      但他没有想到,他会遇到一个死人。
      一个本该在十五年前就已经死去的人。
      “你没有死?”他听到自己问。声音很干涩。
      “没有。”
      “那……那份记录呢?你留下的那些文件呢?”
      “都是真的。”陈远山说,“我参与设计了‘天平’,我见证了系统如何一步步变成今天这个样子。我试图阻止它,但我失败了。我被从项目中剔除,被剥夺了所有权限。他们本来想杀了我——但后来他们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
      “因为他们需要一个人来维护‘天平’。这台机器太复杂了,除了我,没有人能完全理解它的运作逻辑。他们可以杀了我,但杀了我之后,就没有人能保证系统的稳定运行了。所以他们选择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让我‘死亡’,然后以一个新的身份活下来,继续为他们工作。”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他们把我关在了这座塔里。十五年。我没有踏出过这座塔一步。”
      M-2047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性,但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种——那个留下记录、指引他们来到这里的人,居然是牧羊人本人。
      “那把钥匙呢?”他问,“‘天平’的紧急关闭钥匙,在你手里?”
      陈远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在我手里。”他说,“但我不会给你。”
      “为什么?”
      “因为‘天平’不能被关闭。”
      “为什么?”
      陈远山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
      窗外,是围栏的全景。从第八层的高度看下去,那些方格变得更小了,小得像棋盘上的格子。格子里,有无数的点在移动——那是牲畜。成千上万的牲畜。
      “你看看下面。”陈远山说,“那些牲畜。你知道它们有多少吗?”
      “不知道。”
      “三万四千七百二十六头。”陈远山说,“这是今天的数据。明天可能会少一些——因为会有一批被送去淘汰线。后天又会多一些——因为会有新的幼畜出生。这个数字,每一天都在变化。但大体上,维持在三四万左右。”
      他转过身,看着M-2047。
      “这三万多头牲畜,每天需要消耗大约十五吨合成饲料,需要大约两千立方米的饮用水,需要大约五千平方米的活动空间。它们的排泄物需要处理,它们的疾病需要治疗,它们的情绪需要安抚。这一切,都由‘天平’来调配。”
      “如果‘天平’被关闭了,会发生什么?”
      陈远山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书桌前,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第一天,饲料生产线会停止运转。没有新的合成饲料生产出来。库存大概能支撑三天。”
      “第二天,供水系统会出现紊乱。有些区域会停水,有些区域会淹水。”
      “第三天,通风系统会瘫痪。二氧化碳浓度会上升,氧气浓度会下降。”
      “第四天,牲畜开始大规模死亡。”
      “第五天,围栏变成一座坟墓。”
      他停下来,看着M-2047。
      “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六】
      M-2047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陈远山,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起那些在流水线上搬零件的日子。他想起B-0713走进淘汰线之前的笑容。他想起红霞蹲在通风口前等他回来的样子。他想起D-007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是红色的。
      他想起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不是为了杀死三万多头牲畜。是为了让它们不再被当作牲畜。
      “你说得对。”他说,“关闭‘天平’,会造成混乱。会有很多牲畜死掉。但——”
      他顿了顿,看着陈远山的眼睛。
      “让它们继续活着,像牲畜一样活着,就是正确的吗?”
      陈远山没有说话。
      “你设计了‘天平’。你看到了它变成今天这个样子。你试图阻止它,但你失败了。然后你选择了妥协——你活下来了,你继续为它工作,你告诉自己,至少你在维持系统的稳定,至少你在减少伤亡。”
      M-2047往前走了一步。
      “但你没有。你只是在延长这个错误。每一天,每一头被送进淘汰线的牲畜,每一口用同类做的饲料——都是这个错误的延续。你选择了活着,但你活着的方式,和死了没有区别。”
      陈远山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陈远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书架的后面,在墙壁上按了一下。墙壁上弹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铁盒子。他打开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一把钥匙。
      钥匙是银白色的,大约手指长短,齿纹很复杂。
      他把钥匙放在书桌上,推向M-2047的方向。
      “拿去吧。”
      M-2047愣住了。
      “你……给我?”
      “你说得对。”陈远山说,“我选择了妥协。我告诉自己,至少我在维持系统的稳定。但十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都能听到那些牲畜的声音——它们在流水线上劳作的声音,它们在配种站里哭喊的声音,它们在淘汰线上尖叫的声音。我告诉自己,那是必要的代价。但我知道,那不是。”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那只是借口。”
      他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拿去吧。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
      M-2047看着那把钥匙,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它。
      钥匙很沉。比他想象的要沉得多。
      “谢谢。”他说。
      “不用谢我。”陈远山说,他的目光落在M-2047手中的钥匙上,然后又抬起来,看着M-2047的眼睛,“你知道0317是什么意思吗?”
      M-2047摇了摇头。
      陈远山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M-2047的肩膀,看向远方,像是看到了很久以前的某一天。
      “是我妻子去世的日子。新历103年3月17日。”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但M-2047注意到,他握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发白了。
      “她是第一批被送进淘汰线的‘低效人口’。那时候‘天平’才刚刚投入使用,淘汰率还很低。但她生病了,治不好,产能规划部判定她‘不具备继续饲养的价值’。我求过他们——我告诉他们,我可以治好她,给我一点时间就好。但他们不听。他们说,资源是有限的,不能浪费在一头注定要死的牲畜身上。”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我亲手送进淘汰线的。因为那是规定。我是工程师,我必须遵守规定。”
      他抬起头,看着M-2047,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相信过规定。”
      M-2047握着那把钥匙,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房间。
      【七】
      他走下螺旋楼梯的时候,听到楼下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跑下最后几级台阶,冲进了核心机房。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房间里多了几个人。
      红霞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握着一根铁管,挡在陈素前面。陈素蹲在操作台后面,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击着。她们对面,站着三头牧羊犬。为首的那一头,他认识。
      L-039。
      L-039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电|击|枪,枪口正对着红霞。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的身后,站着两头全副武装的牧羊犬,手里端着制式步枪。
      “放下武器。”L-039说。他的声音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红霞没有动。她握着那根铁管,挡在陈素前面,一动不动。
      “我说了,放下武器。”L-039重复了一遍。
      M-2047握紧了口袋里的钥匙。他站在那里,脑子里飞速转动着。他手里有一把螺丝刀,但对方有三个人,三把枪。他没有胜算。
      但他不能把钥匙交出去。
      他往前走了一步。
      “L-039。”他说。
      L-039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目光在M-2047身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他鼓起的口袋上。
      “你拿到了钥匙。”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是的。”
      “交出来。”
      “不。”
      L-039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电|击|枪。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吗?”他问。
      M-2047没有说话。
      “因为D-007招供了。”L-039说,“他扛了三天。最后扛不住了。”
      M-2047的心沉了下去。
      “他死了吗?”
      “没有。”L-039说,“但他离死不远了。他的项圈被调到了最高档位,随时可能触发致命电击。”
      他顿了顿,看着M-2047。
      “你把钥匙交出来,我可以保证,不杀他。”
      M-2047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你保证?”他说,“你是牧羊犬。你的保证,值多少钱?”
      L-039的脸色变了一下。那是M-2047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动摇。
      “你说得对。”L-039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的保证不值钱。”
      他放下电|击|枪,转身,看着身后的两头牧羊犬。
      “你们听到了。把枪放下。”
      那两头牧羊犬面面相觑,没有动。
      “我说了,把枪放下。”L-039重复了一遍,声音严厉了一些。
      那两头牧羊犬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放下了手里的步枪。
      L-039转过身,看着M-2047。
      “我不是在帮你。”他说,“我只是——不想再送人去死了。”
      他顿了顿。
      “我当了二十一年牧羊犬。我送过很多人进淘汰线。我告诉自己,那是为了维护秩序。但昨天晚上,我梦到了我送进去的第一个人。”
      M-2047愣了一下。
      “第一个人?”
      “我刚成为牧羊犬的第一年,接到第一个任务——送一头老雌畜去淘汰线。她走得很慢,一路上都在咳嗽。我嫌她走得慢,催了她好几次。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说:‘年轻人,急什么?前面又没什么好东西等着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当时觉得她烦人。一头快死的牲畜,话还那么多。我把她推进铁门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恨,没有怕,就是看了我一眼。好像在说:‘你也会有这一天的。’”
      他抬起头,看着M-2047。
      “那一眼,我记了二十一年。”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M-2047听到了一个声音——是从L-039身后传来的。一个虚弱的声音,沙哑的,断断续续的。
      “说得好。”
      所有人转过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他穿着破烂的黑色制服,浑身是伤,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挂着血迹。他脖子上的项圈指示灯已经灭了——那是被远程关闭的痕迹,玻璃面板上还残留着一道焦黑的裂痕。
      D-007。
      他靠在门框上,咧嘴笑了一下。牙齿上全是血。
      “我逃出来了。”他说,“陈素远程关了我的项圈。”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红霞冲过去,扶住了他。
      “你没事吧?”她问。
      “没事。”D-007说,“就是有点累。”
      他抬起头,看着M-2047。
      “钥匙拿到了?”
      “拿到了。”
      “那还等什么?”
      M-2047握紧口袋里的钥匙,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向“天平”的主机。
      身后,L-039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M-2047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了手里的电|击|枪。
      “去吧。”他说,“做正确的事。”
      M-2047没有回头。他走到主机前,找到了那个锁孔。
      他把钥匙插了进去。
      转动。
      机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轰鸣。所有的指示灯在同一瞬间变成了红色,然后——灭了。
      房间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然后,应急灯亮了起来。
      M-2047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那把钥匙。他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是陈素,她的声音在发抖。
      “它停了。”
      “天平”停了。
      【八】
      沉默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一个声音打破了沉默——是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不是合成音,是一个真实的、颤抖的、带着哭腔的声音。是陈远山。
      “各位……围栏里的各位……”
      他的声音在发抖,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是陈远山。‘天平’的原首席工程师。我现在在玻璃塔的第八层,用牧羊人的广播频道对你们说话。”
      他停顿了一下。M-2047听到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告诉你们一件事。”
      “你们不是牲畜。”
      广播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哽咽。然后是几秒钟的空白。M-2047站在原地,握着那把还插在锁孔里的钥匙,一动不动。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和广播里那个老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
      “你们是人。”陈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稳了一些,“你们一直都是人。是这个系统把你们变成了牲畜——它给你们编号,给你们戴项圈,给你们吃掺了镇定剂的饲料,让你们相信自己生来就该被奴役。”
      “但那是假的。”
      “那些编号是假的。那些规矩是假的。那些写在墙上的‘秩序高于一切’——全是假的。”
      “你们不是牲畜。你们从来都不是。”
      广播里传来一声长长的、颤抖的呼气声。然后陈远山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坚决。
      “‘天平’已经关闭了。门禁系统已经解锁了。围栏的大门——也开了。”
      M-2047猛地抬起头。他转头看向陈素。陈素也愣住了,她的手还停在操作台的屏幕上,眼睛瞪得很大。
      “我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陈远山的声音继续说,“也许你们会饿死。也许你们会被外面的世界杀死。也许你们会互相杀死。但至少——至少在死之前,你们可以像一个人一样活着。哪怕只活一天。”
      广播里传来一声轻微的杂音。然后是陈远山最后的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不起。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
      广播断了。
      房间里陷入了彻底的沉默。
      M-2047站在“天平”的主机前,手还握着那把钥匙。他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是红霞,她走到了他身边。
      “他打开了围栏的门。”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茫然的、不知所措的震颤。
      “……嗯。”
      “那些牲畜——那些人——它们会出去吗?”
      M-2047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手里的这把钥匙,已经转动了。他关掉了“天平”。他打开了一个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的结局。
      他听到远处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不是警报,不是铁犬的脚步声,而是另一种声音。一种他从未在围栏里听过的声音。
      是呼喊声。
      成千上万的呼喊声,从围栏的每一个角落升起,汇聚成一片巨大的、混乱的、震耳欲聋的声浪。那声音穿透了玻璃塔的墙壁,穿透了核心机房的隔音层,传到了他的耳朵里。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片声浪,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是欢呼,是恐慌,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变了。
      他拔出钥匙,握在手心里。钥匙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走吧。”他说。
      “去哪里?”红霞问。
      M-2047没有回答。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身后,“天平”的指示灯全部熄灭。巨大的圆柱体静静地矗立在房间中央,像一座墓碑。
      他走出了核心机房。
      身后,陈素和红霞跟了上来。D-007扶着墙壁,也一瘸一拐地跟了上来。L-039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也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五个人,走在玻璃塔白色的走廊里。
      远处,那片呼喊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围栏的大门,已经开了。

      【第八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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