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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画绢求姝,机括索命】 野鸳鸯,夫 ...

  •   “城中有善口技者,幻音惑人,听之,五内震怖,肝胆欲摧。”

      江鹤月强忍断腕之痛,终逃出那座山,一路漂流而下。

      山下有一郡,距离长安较近,城里有忻氏行商,周行诸国以贸,出手阔绰,身边具是年轻俊男丽女,其膝下有一子,为人性静,善与人交,在郡中颇有名气,更依托临淮祖家的家底,所营之业,逾于父辈。

      此人还有一族弟,常远赴西域,多见奇人异事。

      昔日受水下勘测之训的江鹤月,水性实极佳,生于水乡,习于水下作业,不说水里翻江倒浪,便是寻常凫水闭气,那至少不在话下。

      河面,一支商队从南往北而上,恰经此地,领队带领一船商贩船役方欲返郡城,船行至河游中下段,瞧见水面浮上一人,抱一根浮木仰面朝上,漂至山脚溪边。

      他急忙唤人调转船头靠岸,随行棹夫听从划行,欲探情况,就怕那人早已断气,白跑这一趟。

      不曾想,船一划过去,对方竟自吐出一汪水,气息微弱,腕处而露的肌肤淤青乌黑,身上其余各处被河石割烂,伤口沾覆泥沙木屑。

      此人面色惨白,却生了一张令人惊艳窒息的脸,然而此一时,这分美,更使人惊悚。

      那人陡然睁开眼,盯着头顶青空流云,艰难吐纳出气息。

      随行工夫们吓地脸色皆煞青,纷纷后退,一说水鬼索命来了,一说事多乖异,处置不当,怕给船队染上脏物招致祸患。

      一时间七嘴八舌。

      但无一例外,众人皆劝领队调头回去,那女子一看古怪异常,此荒郊野岭的河湾,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怎偏偏有一人漂下来,正好撞到他们一行商队?

      领队却没顾船上众人的议论劝阻,径直派人将她抬到了船上,又找了商队常备的行旅伤药给她简单处理了伤口,又热了一碗姜汤服下去……

      暮色下,灯影摇晃,商船缓缓开进郡城,一行人回到忻氏院楼。

      “少主,此商队历时三月,沿途北上采办而归之货单,从泗水国出发到江都国,再经东海郡、颍川郡等地,以及人员折损的记录。”

      广厦阁楼上,坐在一轮皓月下,翻看案上数卷竹简的男子,手指划过卷上织品、山珍的那列条目,间或抬眸,询一二语,对面之人便尽数道尽行路情况,据实以禀。

      不多时,两卷货品清单已阅完。

      “既然此处事已毕,我且退下了,忘有一事告你,此行在郡城外的河畔,我得一绝色美人,改日得暇,引她来见你。”话落,对面之人便欲转身离去,不再赘言。

      “等等——”主位之上,男子却叫住了他,对他口中的美人并无兴趣,也不置可否。

      他淡淡吐出一问,打断对方的逗趣之语。

      “这次为何在江都国多停留了半月?”

      指尖仍停留在末卷之上,翻阅完毕后,他缓缓抬首,视线落在对方面容上。

      “莫非发生了意外?抑或说——在江都国那边,恰有你料理的私账?”

      一语重坠,男子搁下手中竹简,食指在案面上轻轻叩过两下,声音尚不辨喜怒。

      对面回话之人原本站姿轻展,十分随意,听到问话便收敛了姿态,做了一个欠身解释。

      但他并未将缘由全盘托出,只拣选了几句,说起江都易王之子——刘建。

      要说江都国的易王刘非,乃当今天子亲兄,封土立国已有二十余载,封地便是江都。

      刘非有个嗣子,将来继承王位的首选之人,名叫刘建,江都国中百姓皆称他为王太子。

      此人在外建了所私宅,养了个年轻娇娘外妇。

      那刘建为讨外妇欢心,专程寻来,彼时忻氏商队正巧经临江都,他以特价择了百匹上品绫罗锦绣遣人送给私宅娇娘,且觅匠人裁制新裳,为三月后的重阳佳宴置办华裳,给外妇撑其场面。

      未曾想,那美妇自打跟了王太子刘建后,刘建虽心里挂着外妇的好颜色,却依然在别处寻欢作乐,王宫、别苑、斗兽场遍游各处四处寻嬉,每隔一段时日才莅临私宅一趟。

      此一回,她独居日久,难禁满院寂寞,竟悄背偶去私宅幽会的刘建私下又另寻了一位入幕之宾。

      此名幸宾,正是忻氏商队中一名制衣工匠。

      两人日日趁无人之际,便凑一处去,你贪我爱,只当自己做了一对正经夫妻,罔顾刘建那位正主的存在。

      时日不久,妇人怀了身孕。

      此事本与商队并无多大干系,无非是刘建后院私事,料理起来不麻烦,拿出一笔封口费,先封了私宅出入送菜伺候的厨役仆妇们之口,再则敲打同行之人,不得将此事传于外间,否则便逐出商队。

      待事既定,把那工匠再一开除,打发回老家去,遂脱此秽事。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谁又料到那工匠心细胆大,初得了情意后贪念便生,借着混迹商队中的几分便利,竟私自挪用了商队预送往京师长安的珍贵御贡药材,偷偷做起转手倒卖牟利的行当,赚来的银钱全给了那美妇人,只为博她欢心。

      如此一来,竟将整支商队,尽拖入此不可告人之是非,事发查明后,全数主事皆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只得想法从中斡旋。

      再说,那对野鸳鸯于此事之上,也是夫唱妇随。

      那妇人自己心里另有一套打算,竟以此事相挟,逼迫他们安顿照料其人,还欲将腹中胎儿生下,商定对策,带她离去江都。

      不然,她便直接将私通与偷卖御贡药材之事全部捅至刘建面前,不光要让刘建颜面扫地、当众难堪,还要让全江都的人都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

      此事若一旦闹大,非江都国一地之风波,到时恐惊动今上,则所涉及之人,无一人可逃过重罪追责。

      “那易王之子刘建可非温良之辈,传闻其麾下私养甲兵,在他的地盘要是直接翻脸,在场之人,下场都难逃一死。”

      左右都是进退两难,一位主事站出来建议,便牺牲一人以保全整支商队,而他口中的那人,便是此事之源头,罪魁祸首工匠。

      众主事同意,便留下工匠一边稳住那妇人,一边散金托人在江都内通路,早了结此事,少生波澜。

      不料其事终露破绽,不知从哪走漏的风声被刘建身边的亲信所知,临登船离去,他当场引部前来,将全队商众拘拿。

      说话之人此时觑了眼案后之人的反应,见他紧锁眉头并未打算言语,又继续往下道来:

      “那名工匠当场被抓进了刘建的私狱,一干主事也一并被绑起经受笞责,后面又关着饿了几日,我们砸进去了半车金银好不容易托人出去讲情,刘建这才放商队出城,得以继续赶路,所以在江都国耽搁了半月。”

      “不过——我估摸那名工匠是不会有生路了。”

      当然必死无疑。

      是时,他勾唇一笑,意味难明。

      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理完,便知这名讲话之人正是这支商队的领头人,忻家的远房族亲,忻柏舟。

      而在他对面坐着的,正是临淮忻氏的少主,忻云松。

      “那名工匠是何人?”忻云松又问,让忻柏舟把工匠的籍贯、出身、入匠籍的时间具细讲清楚。

      “是我在路上恰好招的,籍贯模糊,他原话说忘了,但有一手提花量衣的好手艺,这才答应收他进商队,原以为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岂料捅出那么大的娄子。”

      忻云松听了这话皱了皱眉头,沉默了半响问这件事是否已经了结。

      如果忻氏被牵扯了进去,先不说以刘建其人素来的野心勃勃,多疑残暴,外人知晓他的丑事,必被灭口,且现在还涉及到了御贡药材私卖的大案,但凡沾上一点点边,那都是斩首示众。

      更何况,这人是忻氏商队里出去的,到时候若刘建破罐子破摔上报朝廷治他们一个莫须有的罪名,郡府追查下来,更难辞其咎。

      “这点,少主大可放心。”忻柏舟慢慢收好了那卷竹册,低声笑道:

      “不光我们,江都之内,不少人都私下议论,那刘建生性荒淫,豢养娈童,暗自还营造兵器,谋逆之心昭昭可视。我想,他比任何人都害怕朝廷派下来的巡官刺史和酷吏,他们但凡往下一查,万一查到他私运铁器铸刀的几个窝点,那些暗地里的勾当有朝一日见了光,那才叫有好戏可看。”

      少主忻云松却仍存顾虑,忻家上下足足有上千口人,行差踏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他刚欲开口再追问细节,月下古树系着的那只白羽铜铃忽然轻轻晃了晃,传出清脆轻响,夜空中飞掠而来一道黑影。

      忻云松已经顺势离案起身,抢先一步接住了飞落的鸿雁八千,从它脚上解下那条紧绑着的汉麻,摊开后只扫了两眼,脸色就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握着麻料的手指慢慢抽紧,边缘形成褶皱,转身便拍在了桌案上,声音透出寒意,叫忻柏舟自己过去看。

      对方上前走近了两步,俯身拿起信帛,目光扫过上面短短数行潦草汉字。

      留下的探子以鸿雁千里传帛——

      狱中工匠携怀秘宝脱逃,易王之子刘建已于秋社当日派人围住临淮祖居,构陷忻氏窝藏囚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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