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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山隅雨,乍识君】 山林藏野鹤 ...

  •   帷幕之后,山溪奔流,他临立河畔,正徐徐披上衣。

      但见其抬手揽裳,衣落肩头,手臂利捷贯入袖中,复以双手轻巧系好腰间玉扣,一瞥之间,她已辨清其腰纽,墨玉为质,上琢饕餮虎兽之纹,旁侧复佩香囊,下悬有美石。

      此人实甚讲究,重仪章,修焕饰,举止威然,凌气群伦,见此她心内郁郁,难得自安。

      那男子穿罢后,一双分明如竹节的手振袂整裳,落摆顺势一扬,已迈步往前而来。

      眸光落在江鹤月脸上,神意将笑未舒。

      只听他轻扬玉振的声音落入奔流溪泉,“一炬暗火,便可转厄为安,不假援手,更敢凭此假器相胁于本君,你倒智勇兼备。原以为不过饰以几分胆色,竟小觑了你。”

      反正听不出其言明讽暗讥,她便佯作不闻。

      他眼尾漫而淡笑,眼落于她脖间伤痕,静等她的回应。

      江鹤月未有开口,侧头看了眼平静水面,缓缓垂下衣袖,复昂首迎上他灼灼探视,神色一如平寂。

      他见她此副澹然模样,全无顺己曲从之意,反兴起戏狎之心。

      “本君与你说话,你却故作冷脸置若罔闻,欲示何人?”

      言罢,他倾身向前,似欲将她圈入怀中。

      她见此忙侧身相避,一臂却为他所擒,稍一用力,便把她拽至身前。

      昳眸扫下,掠过她露在外侧纤白一截的雪颈,颈上被刺客用剑割开的破口,短短一阵功夫,已结上薄薄一层血痂。

      眼底赤金日轮一眯,一道薄愠似微闪而过。

      他眉峰挑起半寸,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沉凝而下,字字徐吐,竟已慢条罗列起她的罪过。

      “逞强涉险。”

      “不思悔改。”

      “又越俎代庖。”

      一字一字吐出,他用拇指摩挲其颈间血痂之伤。

      她身心一颤,迅速躲开他的手指,引来他低低冷嗤,最后判定她第四项罪名——

      “还敢负隅顽抗,罪实可诛。”

      二人这般纠缠对峙之态,林中河畔氛凝,隐蓄难言之势,围在四处的护卫皆已撤守立在帷幕之外,不敢移眸多窥一眼。

      身侧素手,她悄然紧攥,手指硌在袖袋中枪身的纹路之上,复用另一只手推他。

      “站远些,休得如此相近。”

      她竭尽了腕力,而他屹然不动,只淡然勾唇:

      “如何,名字不详,被指愆过,便欲令旁人退避?”

      “——喜与我相抗?甚好,本君素最善与人争强斗胜。”

      他声沉音哑,嘴角方噙起的笑,随他一语甫落,旋生厉色危险。

      “今日且一较而观,是你堪与本君相抗,还是本君降伏了你!”

      他正欲发作。

      那厢,江鹤月已自敛劝定心神,再启唇时,轻啮朱唇,抬眸一瞥,眼尾微闪赩光。

      少了往日一贯的疏冷,多了堕人受用的媚意,淡淡莲香掠过他喉结,再斜睇视他,音色月溪潺潺:

      “郎君自是盖世无敌,想必雅量更亦容人。豪杰安与弱女较执?妾任君责罚,必不敢辞。”

      她是以为他没听出她话里柔中藏锋?

      “只是……乞先松腕,妾素羸弱,君身高逾妾一头,气息相迫,几乎不得喘息之隙。”

      但此数语,竟颇合他意。

      “哦?诚然,本君既长你一头,自当体恤怜护矮小。”

      谁矮小?谁矮小!这人真是可恨,齿间复痒,几欲狠狠咬死他,偏生无力可施。

      她敛下恼意,依昔日所读图册上人物形貌,仿而效之,指尖刚触及他腰侧钩带,便被他反扣下嫩如白柳的长指,连动都不得动弹。

      “?”

      心中冷汗倒下。

      “此意何解?”他沉问。

      她未有作解。

      男子转瞬钳住她下颌,拖人近前,置于目光之下审视着她。

      四目相视,继而,他一掌猛推,她踉跄倒地。

      “你当我是何人。”他这话,并非反问之辞。

      “莫非视我作北塞野犬,投一骨便摇尾?”

      何处野犬如他这般,作践的尽是旁人?

      他语冷若冰,适才犹带笑意的眼底,已然掀起赤涛怒浪。

      江鹤月心里咯噔一响,暗忖不妙。

      所幸,他终是松了手,放了她。

      只是怒火翻涌难消。

      她跌坐在地,双手撑地欲起身,他步步上前迫近。

      数步之间,紧攥她腕猛力一提,将她自地上拽起,语含轻鄙,厉而狠戾:

      “初尚见你还有几分贞劲风骨,现在……”他轻嗤以鄙,未多作辱语。

      “以色事人之道,你这副姿容,倒堪称翘楚。惜哉,本君不受此法。”

      刺骨寒意,从冰渊爬出。

      她吃疼蹙眉,抽气了一声,白腕上浮现清晰的一道红痕,此男气力雄浑,适才怎未死于刺客剑下。

      垂头冷冷视去那道淤痕,嘲讽直出,“你既不好此,毋做启人疑窦之事,一路而来,是你苦苦相逼,我有何所择?”

      时机已至,她从袖中掏出那把枪,枪口对准自己。

      此番,正对她自己心口。

      “——你若再上前,我便立时自焚,反正身死,正遂诸人之意。但此一命,便永记在你身上。”

      立时,她扣起扳机,凉音幽冷。

      “轻贱视我,却一路揪我不放?说我以色侍人,你又何曾为高尚君子?”

      男人闻此言,目视其抵胸之器,眼底情绪翻涌,晦暗难辨。

      须臾,他喉间发出一道冷笑,戾气霎时腾腾,竟出手掠了过来。

      她猝扣扳机,然他早有预判,运力一掰,枪口偏开,烈焰迸发未伤她毫发。

      然而,她握枪之腕反遭攫拿,他挟残厉狠势,酷力一拧,咔然一响,便腕骨断折,骨错其位。

      彻骨剧痛袭来,几致昏厥。

      闷哼一声,细密冷汗从江鹤月鬓角淌下,枪也随之当啷一声,掉落在他脚边。

      对于脚边之器他不屑一顾,靴尖踢飞至河滨石侧,指尖仍扣着她折骨之腕,语声寒冽侵骨:“这彻骨之痛,即乃本君所赐,你方才不还有敢与本君抗对之勇?今安在?”

      河边,风卷起水气扑在她脸上,彻骨之痛仿佛钻入了全身,她眸色凛凛盯着石边被踢开的那柄枪,视线聚焦于上。

      男人见此,索性伸手擒住其颔,猛力一转,迫她与己对视。

      “仗此弊器,你便以为能故伎重演?这般微末伎俩,不足一观,更欺瞒不了本君。”

      “呸——”她向他啐去一口,他偏首闪避,然涎沫仍有其余沾上了他光洁峻挺的耳廓。

      “焉知不能?你休在我这耍威风。”她不甘示弱,嗓音震颤。

      触到耳后湿意,他眸光一沉,戾气自眼底轰然暴涨,周身炽气笼罩。

      但此人骄狂之性,她早已洞悉,设局步步筹算,只为待其时,诱他入套。

      为引他落套,她着实煞费了一番苦心。

      他正欲撕碎这张不知高下之口,掌风扬起,将要击中她的面颊时,俄而却骤然察觉到体内异感翻生。

      眼前女子,鬓丝沾汗,仍黏汗浸颈侧,满脸皆是与他相抗的锐气。这副模样撞入眼底,令他胸中怒火,竟一时偏了去向。

      指端劲势,倏然无端顿止,他心中警起——

      非也。

      于他而言,此状绝非常理,时势不合,焉得生怜玉之念?

      抑下异动,他沉声质问:“你对我施了何等手段?”

      江鹤月负着伤臂,自他掌下巧然脱开,望着他一笑而答:

      “微末伎俩,不足一观。”

      那柄枪械出自名家博士之手,大有秘而不宣之玄机。

      燃火,不过是她点烟的附用,其真正要义,乃是背后藏有七七四十九枚迷魂针,针身细逾毫发。

      本以自卫,今适可用。

      方她举械佯射之时,枪背间已悄射迷针,针芒无声刺入了他耳后肌肤。

      江鹤月缓步走至石边,弯身拾起那柄枪,拍了拍枪身收好,又转回他面前,轻悠开口:

      “此针一枚,可夺壮士十之八力,纵使你天禀雄力,亦难举步。”

      郎君将她面上恶笑,尽收眼底。

      喉结徐动:“你竟拿自己算计我?”

      只言片语间,前因后果,他似已洞明。

      她前番种种举动,皆为激他情志,乱他心神,以布此局。

      然此阴诡暗算,凭此男往日洞烛明鉴之智,本当预先察出端倪,今日竟栽在了她微末伎俩之下。

      此计已成。

      “你不惧我呼人前来?”他缓缓言道,深意难测。

      随之,他望着眼前这名俘者慢慢靠近,抬手竟覆上了他的心口。

      她感受掌心下方男子的心跳,搏动地平稳而有力,每一次跳动都带绝处逢生的韧劲,使人不禁错觉:他纵使身陷囹圄,那颗心亦未尝会有半分惶乱。

      但药力扰他神志,渐生昏惘,连禁制她的举动,亦带迟滞。

      他眼睁睁看着女子冰凉指尖,循入衣襟徐徐上探,心下不解,轻声发问,声为药力所蚀,沙哑低沉:

      “自知所为否?”

      她听此,宛然一笑,“——自然,推君入水,助君清醒神智。”

      麻药飞速发效。

      言讫,她奋然用其遭君折断之臂,骤然发力,推此伟岸丈夫直坠身后泉潭。

      那刘郎虽已中她迷针,重心兀自稳固,仅凭本能退后了半步,爪锐如钩,抬手直扣她腕,欲借其力拖她一起下水而反制。

      她早已有此防备,疾速抽手,一推一抽之间,致其厉抓偏寸,他转瞬换势,改抓攫为捞,指尖方勾她袖,药力又一波发作,一阵复一阵。

      此一捞,竟未抓实。

      河面水花轰然炸开,山泉秋气寒意吞人。

      及落寒水,他并未就此沉底,当即果决探手攥住岸畔,强自定住身形。

      正准备往上攀爬,浑身却再次被麻药扰得酸软发麻,手掌刚抓住岸边的石块就再次打滑,意欲攀援而上,将登岸矣。

      却见,女子缓步趋近,一脚将他所攀的河石踹落水中,绝无半分留情,嘴角还牵起一抹狡黠恶意。

      他失了依托,长身险些骤然沉落。

      一惊甫定,他错愕瞬息,容颜彻寒尽沉。

      他从未被人算计至这般地步,世人亦无有能令他蒙受此巨亏者。潭水尽身,药力反复,声音几扼于喉间,难以吐言。

      那名已列诛戮首册,纵使夷她三族都难熄他心头烈火的诡诈之女,此刻正立于岸边垂眸而视,漠然观之。

      ——好!好极!此女竟当他面,自蹈死路!

      潭水动荡,他于水中暗蓄气力试图将体内的针逼出,双眸沉沉如赤渊,牢牢锁定岸上一抹窈窕身影,眼底翻涌着慑人金芒。

      因胸中怒潮翻涌,迷针之效竟不足以再锢其心神。

      然眸光大盛之际,却分明望见,岸上那恶女旋即竟纵身,亦跃入了潭中。

      潭水起浪,顷刻便将她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场动静闹得天翻地覆,侍从护卫们已听到声音俱向此处奔涌而至,然岸畔女子早已于纷乱未至时,在水中杳然无踪。

      “主上饶命,乃属下失责。”诸玄衣护卫齐齐跪于河畔空地,皆屏息敛气,目光掠动水中荡漾波纹,不敢直视主上的眼神。

      他们万不曾想过,一弱女,竟能谋算到他们这位素来英武盖世之主,是以众人此前未敢近帷帐半步。

      此女当真险诈。

      唯有男人,自潭中出,一身秋寒之水,凛冽之气逼人,仍旧目不移视地盯着水域古树下一角。

      ——呵,不通水性?

      欺诳之犯。

      须臾,水平如镜,一丝波纹都未再漾起。

      至此一念,他那颗英断之心上镌下一容,有艳冽无双之貌,目若月华凝芒,其眸之下,恶意浩涌,一如长流不息。

      复忆回那一肢,明明为他拗断,却尚能随主之意,灵动发力,狠推他落水。

      骨节错裂脆响尤在他耳畔,乃至她强痛不发一声哀吟的最后一幕,入水求生,争命悍然,此状,焉似先前在他面前求死之人?

      所作所为,亦全然非奸细之流。

      恍如千丝引针射出,微刺入他脑海。

      继而,男人命人下水搜踪,却杳不可得。

      山林藏野鹤,啄君,翩遁兮下泉,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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