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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金绣足,扶木生潮水】 人兽之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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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至临岔路之口之时,它再压制不住,那一声如雷怒吼,嘴角涎水,滴落雪地,可单爪依旧死死将她衣摆拽得更紧,比起饥饿,它更怕的,是怕再在她眼前暴露出心底兽性。
一朝外泄,前功尽弃。
齿缝之间,那片还未取下的金鳞烫若烙铁,宛如火灼。
……她停下来了,必然是已有察觉。
怎么办?她会丢下它走吗?
它等着她冷冷甩开自己就走,然后……
然后如何呢?它就有了一个正当理由纵身扑上去——
……吃,吃掉她。
金鳞如火,几欲将它的心烧成焦灰,它不知兽丨欲与人欲又该当如何细晰划分,人之诸欲虽纷杂繁多:
诸如贪也、食也、恶也、痴也……
人说有七情六欲,却可制也、疏也、通也;兽丨欲亦不可绝,却无法束也、控也、止也。
江鹤月未再前行,低头已看向它,眼中素光盈盈,寒芒内生。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即抽走衣摆,只有如白面颊映称草上雪光,长睫之下,笼着一重薄薄山雾,让见者生寒。
手指探入锦囊,取出一只烟盒,她默数烟缕之数,盒内依然是那三支烟。
抽出一支,“——啪”,枪火落在烟支末端,轻轻一点便燃起火光。
混着莲苦的香气传来,聚在底下兽童绷紧的鼻尖。
她伸手一把将烟推入它口齿之间,苦冽之香压下那股汹涌饿意,随着莲香烟气漫开,卡得它齿缝滚烫发疼的金鳞竟缓和了下来,全身兽性随之一滞,收敛而起。
“静静地,慢慢吸进去,学会引你的气去吐纳,用你的心神去控御,化其苦气,为你的抑欲之药。”
“既然决下心斩断旧孽前尘,往事如云烟,天下人皆不能负你,只有自己负了自己。”
寒气透骨,她立在晨雾之中,冷淡言语,稳得毫无半分多余情感,连腿上被刺剌开汩汩流血的伤口都未让她过分在意,血珠顺下滴落,在草间晕开一团暗花。
枪口刚刚熄灭的星火一明一晃,它一吸一吐着那烟浪,原本只装着“吃”一念头的脑子,渐渐腾出一片空地,纳下千嶂之间高悬的一轮赤日,容入群雁一横,飞过无有回头,听清远方羌笛角弓声翻山越岭来,衣摆扫过草尖的窸窣,雪从蔓草上扫落,它眼中看清她身上披着的那领匈奴毡衣。
属于莲香的,又苦又静的气息中,间带一缕辛辣,让它连如何松开爪子都遗忘了。
“停下歇会。”
又走了一段路,一大一小两人找到了一处有顶无墙的亭,她倚着一根木柱坐下,将锦囊烟盒收起,又从已寻回的包裹中将干饼掰开两份,递了一半给身侧兽童,此时,它口中烟支已尽。
“吃吧,忘记很难,但世间尚有共通之处,人也容易饿,容易馋,你失去正确方向的食欲可以一点点纠偏,引归人道,这条路很难,古往今来,回溯千年,瞻望后世,我所见者,少有善始善终能坚守至终的,但你依须学会克制。”
人之克制,令其更坚,更盛,更可爱。
它还不会言语,与其说不会说话,倒不如说是还没想起如何用人的语言开口,是以无法回复她,只捞起饼大口啃起,饕餮而食。
靠亭柱之侧,有一双美目注视于进食的它,凉意从她腿间扩散,疼痛诚然是疼痛之味,依然遏不住她的脚步,只是心头有算法,前路渺渺,接下来她该何处去、当何从做。
双玉共悬于手掌之上,银润有致,缺口之处相契,竟似一对密合无间,不愧为子母玉璧,这样的玉璧,她倒不是第一次所见。
昨日从兽童口中取出的这块玉扣与江边那时她在汉匠脖颈之下取得的一块,确是一对。
眼前所见,即乃事实,可对她江鹤月而言,意味什么?
她自来如此,一旦心有定、主有见,则是毫无所忌,不愿去过多深究之人。
干饼被分成两张,兽童吃完自己那一份,舔尽指尖饼碎,腮颊一起一落还在咀嚼,漆黑眼珠放彩,右眼一瞬不瞬盯着她以手一条一条擘开分而徐食的半饼,左眼又生怕遗漏她脸上半分的神情变化。
江鹤月缓缓将撕作条缕状的饼送入于口,饼为粟麦入石碾粉而制,不闻荤腥膻息,眼下而言,这对极厌肉丨欲而呕的她,算是相宜。
只是还没咽下两口就被兽童打上了主意,它已领教了她的本事,自不敢再贸然上前扰她安静用食。用柔腹轻偎,贴上她沾雪的袖下之臂,用鼻尖去嗅她从衣上散开的莲苦辛香。
慧黠如斯是她,姿若仙人,灵若仙人,心自该也怀着仙者之悯,这是它所想。
可是,她定是察觉出其意图的,持饼右手微微一顿,却径自漠然甩开腕上脑袋,仙风一扇,它便立被翻倒仆在阶上,摔滚下去,脊背磕在石亭下的寒硬地,疼得它上半身颤了颤,发出一声哀鸣。
她根本无有理会之意。
过后,它便撑地遂自爬起、蜷成一团、缩在亭角阴影中,目光死钉在她身上,暗恨郁结之色刮飞过眼。
她并非真如神仙那么无懈可击,它知晓早也看清了这点,等着,它定会报仇,找到机会将她赐的这些折辱一一讨回。
一具伤腿残躯,得意尚能几何?
待到它复仇一刻,必令她好看,啖肉饮血,方才消此恨。
时机来如潮浪般之快,腹中饥肠之虫的喧嚣鼎沸却让它仍嫌太慢。
亭角一边,它蹲在北风之中抖冷,看着她还未吃完半个饼,面色却已渐渐转冷,几欲凝冻,因失血之故,面上已了无血色。
另头,她放下了饼,腿上凉骨剧烈,冷然抬眸扫向亭内阴影之角,红唇未启,哂笑便漫过苍天青色。
迩来,短短十日未及,创伤已然从上而下,自顶到足,臂间伤势初痊,腿足又遭人用刀刺开,血涌而出不止,现今还有一个,等着吃她生吞入腹的。
“不若我与你立个赌。”她面朝那匿于旁柱下之兽物,难视其脸,唯见地上渐显出它形廓的影子,一只兽形轮廓,而体躯如人,覆人毛。
眼帘直射去时,口中已说出一个约定:
“赌我这条命,赌今日你能不能咬断我的喉咙。”
“若你赢了,纵使不论半个饼,欲取我命填饥腹,任你剖腹剜心,悉凭你意,我无有半分遗怨;可若你输了,你我便互换一换命。”
——换命,未之闻也,它不知换命之契究竟是换些何物,是有天壤相隔的人与兽命?还是难测无法预知的前路玄渺?又或者,这就是她所设下的计策?
起初第一眼见到她,它以为她只是死尸中一具血污之躯,只是她渗出的人血香,香气袭来,它居于这山谷之中,数不清年月几何,见过冻死的行商,战死的兵役,咽气的妇人,却从未见过一个已断了大半气息、血流一坑之人,还能突然睁开眼,定定望向它而不发一言,手中持器,给它一种难知的莫大危感。
可随之,她所展之能,所呈之机,所言之论,让它心底忽然一动,察知意识到——
或许,她不为人,而为神。
它自然不敢再在她跟前有半分造次,既然她有意引它回归正途,那它顺阶而下,于己,乃最为上策。
然现在,前之所料,对她的种种揣测,却三度尽数倾覆。
她不是神,她所说出的话,全然不是任一天地之物摹出心中神道的模样,奇诡到她的每一句话出口,皆是世间未有的格调独出,其风,绝无与神相合,其骨,绝无与妖类同,其身,绝无与人泯然。
那她究竟是如何的存在?
兽童眼中翻涌惊惧与深疑的诸色交错,它无法理清那一团乱绪,仿若一脚踏入了幽诡之境,浑若迷局,其间光怪陆离。
昏沉,那边失血过甚的她,话语前一完落,后便垂垂陷入半厥之态,神思昏昧悠悠,识海中江水泱泱,有渔上菱歌慢唱,长江黄河水,埋尽无名事。
从亭下悄无声息爬出的兽童,挣扎苦思过后,徐徐趋近,迫向柱畔昏睡已神散不复知觉之人。
它未曾放下报仇执念,纵贪欲一时可控,却难压一世,这桩交易,它已十足盘算清楚:
虽不解她言辞之内藏有的秘奥,可它不过就是一条朝不保夕的无名兽命,拿来赌一把,未尝不可!
它如婴童扑身,跃上去咬向那半垂的一截颈侧,齿间金鳞一闪,锋牙便刺破而下。
朱血顺白颈而流,口中它再次尝到淡得几乎无味的莲香,这不是烟支散出的莲香,而是它最初在山谷一堆尸山血海里头,甫一嗅之,便闻到的首之气息。
不知何时,亭外传来齐阵马蹄声,黄土溅起而响,风卷野草而撞,整列蹄声似愈来愈近,黑压压朝孤亭压来,玄赤汉旗翻过山道,铁蹄碾过雪下碎石,强生造出了变化,在杂草荒生、野棘相缠的雪林里劈出了一条硬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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