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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金绣足,扶木生潮水】 沾血生花, ...

  •   然而,他话还没完,就已被人打断,并是为警诫而辩道:“陛下运筹帷幄,天下之事,何曾有能逃得过陛下圣目?”

      “青在此最后劝校尉一句,陛下那人,从不会受旁人浮议,就易变他的决断。”卫青朝他直面而视过来,语气听出已冷下七分。

      淡寂眸光轻轻落在对方下摆沾上泥污的甲胄,缓了声又续叹:

      “君威不可测啊,吾所知者,仅此一事,便是自陛下登位以来,边境安危,他从未有一天放下,先头我早有言明,帝既已定策,身为臣子,你我只需依令恪守本分、为国尽忠即可,其余若要多言,你非但不是在救她,反而足以害死她。”

      话至最后,他眸底已隐挟厉色,话音转凛然警告,其音森然。

      “此话,你记住了,将来若回京,长安入朝供职于主上近旁,定要谨记三点——”

      “一,不掺朝中党争,二,不攀后妃荣宠,三,不言饶舌妄辞。黄土之上,路都是人一足一步走出的,是非曲直,自有圣断裁明,这便是对陛下最高的忠敬。”

      这是卫青唯一一次把话对人说透,往后他绝不会再多提半句。

      苏建自然知晓其中好意,这简单几句话,却是重若千钧。

      他既然有心已对那位祝姑娘暗生恻悯之怜,那就更不该挂在嘴边,凭一时意气乱了方寸让横祸骤降她身。

      卫青把话说到这份上,已然是将苏建当成自己人提点,若真还听不进去,别说欲为她开脱,祈恕减罪,他自己怕是连当下性命都要搭进去。

      肩头落下不知何处吹来的草屑,顺着对面甲片纹路往下滑落,苏建刚一点头应声称是,奇迹的一幕便骤然显现在两人眼前。

      “——!”苏建来不及大惊出声,喉中已失语。

      卫青随之侧目,凝注在对面之人甲片相叠缝隙间所夹的残草生发之象,目色一滞。

      草木更生,铁甲之上,竟猝然开花。

      “这……”他紧了紧喉头,再次失言。

      苏校尉指着自己身上转瞬缀满红花的野草,细碎朱蕊盈盈打了个秋颤,自己嘴唇亦难忍发颤,后半句话直噎在了喉咙里。

      简直是闻所未闻,为之震撼。

      卫青眉峰狠狠拧起,忙让苏建别动,用手中金刀迅疾割下一株在他甲衣上顷刻开花的荒草,疑云密团巧升。

      看着指尖花茎流下一串血珠,那株花类如一只生灵活物翕然呼吸、吐纳、繁长。

      卫青看着它,正吮血为养,得以滋长。

      血,是刚刚溅在苏建甲衣上从泥坑带出的血液。

      他指腹微微收紧,那血颜色艳红惊人,他与苏建两人都早已查验,坑内血水明明表面已冻凝发乌,无有异常,可无意之间的一次血渍溅起,冻土之间,别说万物托根、草木存活了,还是头回亲见眨眼之间便沾血生活、抽枝开花之事。

      默思过片时,卫青突然将花丢入脚边血坑里,果然不出其预料,只消片刻工夫,整片血洼便就去了半坑尽被薄花吸汲,原先还覆着薄雪的冻土,竟一寸一寸开裂松动起来,底下花瓣巧然生出根,裹着荒土残块的绿根顺坑往外爬出。

      他缓缓启眸,眼前已长成繁花妍茂。

      原来,玄道竟在此处。

      卫青忙拉过苏建,两人退后几步,看着面前无异神迹之景,皆陷入一片死寂。

      或许众人原还尚可自说自解,不过是一场不知哪里缘由的火窜起,烧烂了匈奴连片营帐,烧死了大半驻守此地的匈奴胡卒,幸存的女子们不过巧然,但现在,在见到这诡怪到邪门的事后,那么这场神火,未免已经染上了三分诡奇之色。

      简直超乎常理,任谁见了这种景象,都免不了要疑心邪祟。

      “你说,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仙掌人世公义天理吗?”

      “是神火,还是有人借以玄道之术设下了迷局?沾血生花或许不过是障目迷雾。”

      卫青没有回答苏建的问题,用疑似活人之血养出的花,他也是头一遭撞见。

      此事甚诡,赫连的匈奴营地烧了干净,大半胡卒成了焦炭,偏偏却始终疑窦丛生,处处难通,若说这里头没隐情内密,谁还能信?

      身旁苏建等了半天没听到回应,嘴上更难以断言,遂以手微触卫青其臂,引起他的注意。

      “我不知,但此事需告知陛下,这等诡异之事,非同寻常小可,必须据实告知陛下。

      “若为神迹,纵使是神仙降世,也断无偏帮之理。”

      “若是人为,必有人私藏密事于下,真要是有此人,一定在大汉疆土之上,就算挖地三尺,也必须把他揪出来!”

      ……

      其后,汉军已收兵,卫青继而派出一队兵卒命令将整座山坡进行反复细密排查,谨察潜藏逃虏与先前未获的踪迹,凡可疑行迹,一处不可放过。

      士卒遍察过后,亦再无找着半片活人的衣角。

      汉军兵帐之内,卫青正向坐于上案之首的天子顿首,将这场战事所见异状一一据实禀奏。

      “陛下,现军中已有言论,关乎这场战事之火,您还未颁布用火攻战之令,而异火已自燃生起,得非天命之兆所示,助我大汉?”

      刘彻席簟而坐,曲腿一膝微拱侧坐于上,案上一株朱蕊静然而置,是卫青呈上之物。

      御香博山炉绕青烟,自帐中案上慢慢腾起,将天子九五之尊的半边俊容晕在薄雾之中。

      他眸光落在案上,指尖轻搭膝上竹简,深沉如渊,似在打量那朵还沾着土的红蕊。

      区区一株毫不起眼的残花,竟会拿来出现在他的案前?

      随即扫向卫青,诘问:“这株红药就是你全部揣测所依的实据?”

      他卫青神智尚还清明?

      话音落时,竹简被他轻轻一掷扔在案边,博山炉上青烟晃了晃,绕着朱色之蕊的花株打了个圈。

      刘彻抬眼,黑沉凌眸中看不出喜怒,只伸手随意捞过那株朱蕊,拨弄了一下开到恰好的花瓣,漫不经心地垂下眼,目光在红蕊蕊瓣上扫过两圈,等卫青答话。

      卫青叩首应答是,声线稳沉,未稍动分毫。

      “卫青,你上前来,回答朕两个问题。”

      卫青闻言,俯首应声,提步按军礼已稳步上前,垂首立于案前半步之处,静候天子垂问。

      “朕现问你,依你所见,你信此事是天降异象,还是人为构设?”

      刘彻语声寡淡,看也未看他一眼,指节在朱红花瓣上轻轻一刮,花瓣便循其力道飘落而坠。

      卫青拱手作答:“臣不敢妄断天意,但观此事,奇事蹊跷之处为数甚多。”

      “譬如说?”

      “回禀陛下,我们在匈奴残帐边搜得先前边境士卒所丢失的甲杖粮储,一无所损。”

      “一帐之内,幸存诸女,尚余一隅苟全,确不像敌寇刻意所为。”

      “苏建校尉先前又说起过听到风中婴啼之声,臣现亲眼所见甲衣沾血生花,最要紧的是,这场无名之火,贯烧了匈奴全营,种种反常,全然不似人力所为。”

      “但臣不敢轻信这全是天意安排之说,而忽略掉其他可能便盖棺定论。”

      卫青补充说完抬首,目光清亮,承住天子不知何时落在他面上的一道视线。

      刘彻从他开口细细道述便看向了他,已有半响,听完他一番条理分明的剖析,才缓缓开口,眸间蕴一片沉色,人难猜度。

      “好,朕再问你,你确是亲眼在地上目睹到了那两道血迹?”

      “臣确是亲眼所见,但所见未必全然都是实情,其间细节尚还存疑。”卫青看了天子片刻,忙压着声气回道。

      “那要真是仙人降世,何还血淌留痕?”刘彻不屑嗤之,轻笑一声,将手中红蕊彻底揉碎丢开,振身而起,踱步行至案前,看向立着的卫青:“若真为天命所归,自有天威覆佑,还会留下这种醒目痕迹引人探寻?”

      他冷冷讥嘲,言辞句句彰显睥睨天下的一世之概:

      “天命?朕便是天!有胆用天命构陷的,朕就在这里,看孰敢,孰能!”

      “卫青,朕命你放手去查,不过是一群宵小胡犬,朕又何须多劳上天殚心入局,降一场荒唐异象来惑乱人心。纵为神灵,无非比凡人血肉之躯多些神通寿数,逃不出天地尘寰,躲不过阴阳翻覆,若敢挡朕去路,朕便剔神骨,焚仙躯,为大汉不世雄业奠基台于神骸之上。”

      这番话震得人心头翻起惊澜,卫青顿愣立在原地,胸腔却一阵剧荡,他此前以为就算是陛下,面对此等神异诡事,天子之身也该祭天敬神,留有三分余地,谁知他却拥有这般锋芒锐意的魄力,出言振聋发聩,好像能砸进人心。

      “陛下所言极是,就算有不凡的神通,那又如何?谁挡大汉前路,卫青必先结果了谁!”他经开解后,心已豁然,自当尽忠报国。

      末了,刘彻乃敛去玉面沉郁,神情恰才换上对他的满意之色,转身重归御案之后,闲手一敲黑漆案面开口:“这才是朕可堪重任的仲卿,胆气不屈,壮志不移,懂识大体。”

      “朕看不过就是个潜踪匿迹、苟延残息着不敢现行的畏葸之辈而已,何足为奇?”他视线移到地上那团被摧揉成一点残红的印子上,一道薄嗤,音冷而低。

      卫青立即表态,定会查探清楚背后的来龙去脉,挖出幕后之人,给陛下一个明确交代,他绝不容许有人躲在暗处在大汉疆域内作祟,若要助他们,更应该正大光明行事。

      在后面偷偷摸摸,算什么好汉?

      “便依你所言,查清楚后,若是真有人在今日暗助北境破胡,朕定要赏,若是以扰乱边疆为意图的故弄玄虚,朕绝不会轻饶半分,听明白了吗?”

      “诺。”卫青垂首抱拳应声。

      抬步退身便要去彻查此事,退至帐门时忽被刘彻出声叫住:

      “卫青,朕留给你的金刀,用得可还趁手?”

      他抬头看见陛下那双天眸幽渺,眸光正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实则就在今日,槐树之下,他仰观云天之时,就已明白陛下留给他这把金刀的寓意了。

      他忙恭敬回应:“回陛下,金刀乃您所物,锋利无匹,自是锐不可当,陛下先前将御刀留于臣,臣便时时佩在身侧,陛下圣恩,臣一日不敢有负,只是金刀终乃陛下御用之物,还请陛下收回。”

      刘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半晌未曾言,半响后,爽朗笑意生道:

      “瞧你惶然紧张的样子,朕不过随口一问,这柄金刀,现正式赐你了,因为有你,朕才命世之巧匠锻它。”

      唯有两人才懂的话响起:“此刀分量,恰为仲卿所配,朕俟君虎变炳然可见的一天。”

      天子赏赐,卫青自躬身谢恩,声凝而气正。

      “下去吧,在此扎营暂歇一日,明日启程备驾回郡。”

      翌日,寒鸦栖息老树,边声征鼙已停,天上飞沙迷眼,山谷小路上,荒草掩映,两道深浅交错的雪印延伸向山谷深处,一路往南。

      一片草叶之上,落下未干的星点血,随雪中足印蜿蜒密林,易辨方向。

      正前方,江鹤月披发垂额着缓缓行进在雪中,一头短发散逸,其后亦有一披发兽童,小手紧抓她手中包裹布,一步不落,咬牙紧紧相从。

      小脸面冻赭红,但依然跟紧江鹤月的脚步,一双黑豆眼珠不住来回扫视着路边荒草上她流下的血液,口中干涸,腹内饥肠,神色不宁又难抑,心内惶惶,既按捺不住想凑过去舔一口,尝尝是何等一番美滋味,又怕她一倒下,就此死掉。

      兽童攥着布角的手紧了又紧,它真的害怕。

      她身子轻轻一晃,略一倾摇,它急忙扑上前攥住了她衣摆一角,看着她腿上不断渗出的血——

      僵在原地,忘了呼吸。

      鼻尖飘来血腥,浓烈的,勾出馋意噬人,它不敢松手,齿间那片坚若硬甲的金鳞始终暗暗提醒着它,前鉴往事不可忘,千千切勿重堕沉沦。

      可贪念依然不会放过它,从鼻腔往骨头钻,冰凉的风裹着暖暖一团血气,五脏六腑都在搅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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