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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哑朱一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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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下,甲靴踩地的沉重闷响已至,碾得地面始颤,屋外梧桐枯枝上,甲靴带起一阵风,扫得落叶簌簌作响。
郡守见此大惊失色,新端起的茶碗再次磕上案沿。
那碗他口中得名为哑朱的花茗,四下飞溅而出,地上恍若妖红一花。
双目凝顿在领头闯入的汉兵甲士之上,嘴唇颤了颤才挤出声音:
“你们……你们不守军令,是谁?竟敢让你们无令擅闯郡守府!”
“本君所令,你有异议?”
堂下,甲靴踏过汉砖,发出整齐震人之响,来人声彻于四野,已踏步拾阶而上,露出的半张英容晔然,隐在甲胄兜鍪阴影之中的双目暗不可辨。
他躯岸伟拔,简而立在堂中,便已似俯睨堂上郡守。
来人抬手拨开覆在面上的甲胄垂帘,兜鍪外的颏骨高挺峭然而现,眉目毕现,一派雄姿焕耀,一双眼依旧令人看不透切,轻而目光视下,便已扫过堂中万物。
过去,郡守虽有识人不明之处,然对于此人,真乃一看便教人知真章。
他手中漫持着半符,郡守睁眼望去,心头猝跳。
错金纹路直扎入眼,郡守自然认识虎符刻纹。
此刻,他指尖都忍不住地发颤,舌尖绕了半天,依然吐不出半句话。
那人自胸腔而出一道沉音,让卫侍中上前,并将虎符授予他。
“朝廷诏令,缉拿通敌叛臣。”
“卫青,上前受符。”
卫侍中弓腰点头,人已上前,举手稳稳托住调兵符信,随即转身传令所有甲士:
“将罪臣速缉拿而下,封锁郡守府各处出口,仔细搜查屋舍,不得放跑一个家仆眷属,凡遇反抗者,一概同罪。”
军令下达,结局既定。
郡守肩背猛然如山倒去,慢慢滑开了扶着桌案的手,人已不复能立,便颓然扑地,竟昏然陷入沉寐。
那厢剑锋收鞘,校尉双目一惊,尚还未理清卫侍中为何突然便拿到了半枚虎符,亦不知此刻站在众人之首上的英威美冠郎是何人,但他当即便上前查看了郡守昏厥之状。
指尖搭上对方颈脉,手指触碰上郡守的皮肤,方才觉得他人体温度已经异常,皮肤发僵如树皮,将指腹贴上去,过了良久,都没摸到正常的脉动。
心头疑虑刚攒聚而起,卫青几步走来,最终停在了校尉身侧,垂眸瞥了眼地上僵卧的郡守。
人宛如死尸,他启唇微微一动:
“如何?你觉得有何异状?”
校尉直起身,看着卫侍中同样屈腰伸手探了探郡守鼻息,冲在场众人开口,声音如沉冰:
“郡守已经绝息。”
这实乃令人意外,前一刻还站在案后发号施令的人,转瞬便已殒命。
莫非是被这般浩大阵仗吓得肝胆俱裂,就此殒命了?
堂中众人目光齐落在那具尸身之上。
“并非如此,他恐怕是中了毒。”卫青俯身拾起案下碎裂的一片茶碗残片探察而道,也不知是受何所引,他自然想起了那碗茶茗。
——哑朱,他从未听过此名……
一时,心中所思良多。
过了一刻钟后,外间诸事皆已料理完毕,卫青复进入堂内。
堂中,方才的一片狼藉已毫无踪影,已有专人清之。
铜烛之畔,那男子负手立于壁前,正静静端眸观壁上那张帛画。
烛火映红了壁间,画中残荷铺展的湖面一片朱红,宛似血湖。
卫青已将诸事理定,具细上报给男子,遂且将腰间金刀解下,与虎符一同奉还陛下。
“自长安与陛下一别,先行一路,臣已探明北境边郡各地布防、兵马调度与民情安定,还有各处郡县官吏的履职之状,那些暗中勾结匈奴,心怀异志图谋不轨者。”
此前,陛下让他先行,隐匿行踪,走访各处将北境猫腻一一探清。
“陛下所察,果然切中要害,那几个官吏,平日里拿着大汉俸禄,嘴上滴水不漏,实则虚而无实,鱼肉乡里,不务实事。若非陛下早有追查定向,臣也不会轻易抓到他们勾结的实证。”
“现皆已落实,获罪官吏名册已核验封存,待陛下亲览,回京发落。”
卫青将名册奉上,又问陛下何日起驾回长安,此地凶险,现有胡虏奸细混杂,“陛下万金之躯,确实不宜久留。”
他抬首看着那个负手观画的身影,屏息静立等候上意。
上首的人没有当即开口,他听完卫青的禀报,随手散漫取过金刀斜斜横别于对方腰间,脚步轻缓转过身,目光复又落在壁间那幅残荷图上,音低沉敛而动,久居上位而从容。
“名册与虎符你先暂掌,刀留着,不必急着给朕。”
“诺。”
“此地不安定,待所有清查收尾,再动身不迟。”
卫青听罢,只好垂手再应了声喏。
刘彻仿佛心中早已做好了谋划,另有筹谋。
“卫青,你来看此图,上图中的湖,你视之如何?”
卫青上前再次观摩壁上帛画,久思了许久,才道:“臣无有眼力评鉴,本心觉得此图另有玄机。”
“何以见得?”
“其中心之处,残荷枯立,杆枯泛黑,湖中因芙蓉之色为朱,湖面泛起红浪,让人一眼望去,如湖水化血,骷髅林立,似万物尽数投湖陨灭。”
男子闻言,手指轻轻触上画上一隅,疑似作图人之名,缓缓问:
“此乃画者之名?”
卫青看过去,遂又直白应道:“臣孤陋寡闻,从未见过此类文字。”
“仲卿,你的眼力尚待磨砺,今那名前郡守之死,你还没有发觉与此图上的寒湖残荷暗藏相合?”
前太守,陛下适才已将那前郡守之事盖棺定论,对方的官衔已被褫夺。
“还有,你再观这行字,岂非仅一番简约省减而已?你再观其形骨,字实则近似古隶。”
男子话音一落,眸光再度一遍重扫而过那字画,指尖虚悬于笔画隙间,眉间落思。
少驻片时之后,他已低声轻念,解开后读出那二字之义:
“鹤月。”
卫青闻听始觉惊醒,抬眼再观那图上墨痕笔画,竟有所感,它确如主上所读。
“对了,你此前说欲引荐一人,何人?”刘彻转身看向卫青,开口而问。
“是边境基层巡防校尉,熟稔北地山川地形,为人清廉务实,侠肝义胆,臣日后若兴师伐匈奴游牧,欲留此人在军前听用,特此前来恳请陛下准许。”
“足矣,无需多作溢美之辞,他唤何名?”
“此人名叫苏建。”
“现召来见朕。”
卫青忙点头称是,又问:“那……陛下是要以何身份召见他?”
“朕以何身份见人,便看此人值何等身价,你只需引他入内,其余的,为你所选之人,自信足矣。”
卫青颔首退下,步出堂外,传唤校尉进去。
苏建孤身一人踏进堂中,垂着脑袋不敢抬头,规规矩矩按卫侍中教的礼,对着上方叩了下去。
“你既已入内,便抬头说话,何必拘谨。”
“末将苏建此前听侍中大人所言,说进堂后不得妄自抬眼。”校尉如实道来。
“仲卿此人总诚惶诚恐,进退皆存节度,从未敢越矩半分,其心若隔重裘,如此说来,你也与他一般胆子?”男子好笑,开口点破。
苏建没有回应。
“你认为他当是忠,还是佞?”男子骤然将话一掷,如冰山轰然砸下,凛威吓人。
苏建膝头一僵,脑中砰然一空,动作都僵硬原地,半天才挤出一句:“末将……末将不敢妄议朝臣。”
“今日只有你我二人,我不说,孰人知之?直说便是,莫非你敢妄传?你有此胆吗?”他尚立在壁图前,凉凉扫过苏建发白之面,指腹按着画,声渐愈扬。
“末将不敢!末将……只用两眼所见,两耳所闻,凭一颗良心依实了说。”
“说。”
“末将此前未与卫侍中大人一同共事,是以只有短短几日相处,他为人如何,末将不能妄下断言。这短短几日中,他与边境士卒同食同宿,未有怨言,身自临危亦不愿弃末将而跑,此……”苏建正娓娓道说,却被面前的男子冷声不耐截断。
“让你辨的是其侍君忠佞,不是要你历数其品行。”他指尖沿着图湖中的残荷一点点划过,给出最后之机,且出言提醒对方,“你若一味虚言打太极搪塞,那本君便告诉你,你还算不得此间高手。”
苏建沉默良久,最终才道:“末将愚钝,在末将眼中,唯见他忠君至深,一如末将感王恢之救命恩惠如再造生父。”
此话一出口,随后堂中便静寂无声,苏建只觉后颈汗毛而竖,却只能拘囚此地等候那人的回复。
时辰走得足够漫长。
方才听见上首传来一声极淡的声线,“卿记住了,朕便喜欢臣以真心侍君,而非以虚言相欺之态,朕必以真灼辨人,绝非受矫言迷惑视听。”
苏建此前已从卫侍中不多的话语中,猜过此人身份,心中猜测现已应验,忙伏身稽首,声洪而朗:“诺,末将谨遵圣言,愿陛下长乐未央。”
刘彻微微颔首,淡然而语:“善,起。”
苏建行礼告退,跨出最后一级台阶时,犹觉在梦中,浑身骨头皆还发飘尚未落定,卫青在阶下立着。
“卫侍中,此……诚为真乎?”
“诚为真也。”
卫青回答他道。
“可陛下怎会现身……”苏建还未说完,就被卫青抬手按住肩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卫青抬眼往上方瞥了一瞬,瞬即收回目光,声线稳沉:“自马邑之围失利后,陛下已决意亲往边地,谁都阻不住,便微服以刺史之名巡行边塞,朝中除丞相与两位近臣,无人知晓此行,此前我说朝臣上疏劝阻了陛下亲行,也为掩人耳目,现需你我二人缄口守密,不可对外泄露分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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