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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秋苇荡,胡中生妖】 一念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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郡守无有回应。
“郡守!你岂未闻这些令数万汉民流离失亡的悬案?”校尉勃然拍案起身,鞘中军剑震鸣,满堂烛火都在摇晃。
他一身玄色汉胄未卸,字字如腰间鸣剑,直劈向主位。
上首郡守潜思镇定,他官阶品位比校尉高,总领一郡,为一郡之首。
观此架势,此二人分明铁了心专为此事而来,竟连半点面子都未曾留给他。
过了良久,他放下举起的酒觞,才强扯出僵笑而道:“确有此事听闻,只不过是小股流匪逃窜,边地偶有匪患再是寻常不过,郡中民风彪悍,本就难以管控,跟匈奴毫无半分干涉。”
他说着,眼角又不自觉往那幅帛画方向扫去一眼。
“本府知校尉是一心忧边事,可言辞理当慎重,你我职司各异,若真出了事,谁都兜不住不是?”
尾话便是一番暗里敲打,向他给出警示,意让校尉自己审而掂量。
一,他官级不够,这事本不归他管。
二,他没有本事管,手便不要伸过长,免得自折其手。
“小股流窜?”坐在下首忽然开口的年轻人重复了一遍对方说辞,声音不高却分量十足,“最近一月,距郡郭城外三里之内,一队给边军将士运送粮草的军卒被人截杀,共三十七人,至今全部失踪,随军的粮草辎重不明半点踪迹,依明府所言,这也是小股流匪所犯?”
郡守乍然一听,已知不对味,寻常流匪又何来如此大的胆子,敢截朝廷发送边军的粮草。
但此事,他确亦是今日,方从此人口中听闻。
话如流水去,水逝不复还。
他眼神投向堂下,朝那厢静立的侍者递去示意,已出暗示。
席间又是一阵沉默,郡守直接从上首起身,捋须又呵呵笑道:“二位息怒,其中定是大有误会,莫起疑虑,边地本多事焦心,再饮了此瓢,有话我们慢慢道。”
校尉一听他这话,忍不住用手在案上又重砸了两下,两声闷闷之响,旁侧之人却劝他按捺,他才勉强逼己复坐,直言道:
“郡守,朝廷遣人下访北境一事,想你早有耳闻,陛下已知匈奴入边劫掠粮草转运失踪一事,现北边各处关口皆一一厉查。末将此番入城,便是受朝中巡官之命,专程追查这批粮草下落而来,我身侧之人,便是巡官所派的监查使者,此事上头定要查个水落石出,否则末将回去难以复命。”
郡守听闻陛下已知晓了此事,脸上顿失血色,额角滚冒冷汗,其面上本就生机寥寥,现愈发失了人貌。
“既然这样——”郡守为己圆场,说立即便派人下去查明此事。
话毕,便召来郡尉,当二人之面交待清楚了搜捕范围与时限之要,又传命唤来户曹,让其将二十年以来民籍、田册尽数取来,调出登记册簿,交予两人逐一核对。
随后,侍者进来上茶,步子又轻又缓,垂头一一摆至各人案前。
“此乃哑朱,据传取断花灵芽,原生茶长于海内仙山之上,历四百有五年始芽,有三百一十九载抽芽,亦有二百七十六数生长的……年数各不相一,共集全于一罐之内,机缘巧合之下本府有幸得此一小撮,今日请两位共尝这口人间仙气。”
郡守以论公事便不宜用酒为由,换用清茶待客。
“只是,这茶虽大有名头,可两位需知一处紧要。”
他还未来得及说出那一处紧要之醒,席间,顿起一阵奇香,干甜中浸润草木之馨,茶汤色作丹赤,朱红夺目。
校尉冷冷合上册簿,扫了眼案上那碗热气袅袅的茶汤,根本不愿在此与其相附风雅,还有闲心品茶。
他看向自己旁侧那位年轻的使者大人,正是卫侍中。
对方微微垂首,面上亦无表情,双目沉沉注视着那碗茶汤已久。
下一刻,他已面朝郡守而对,“郡守府上倒真是绝妙佳境的好去处,纵待客之茗也自带仙韵,只是我与校尉这等带刀粗人,与边境将卒吃惯了北地寒风。”
他语调平然而冷,眼神暗沉沉钉在郡守脸上,话音中似裹挟了北地塞外吹来的霜雪,再无半分客气。
“况且,一想到万千汉兵素日只凭干饼薄汤果腹,现还有粮草被不明之人所劫,更怕品不出此等超脱尘俗的仙芽灵气,便不辜负这碗仙茗了。”
“此外,还望郡守给一句实言,此批被劫走的粮草,何时能查出个结果,有一个交代?”
郡守闻言,刚送到嘴边的茶汤立刻顿住,眼神阴幽,俯视下首二人。
方才还有的寒暄,顷刻间便已冷下,满座再次黯寂,窗外渐起风卷旗梢的猎猎声。
“本府本意好生招待二位,甚至特取出这罕珍之茶,奈何你们不识好歹!”
他一把推翻了案几。
案上茶碗滚落阶前,砸了个砰嚓粉碎,朱红茶汤溅开一地,素色官袍下摆染上大片血色之茶。
两侧铜雕烛灯内之焰猛然晃起。
二人只见他解下腰间银印青绶,重重往地上一扔。
“此为何意?郡守!”校尉大声喝问出。
印绶,国之信符,权在印绶,为官之信,无印,则官废。
“大汉立国以来,私自授印、丢印、失印、伪印,罪责尤重,你身为两千石郡守,今当众把印绶扔于地上,欲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圣谕于何地?你公然悖逆,是欲反了不成?!”
校尉当即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向郡守,虎目圆睁厉声怒斥。
堂内室气如凝冰覆霜,兵刃干戈却如战火一触即发。
对面郡守冷笑出了两声,随即嘲道:“今日你二人言词锋锐、咄咄逼人闯到我府上来逼问,难道是指望我把那些失踪的人和物一起凭空变回来不成?”
红了双眼,扫过堂中,胸口剧烈起伏不止,他直指着二人质问,嗓音破碎,已身临绝境。
郡守闭了闭眼,一切再次翻涌成海,撞进脑海中,似陷入了漫长的沉默,随后竟忆旧而述:
“我自上任这北地小小的一郡之守以来,一直兢兢业业操持郡中事务,未敢有一天怠慢,岂料在接任的第十年之际,北地便遭了灾,流民年年成群往郡里涌来。我本不愿开城门,多留流民于此,奈何小女心存善念,泣跪下,执意请我收留那些流民,可为官者,当存公直铁石心,难容私情扰公义。”
“你未答应。”卫侍中已猜出对方之意,一言揭开答案,眉间微蹙。
“自然,我何尝不知北地粮储资用本不充裕,多添数千流民便是在宰割城中百姓,且此地偏北境,若流民中混有外敌奸细进城生出事端,害得郡城百姓就得遭殃,到时我这个郡守纵使以死谢罪,也难辞其咎。”
校尉抬眼望他一眼,神情颇是不信,但暂收回了剑。
“可小女不懂这些,她只看得见城外百姓齐跪在泥中哭嚎,那颗心太软,易遭人三言两语蒙蔽,且自认读过诗书明义,不忍见城外妇孺冻饿而死,便难分轻重是非,说我这个做父亲的太狠心冷肺,便偷了我的绶印,趁我夜寝,开启了城门。”
“当日清晨,我起来发现印绶失窃、城门已开,惊得魂飞魄散,连忙让人郡中搜查,布防兵卒,但终究是晚了一步,后来我得知,那群流民里头,藏着几股匈奴散骑,趁乱混进了城,一夜屠了三个村。”
二人闻言皆惊,卫侍中眉峰已紧紧拧作一团。
校尉按剑上前一步怒斥:“令媛此乃窃印死罪,偷印伪令、私开城门、放外敌进城,桩桩件件都是谋逆死罪!你身为一郡之首,怎可包庇纵容,不上报反而替她隐瞒此事!”
声如沉雷,砸落堂中。
“她是遭人所惑!她从不知那群人的底细!她怎会知晓那群朝她哭着、喊着、求着活命的可怜百姓里头,早有贩商被匈奴人买通引路!”
“要杀的,合该是那群兽心奸猾之徒!是收下外虏纳贿叛国求荣的带路狗!是拿无辜百姓作借口蜜里藏刀的恶贼!是我这个没擦亮眼睛教她辨奸邪的父亲……”他一声声辩驳,满心痛苦,深深自责。
“所以此后,你郡中就埋下了匈奴人的隐患,而你为私庇其咎,从头到尾知晓内情,却压匿此事不上报朝廷,漠视边郡百姓受害,看着匈奴蚕食边郡防务,攻破一处处雄关要塞机密。”
郡守未再反驳,默认以对。
“可我唯有一处不解之地,她既读过诗书,心怀仁善,自小还长在郡府里头,安居太平,岂会接触匈奴人的鬼蜮伎俩?”卫侍中已立在校尉身侧,指掠腰金刀,语声发问。
直叩到此事至疑至要的关键一点。
郡守眼中又翻起难状之情,面上浮起一层诡异之色,其目光再度投向壁上所悬之帛画,恨之入骨,只恨自己当年识人不清,错信妖鬼之言。
又一次闭眼,将翻涌血气强然压下,再睁眼之时,眼底的惊惶已褪大半,只剩破釜沉舟的漠然。
“你二人既已知此事,我断然不会还留你们性命,说这许多,只是观二位实乃忠义之人,令你等做两只明白鬼,若死后有灵,欲抓捕欲加害欲复仇,找我一人即可,断断无需牵扯到旁人头上。”
话落,他振袖一挥,自案后,取出一枚中空象牙之角,随即猛一运力吹响。
外面侍立多时的仆役纷纷掣出刀刃跳出,瞬时围堵了堂口,刀光映烛影,森森寒气直朝堂内二人逼来。
郡守一声而下,仆役们的脚步便齐整上前,顷刻将卫侍中和校尉二人团团围住。
“郡守,你当真要为一己之私,葬送全郡百姓的性命?”校尉执起剑柄开口,声压至低,每一个字都有刀劈斧凿的沉劲。
“勿以郡守再称呼我,我已不复为国守土安民,自不堪大汉郡守之号。”
昔日堆于案头的边城急报,早被他烧成灰烬,一字都不会再达至长安。
他的印绶还弃在地上。
一路走来,早已回不了头。
“——殺”
他话音一落,堂内霎时刀声四起。
校尉一剑劈开利刃,脚下旋步侧身一把将卫侍中挡在身后,“我掩护,你趁机快跑。”
随之,又一踢腿,劈翻了扑过来的两个仆役。
卫侍中见他如此有心护着自己,不禁淡然笑出声:“校尉大人,你似乎总将青视作需受旁人护持,该妥为安置之人。”
校尉先将逼近跟前的危险格开,“你误会了,我无有此意。”
他只觉得自己好歹是浴血武将,且他又身穿甲胄,卫侍中无有庇护之甲,两人之中,谁来掩护,合该是他。
可一时语拙,说不出多余辩解,只反手挥剑,他偏头看侧,语气带着几分急恼:“这种时候,还论这些题外话做何!”
“青可不愿被人小觑了去,今日我把你引荐给一个人。”卫侍中扬起唇角,轻轻一笑竟转了话题。
“什么?这种紧要关头?”校尉闻言眉头也蹙了下来,横刀架开斜劈而来的刀刃,头也未回,沉声喝道:“时已至此,你还有暇戏言!”
然他话音刚落下,门外长队甲士持长刀,齐涌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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