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53、马鸣风萧萧 刘五儿喉头

　　夜色沉落，军营里的喧哗渐渐熄了，远处巡卒的梆子声随风缓缓而来。

　　同火几个老兵趁着夜禁尚未落锁，早早把自城外坊市换来的酒囊掖进幕帐角落的草褥底下，用布团裹严实了。待虞候查过一轮营、脚步声走远，几人朝申丛与刘五儿抬了抬下巴，刻意压着声音招呼，又反复叮嘱，这事万不可往外吐露半个字。

　　申丛岂会不知，军中本有严令，值守营中私藏酒、聚众偷饮，一旦被虞候拿住，轻则杖责扣粮，重则发配，按军法治罪。

　　他一时进退两难。
　　二人方才入营，根基未稳，若是当下冷着脸一口回绝，免不了要得罪同火的人，往后在队里处处受排挤，日子难捱；可若是跟着沾这一口酒，万一不慎败露，不单他们自己惹祸上身，连暗中要办的大事，也要一并毁了。

　　他侧头瞥了一眼身侧的刘五儿，暗中思量说辞，既要婉拒，又不能把情面彻底撕破。

　　帐内只点着一盏微光摇曳的油灯，酒囊的淡淡酒气漫开来。说话的老兵朝二人递来粗陶小盏，眉梢带着怂恿：“来，尝两口，凉州的葡萄酿，中原难得。”

　　申丛抬手虚虚一挡，他脸上堆着谦和的笑，语气恳切：“多谢几位老哥好意。只是我与五儿初入营，不比老哥们身子强健，方才校场操演，腰腿都酸痛得厉害，一会还要轮值守帐，不敢沾酒。若是昏沉误了差事，连累同火众人，便是我们的不是了。”

　　递酒的那个老兵笑了一声，似是随意一问：“你俩是靠同乡副队正作保进来的，难得。我瞧你们不像是常摸枪棒的，从前在何处营生？”

　　申丛心头一凛，说出早备好了说辞：“原是在道上跑商，跟着商队往来，略识些弓马。世道不稳，商路难走，便想着来投军讨一口粮。”

　　“跑商？”另一老兵放下陶盏，挑了挑眉，视线扫过一旁安静不语的刘五儿，“跑商何等自在，何苦来军营吃苦。你这同伴年纪又轻，看着怯生生的，也舍得放下外头的自在日子？”
　　刘五儿佯装面皮薄，下意识往申丛身侧靠了靠，咬着唇犯了难，没有开口。

　　申丛淡淡一笑，从容接话：“他自小没了爹娘，我可怜他，就带着四处跑，混口饭吃。他素来是个胆怯的。商队前不久在路上遇了劫，货丢光了，东家一怒之下将我们赶出来。与其四处漂泊，不如入营，好歹有廪粮，有个安身之处。”

　　他这番话说得平实妥帖，合情合理，倒是寻不出什么破绽。老兵们听着商路遭劫、生计无着的话，各自想起自己离乡投边的缘由，心头翻起一阵怅然，便歇了打探的心思，不再追问二人来历，重新凑到一处，默然举盏，小口啜饮囊中的葡萄酿。

　　刘五儿听申丛这一番回话，心头也泛起几分酸涩。他并不知晓郑小池寻找玉珏一事，倒是对阿征的事情有大概了解。自玄嘉城一别，他便再没见过阿征，不知他如今是何光景。近日在互市与郑小池匆匆一见，她含泪的模样总在他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他神思一晃，没忍住，轻轻叹了一声。

　　就近一个老兵抬眼瞥他：“怎么？想家了？”

　　刘五儿猛地回神，眉头一跳，忙敛了神色，勉强扯出一点苦笑，低声应了：“没什么，只是想起往日辛苦，有些怅然罢了。”

　　申丛侧首看了他一眼，眼神中暗含提醒，多说多错。

　　刘五儿耷拉下眉眼，退到一旁候着，老兵们也不再管他。

　　营里操练日日繁重，演武、负重、习射、列阵，一桩桩都十分熬人筋骨。新入营的新兵，常常练得气喘吁吁，叫苦不迭，刘五儿却并不觉得有多难熬。

　　自打拜申丛为师，申丛管束素来严苛，日日督促他勤练不辍，他自己又肯下死功夫，一身本事早练得扎实，进境极快。只是眼下身在营中，处处都是耳目，他绝不敢将真功夫尽数显露人前。每回校场之上，他都刻意藏起力道，动作放缓几分，时时做出新手生涩笨拙、手足无措的样子，装作才摸兵器不久的模样，叫同火之人只当他底子薄弱，不生半分疑心。

　　操练歇晌之时，申丛趁旁人四散取水闲谈，挨着他身侧，轻声叮嘱：“分寸拿捏好，不必刻意羸弱，只和寻常新兵一般便够，太过笨拙，反倒惹人注目。”

　　刘五儿微微颔首，垂着眼擦低声应了：“我晓得。”

　　新一轮的操演终了，队正令众人自行较试，活动筋骨。

　　同火里一个性子跳脱的老兵见刘五儿平日里看着怯生生，拳脚弓马都显得生涩，便笑着扬声唤他：“小子，来搭两手？教你几招实用的。”

　　周遭几个士卒闻声都转过头来看，哄笑几声，围出一小块空地。

　　刘五儿飞快瞥了一眼不远处的申丛。申丛倚着枪杆，面上看不出异样，只淡淡朝他微一点头。

　　刘五儿只得拱手应下，缓步走入圈内。

　　老兵并不存什么坏心，只想戏耍一番新兵，出拳的架势看着猛，实则留了余地。刘五儿心里清楚，万万不能使出往日跟申丛学的招式，更不能显露应变的本事。他刻意放缓反应，脚步略略踉跄，招架时手忙脚乱，好几次堪堪避开拳锋，像是凭着一点运气躲开，偶尔被老兵的掌风扫到肩头，便顺势往后退两步，露出慌张无措的神色。

　　他守多攻少，出手绵软，明明能轻巧卸力，偏要做得勉强吃力。

　　不多时，老兵一笑，收了架势：“罢了罢了，你底子还是嫩，慢慢练。”

　　四下士卒也只当他是个刚入营、没摸过拳脚的生手，说笑两句便准备散了。

　　刘五儿暗自松了一口气，弯腰拾起脚边的弓，正要退到一旁歇下，肩头猛地落下一重拍。

　　那一下力道沉实，绝非友善打趣，分明是有着几分寻衅的意味。刘五儿心底登时一紧，他入营以来处处谨小慎微，不曾和谁结下嫌隙，不知是哪里招来了这人。

　　他缓缓回过头，撞入眼帘的，是一张笑得猥琐油滑的脸。

　　那人身材高大又壮硕，微微眯着眼，上下扫了他一圈，粗声笑道：“瞧你方才那两下，真是不中用。拿着弓又能如何，怕是连靶心都碰不到吧？还不叫一声爷，爷高兴了说不定就教你两招。”

　　话音未落，旁边两三个和他相熟的士卒跟着哄笑起来。

　　刘五儿涨红了脸，喉头也有些发紧，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额角已沁出细密的冷汗。入营之前，申丛与他反复筹谋，说辞、分寸、藏技之法，一一盘算妥当，自忖已经把种种变故都预想周全。可他万万不曾料到，竟会是这般冤家路窄，竟然在凉州军营之中撞上这个旧日的死对头。

　　一时间，他内心思绪翻涌。若是动手相争，拳脚无眼，难保不会下意识使出熟稔的功夫，当场露了底；可若是一味忍气，这人看样子也不会轻易罢休。打架虽称不上小事一桩，倒也不是不得了的事情，但一旦身份、过往的风声就此泄露，便是牵一发动全身，会连累到大人的全盘筹划。

　　刘五儿紧紧抿着唇，暗中用力，弓柄硌得掌心生疼，他强自维持着那副怯懦新兵的模样，不敢流露出异样。
　　那人见他只呆呆站着不回话，笑得更促狭，往前又凑了半步，指了指自己左眼处狰狞的疤痕，压低了声，只有二人听得清：“怎么？小乞儿，认不出我了？玄嘉城的旧事，你莫非忘干净了？要不要赵爷我帮你回忆回忆？”

　　此人正是玄嘉城中，素来与他们作对的赵喜儿。在玄嘉城外官道，他伙同阿镖拦路调戏阿萝娜，反被阿萝娜与吐依娜的父亲联手打伤。后来阿镖下落不明，生死难测，赵喜儿自己也带着伤逃了。但是他素来睚眦必报，一腔怨毒压在心底，便追着阿萝娜他们向西，一路辗转也到了凉州。
　　凉州城中谋生艰难，他走投无路，恰逢军营募兵，便寻了个落单前来投军的少年，将人打伤，顶替了对方的名籍入营，如今在营里用的名字，唤作杜冠。

　　刘五儿垂着眼，心急如焚，自己投军用的名字正是刘五儿，眼下赵喜儿认出了自己，若是自己咬死不认，他必然不会善罢甘休。

　　远处的申丛瞧出不对劲，快步走来劝了几句，意欲解围。

　　只杜冠的一只大手，仍压着刘五儿的肩头，不肯松开。

　　杜冠身侧同来的士卒大约晓得，申丛背后靠着副队正，真闹起来难免牵缠，不好收场，连忙上前打圆场：“杜大哥，罢了。瞧他这副样子，哪里是您的对手？算了，算了，犯不上和一个新兵置气。”

　　杜冠眼尾斜斜一挑，一双眼仍旧恶狠狠钉在刘五儿脸上，阴沉沉地来回打量。他心里门清，若是此刻当众发难，吵到队正、虞候跟前，一旦细细勘问来历，他冒名顶替投军的破绽立刻就要露出来，性命难保。
　　可就这般草草收手，他心底那股自玄嘉便积压下来的恶气，实在咽不下去。自己眼上的疤痕，正是当年和刘五儿交手时落下的，这仇若是不报，他如何能甘心！

　　他迟迟没有挪开目光，腮帮子紧了又紧，半晌，他才缓缓松开按在刘五儿肩头的手。他眼中带着赤裸裸的恚恨，俯首凑在刘五儿的耳畔，咬牙切齿道：“今日有人劝，我暂且不与你为难。但你记牢，脸上这道疤，我一刻也不会忘。咱们同在一营，往后有的是机会。你，给我等着！”

　　说罢，他又狠狠剜了刘五儿一眼，才转头冲那劝和的士卒嗤笑一声，扬长而去。

　　——晋江文学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