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52、将落未落泪 风灌进车帘

　　风灌进车帘，篷布一浪一浪涨起来，一下下，起伏如同忐忑的喘息。

　　微凉的触感紧贴着肌肤传来，如同缠人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紧了郑小池的心头。上官泠没有催，只是静静等着，等一个她根本给不出的答复。
　　她是郑缨。是来处有父母牵挂、有毕生所爱事业的现代女子。她做不到把郑缨的身份连根抹去，完完整整地留在这方世界。鱼与熊掌，本就难兼。待到上官泠与阿征血仇得报，尘埃落定的那一日，她终究是要离开，要回到属于她自己的时代里去。

　　她爱他，但是她更爱自己。

　　车厢里寂然无声，只剩下两道心跳叠在一起，沉沉撞在四围的静谧里。片刻的迟疑之后，郑小池回握住他的手掌。
　　“你一定会无碍的。”她深吸了一口气，“我说过，我希望我们都活着。无论往后遇上什么，我都盼着你好好地、用力地活下去。唯有活着，才还有希望。”

　　哪怕没有我，你们也要好好的活着。这一句，她没有说出口，只静静地回望着上官泠。
　　他的怀抱、他的体温、他的吻，都深深铭刻在她的心上。或许时光终能抚平一切。她与他，将隔着一重时空，各自浮沉，各自老去。待到两鬓皆霜、垂暮迟暮的那日，再回头拾起这段倾心相爱的过往，大约才能轻轻放下，坦然释然。这一场抓不住的梦，很美，很美，她庆幸，庆幸能在这里遇到真挚友情和令人心动的爱情。

　　上官泠看着她眼角慢慢漫上来的湿意，稍稍偏开了视线，而后缓缓阖上了眼。他没有去拭那滴将落未落的泪，也没有追问那些隐藏的心事。

　　车外忽响起阿征勒马喝止的声响，突然打破了车厢里沉滞的气氛，将二人的注意力一同引了出去。郑小池正要抬手掀帘去看，手腕却被上官泠轻轻按住，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轻举妄动。

　　阿征爽朗粗亮的声音在外头响起：“这位姑娘，行路怎的不看路，你……”话音猛地卡在半路，戛然而止。

　　上官泠抬手撩开一线车帘，向外望去。只见阿征双目圆睁，直直盯着面前一身胡服的女子。只这一眼，两边俱已会意。

　　“何人在此？不得无礼。”上官泠立时开口，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硬生生截住阿征将要出口的话。
　　阿征撞上上官泠那道带着警告的目光，猛地醒神，忙将帽檐往下一压，翻身跃下马车，俯身去拾满地散落的枣干。

　　上官泠垂落车帘，唇角漫开一抹浅淡玩味的笑意。看来章琦昀，倒是心急得很。
　　郑小池听得茫然，转头疑惑地望向他。他唇瓣轻动，低声吐出一个于她并不算陌生的名字：“阿萝娜。”

　　郑小池一双杏眼倏地睁得浑圆。章家竟真把阿萝娜放回凉州了？他们这是打的什么算盘，莫不是特意前来试探上官泠？她下意识伸手攥住上官泠的衣袖。
　　他淡淡一笑，抬手覆住她的手，缓缓摩挲着她的手背，宽慰道：“不必忧心，该来的，总归是要来的。”

　　阿萝娜怀里抱着纸包裹，大半枣干已经撒落在地。自玄嘉城一别，她模样变了许多，素白的面颊清瘦下来，往日里浓烈的异域风情，如今竟透出几分清冷感。只是神色反倒舒展明亮了许多，不似曾经那般幽怨哀婉。纵然衣着简素，她出众的容貌依旧逼人，叫人不敢轻觑。
　　不同于中原女子的含蓄，胡人女子的目光是敞亮炽热的，艳光灼灼，一望便叫人难忘。阿萝娜一双明艳的眸子先在阿征身上转了转，又俯身伸手去拾脚边的枣干，不料仓促之间，与阿征的手碰触了一瞬。阿征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宽檐帽的阴影底下，脸颊霎时间烧得通红，口中不住道：“对不住，对不住。”

　　她低低笑了一声，打量着阿征的神色与动作，却并无局促之意：“这有什么好对不住的。”她微微侧过半边脸颊，垂头继续捡拾，耳侧的几缕长发滑下来遮住她的长翘的密睫，“我记得你。”

　　阿征将头垂得更低，声音有些僵硬：“不，不，我一张寻常的脸，姑娘许是认错人了。”他加快手中的动作，迅速将地上散落的枣干拾起，递给阿萝娜。

　　阿萝娜仰起面庞，没有立刻去接枣干，反而冲他甜甜笑了一下，轻声道：“我不会乱说的。你叫什么名字？”

　　车厢中，上官泠和郑小池一直留心外头的动静，眼见耽搁了好一会，上官泠开口道：“走罢！”
　　“哎，哎，来了！”阿征闻声一凛，慌忙应下，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猛地回头，“这里车乱人多，姑娘还是小心点。”

　　话音落罢，阿征一掀衣摆，利落跳上马车，扬鞭驱马，车轮轱辘转动，缓缓驶离。
　　阿萝娜拢紧怀里的纸包，往道旁侧过身。她立在喧嚣人潮里，目光追着那辆马车，遥遥望着，直到车马的影子彻底湮没在街巷尽头，再寻不见踪迹，才收回视线，转身归入人流之中。

　　马车一路没有停顿，轱辘碾着街石，径直往凉州馆而去。郭宽早已在馆门前等候，见车马到了，快步迎上。上官泠掀帘下车，不多言语，二人一前一后，抬步入馆。

　　郑小池便同阿征一道，绕去后院。院里安安静静的，少了前堂人来人往的嘈杂。郑小池偏头深深看了阿征一眼，见他脸色仍透着些红晕，低声问道：“方才那位姑娘与你说了什么？”
　　阿征脚步一顿，垂着眼，含糊应道：“没什么，她认出了我。”

　　郑小池压低了声音，多了几分审慎：“不知是否是章家派来打探的，总归得小心些才是。”

　　阿征闻言心头一紧，那一点温热触感仿佛还残留在指尖，一时纷乱不已。他抿了抿唇，小声道：“ 只是捡枣干，也没问别的。”

　　郑小池嗯了一声，目光落在他尚有些不自在的脸上：“若是寻常偶遇倒也罢了，如何就这般凑巧，凉州刺史府眼下盯得紧。”

　　阿征默然，低头踢了踢脚边一块碎石粒：“我心里有数，你放心吧。”

　　屋内，郭宽自袖中取出一页密笺，上官泠扫过一眼，便送到茶炉的火苗上。火舌一卷，纸上字迹转瞬消融，尽数化作松垮发黑的灰烬。

　　“交代下去，只许记录，不许私自行动，免得打草惊蛇，被反咬寻衅。”他缓缓拢好袖口，“今日回来路上遇到一个人。”
　　郭宽抬眼，悄悄觑着他的神色，低声问：“不知大人说的是？”

　　“阿萝娜。”

　　这三个字一出口，郭宽眼皮猛地一跳：“是章樾强掠的那个胡女？”

　　上官泠看着灰烬被热气烘得微微翻卷：“刚出凉州州衙不久，就遇到了她，借口马车冲撞洒落物件，与阿征说了几句。”

　　“只怕未必是巧遇。”郭宽眉峰皱起，“章家竟留着她一命，让她活着回到了凉州，她若是刺史府有意安下的眼线……”

　　上官泠稍顿，续道：“吩咐下去，不必刻意去盘查、惊扰她。只派人远远跟着，记下她落脚何处、与何人相见，一一录下来。另外，叮嘱阿征，往后若是再遇上，切记自持，不可私下多言。”

　　郭宽拱手应下：“属下明白。若她真是章琦昀的人，这一步，便是冲着我们来的。”

　　上官泠轻轻颔首，屈指叩了叩案沿：“正是这点最要提防。阿征心热，最容易落进圈套。”

　　“申丛师徒可有信传来？”

　　申丛同刘五儿一道先至营门，递上投状与公验。营中录事接过文书细细勘验，逐项盘问二人籍贯、来路，问罢，便引他们往校场简试。
　　举石、试弓，两项皆过，方才录名登入军册，领下木契腰牌与甲刃，编入队籍。只是如今凉州兵权握在章琦昀手中，外来之人投军，本就要层层盘诘，但凡行迹稍有可疑，便直接押赴州衙审问。
　　所幸申丛有个同乡正在营中，官拜副队正。靠着这层情面作保，二人便免了那一番严苛诘问。

　　郭宽垂首略一思忖，把申丛、刘五儿投军、借同乡副队正作保方才免了州衙盘问的情形，简明回禀上官泠。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郑小池隐约的脚步声。

　　上官泠抬眼朝着门口的方向望了一眼，低声吩咐道：“军营不比外面，让申丛多照应着点刘五儿。”

　　“属下记下。”郭宽拱手领命，转身出门，甫一跨出门槛，正和郑小池迎面撞上。

　　郑小池连忙敛神垂首，对着郭宽草草一礼，不多搭话，侧身错开，抬手便轻轻推开门，快步入内。

　　郭宽原是有心停下脚步，再嘱咐他几句，免得他再失了分寸，让大人不称心。可瞥见郑小池神色拘谨，分明对自己存着几分畏怯，便把到了唇边的话收了回去。他无声地笑了下，轻轻摇了摇头，转身径自去了。

　　屋内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苦涩茶香，袅袅缠在茶炉旁。上官泠端坐在茶榻上，他目光柔和，静静看着她一步步走近，语调也特意放得轻缓：“回来了？今日可疲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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