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深意难轻诉 彼此生命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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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爷点点头：“她还说过，苦不怕，怕的是看不到盼头。只要还有盼头，人就能撑下去。多少年了，我都记着这句。只是年头久了，还有好多话我记不全咯。早先我家那小子性子木讷，她瞧不上，后来她独自往凉州去，过些时候，又把爹娘也接过去了。”
阿征侧头扫了眼郑小池的神色，胳膊轻轻捣了她一下。二人谢过大爷，转身往外走去。走出几步，离屋舍远了，阿征压着嗓子问：“是和你一样，来自那很远很远地界的人？”
郑小池缓缓点头，眼中一下子亮起来，光彩灼灼：“是。”
凉州果然藏着机会，穿越回去的希望更大了！
天色尚早，郑小池同阿征又在村里慢慢闲逛，一边吆喝叫卖货物，一边四下留心察看。坡地上层层叠叠的截水沟，想来便是许三娘当年留下的手笔。这村子到处都藏着她的痕迹，处处异于普通乡野村落。郑小池望着这些，心底竟生出几分难言的亲切。
阿征见她眉目舒展，晓得她心里畅快，自己也跟着松快起来。
两人说说笑笑，一路回到驿馆近处，寻了僻静林子，悄悄换回本来的衣衫。阿征望着躲在林间换衣的郑小池，忽然开口：“近来，我瞧你越发有些古怪。”
郑小池心头一紧：“哪里怪？”
阿征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虽日日同你一处，可总觉得你慢慢和我们不一样了。你肤色怎的这般细腻？如今咱们顿顿吃得饱，可你的身形瞧着，也有些异样。”
郑小池系衣带的手猛地一顿，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话。她勉强扯出一点笑：“我日日待在车厢里，许是一路少晒烈日罢了。身形……许是吃得好些，长了些肉。”
阿征轻轻摇了摇头：“还是不太对。瞧着也不像是长了肌肉。”
她垂着眼，把衣襟理整齐，低声道：“我也说不上来，许是天生就这样。”
林间清风穿叶，空气清润。
阿征舒展胳膊，长长呼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咱们的日子，比从前好多了。你也别太过忧心，底子弱，哪是一朝一夕养得回来的。日子还长着呢。”
郑小池走到阿征身侧，悄悄瞟了他几眼，见他没有揪着方才的问话不放，心里稍稍松了口气。两人走到驿馆门前，远远便看见上官泠倚着门口茶案喝茶。
夕阳斜斜铺洒下来，落日熔金落在他鬓边与肩头，勾勒出清挺的轮廓，眉骨利落，眼睫投下浅浅阴影，生得极好看。可这份容貌并不温润，像寒玉浸在霞光里，纵然被暖光裹着，周身依旧笼着一层清冷肃然的气质。
郑小池想起白日里的事，面上微微一红，垂着头往前走去。阿征跟在她身后，低声叮嘱：“别多想。若是大人交代的差事难办，尽可以寻我。郭宽那些话，不必放在心上。”
她心神飘忽，只含糊“嗯”了一声。阿征见她这般模样，轻轻抿了抿唇，不再多说。他上前两步，扬声向上官泠行礼招呼：“见过大人。”
郑小池勉强敛下纷乱心绪，亦跟着招呼行礼：“大人。”
上官泠托着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他们，语声清冷：“回来了。”
阿征收拾好物件，转身往里间去。郑小池见状，心里一动，也想悄悄跟着溜进去，脚刚抬起来，便被上官泠出声唤住。
“郑小池。”声音不高，清泠泠一句。
她脚步钉在原地，小声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上官泠放下茶盏，负手站定，抬眼遥看林间，静若无波：“林间风色甚好，看你方才似有喜色，不如随我走走。”
郑小池跟在他身后。上官泠的影子长长投落下来，铺在地上，恰好罩住她的脚。她像是踏在一条由他影子铺就的小径上，一步一步，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
“探听到什么了？” 上官泠开口问道。
郑小池略一迟疑：“山野盗墓的事，没有打探到。不过问到一人，据说精于看风水、择井址，本事很是厉害。”
“哦？此人是谁？”
“名叫许三娘，听说人在凉州。”
上官泠脚步微微一顿，侧首望向她，目光沉静如水：“你对此人好奇？”
郑小池轻轻点头：“是，大人。”
风吹动枝叶，树影在二人身上晃荡。上官泠视线落回前路，缓缓开口：“凉州广袤，寻一个人并不容易。”
郑小池心头猛地一惊：他怎的又看穿了她的念头？
上官泠忽然停住脚步，回身望向她。郑小池心神不宁，没及时收步，一头撞在了他胸膛上。
她猝不及防，鼻尖撞得微麻，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耳朵霎时烧起来，手足无措地垂着眼。
他轻轻一笑：“此地只有你我二人。半日不见，也不抬眼看看我？莫非还在为今早的事害羞？”
郑小池略偏过头，咬唇不语。
上官泠向前半步，垂首看着她，眸中情意缱绻：“这便羞成这样，一点不敢看我。日后又该如何是好？嗯？”
郑小池声音嗫嚅，低低道：“大人，莫再说了。”
上官泠微微倾身，气息轻拂过她额前，问道：“叫我什么？”
“这……在外头呢……”郑小池睫毛簌簌颤动，声音细弱。
“好，在外头。”上官泠低低笑了一声，轻轻叹道，“那回去了再说。”
“走吧。”他举步继续往前。
林间野卉丛生，漫地铺展。野花无拘无束，杂生在浅草碎石之间。夕阳洒下碎金，混着戈壁飘来的微尘，苍茫又鲜妍，正是西域独有的景致。
上官泠立在坡顶开阔处，极目远眺。河水沿着河岸蜿蜒，波涛滚滚奔涌向前。长风掠起他衣袍，猎猎作响。暮色漫上，将他身影衬得孤峭。他久久不言，目光随长河流向远方，不知在看这片山河，还是在想前路暗藏的风波。
有晚风卷着细碎花瓣，从二人身边掠过，落了三两瓣在衣摆上。郑小池捏起一片，在手中缓缓摩挲。花瓣软腻如锦缎，正是西域的山樱。
身侧山坡之上，大片凉州山樱肆意盛放，层层叠叠，灼灼似漫卷的粉霞，艳艳如浮空轻云。花树不似中原樱木那般亭亭规整，枝干虬曲，挨挨挤挤从碎石缝里挣出来。晚风一过，粉瓣簌簌离枝，漫天轻扬，混着细沙飘向长河。霞色落于花间，粉光流转，衬得苍茫戈壁，忽然添了一片柔艳。
她抬眼看向上官泠：“这花看着像中原樱，只是生在这风沙乱石间。”上官泠回身，先看向她指尖那片薄粉，而后目光缓缓移到她面上，轻声道：“是凉州山樱。不植于园囿，扎根砾石之中，虽远不及江南花木安稳，却开得这般绚丽。喜欢么？”
“喜欢的。”浅浅梨涡漾开，如水面荡开一圈涟漪，伴着花香，齐齐映入上官泠双眸。
他微微一笑，自她指尖拈过那片花瓣，轻轻纳入袖中，低声道：“甚好。”
天地寥廓盛大，却也寂然苍凉，尘途之内，尽是仇怨机锋。可偏偏有她，如这山樱一般，自泥土砾石里挣着，缓缓开出花来。想来上天终究待他不薄。
他眉目舒展，朗润一笑，往日里那层冷峭尽数消散，竟恍如少年模样，眉梢眼角都浸着柔情。
郑小池望了望漫坡繁花，复抬眸看向他，一双杏眼盛着暮色与落樱，流光万千。
二人并肩而立，临风赏樱，静静伫立，默然看了片刻。上官泠擦着她身侧行过，才踏出两步，便驻足回身。晚风携着樱瓣掠过肩头，他出声轻唤：“缨儿，我们回去。”
缨儿。这称呼久违得像是隔了一场大梦。是啊，她依旧是郑缨。这异世天地间，晓得她真名的，只有他一人。何其巧，这唯一知晓秘密之人，恰恰住进了她心里。
只是，回去这条路，终究要她独自走回去。
来日漫漫，渺远难测。彼此生命短暂的交汇，她留不住他什么，唯有此刻，唯有当下，是她能够紧紧把握的。
眼睫翕动，一滴泪坠下，转瞬就散在风里。她噙笑追上前去，轻轻拉住他衣袖。
上官泠微微一怔。眼见她不再回避推脱，竟这般径直拉住了自己，他眸色沉沉，当即反手将她的手握住。
郭宽、阿征连同两名骑卒早已备好了膳食，专候上官泠与郑小池归来。上官泠淡淡抬眸扫过众人，略看了两眼案上饭菜，只称尚有要事，不在厅堂进餐，吩咐郑小池随意拣两样吃食，一同端去房中。
上官泠虽不挑食，真正偏爱的吃食却寥寥无几。她揣着他的心思拣了两盘菜，又取了两碗细米，一同搁进食案端入屋内。
屋中茶瓮咕嘟作响，上官泠已煮上茶，抬眼望见她端来的菜肴，轻声问道：“怎没取你爱食的鱼羹？”
郑小池莞尔一笑，落箸布菜：“今日换个口味。这羊臛以橘皮清炖，最合你的脾胃。”
二人对坐而食，竟隐隐有举案齐眉之意。上官泠不时抬眸看她，视线掠过她垂落的眉睫，短暂停在那片温润桃红，唇角凝着一缕浅淡的笑意。
明日便要渡河入凉州，往后再想这般安安静静对坐用饭，怕是难得了。郑小池心里念着，执勺又给上官泠多添了几勺羊臛。
上官泠语气闲散，似随口闲话：“若有一日，诸事尘埃落定，我弃了官身，在凉州或是别处寻一处合心意的屋舍长住，可好？”说完，便抬眼凝望着她，打量她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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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深意难轻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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