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44、山坳鸣骨哨 郑小池心事

　　上官泠冷眸扫了他一眼：“自去回房歇息便是。郑小池并无不妥。”

　　待郭宽走远，上官泠唤仆役送热水进屋，便静立门前守候。屋内隐约的水声在耳，无端扰人心神。

　　阿征晚间吃食多了，起身出来如厕，一眼便见上官泠立在门前，不由得满心诧异，上前问道：“大人，您怎的站在门外不进去？里头是何人？郑小池呢？”

　　上官泠淡淡道：“屋里憋闷，在此透气。”

　　阿征闻言，吸了吸鼻子，仍是摸不着头脑。晚风习习，夜里本就凉爽宜人，哪里会闷热。但他瞧出大人脸色不好，稳妥起见，将余下的话咽回肚里，低着脑袋，轻手轻脚走开。

　　倏忽之间，远去的记忆浮现上官泠的心头。那方玄色锦帛似乎格外眼熟，只是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番他们一行人遇难，必会有后方前来探看，只需顺藤摸瓜便可确认后方势力。
　　申丛与刘五儿伪装成赴凉州投军的游子，迟了数日动身，此刻约莫快要到庆州。上官泠决意派人传信给这对师徒，嘱他们届时暂且在庆州盘桓几日，伏线以待。自己则需尽快赴凉州，以免错失良机。

　　庆州地势偏狭闭塞，群山纵横，平整良田不多，无大规模屯田。境内没有建制军屯，零星田亩多为流民私垦，散漫不成片。明日只需依例到州衙投牒，调取民屯簿册查验。粗粗翻阅核对，见册籍完备、账目并无大的疏漏，即可令官吏画押归档，小半日功夫便可办完公务。

　　若一切顺利，明日即出庆州，余下路程，尚要途经恺州、会州与乌芦关，渡过河便是凉州。会州、乌芦关荒无人烟，气候酷劣，他们须在恺州补齐干粮与一应所需，再动身。

　　郑小池浴罢，又候了半晌，上官泠才缓步走入房中。他手里捏着一卷纸条，凑到烛火边，看着火苗舔舐纸卷，一点点燃成灰烬。

　　他坐下同郑小池细说后续谋划：明日鸡鸣即动身，赶在天色未亮之时启程，避开那伙前来查探之人，免得当面撞上。又问郑小池可有什么所需物件，待到恺州，一并替她置办齐全。

　　郑小池前去查验随行之物，一一清点数目，不多时便觉出几分不对劲，独自蹙眉静坐。自上官泠离开玄嘉城，身体不适的频次竟少了许多。依往日用量预备的药剂，现下余下的数量，远多于原先预估。

　　她心底生出两重猜想，一时难辨。莫非是玄嘉城内勾心斗角日夜不休，案牍与权谋压得人不得喘息，忧思郁结才引得病痛频频？又或是他宅中或者台院值房之中藏有旁人布置的手段，熏香、饮水或是日用器物里被暗暗动了手脚，长久侵损身子，一旦远离，侵害便随之停歇。

　　郑小池暗自期盼，不过是自己疑心过重。这第二重猜想委实骇人，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又暗中筹谋了多久，无从知晓。所幸他们已出玄嘉城，暂得安身，往后路途之中，诸事都需多加提防。

　　她心事重重，草草收拾妥当，便和衣卧下。上官泠立在里间门口，静静望了她片刻，抬手熄了烛火，转身往外间歇息去了。

　　神志迷糊之中，郑小池恍然坠入一片灰白浓雾。周遭万籁俱寂，不见半个人影。她茫然漫无目的地走了许久，骤然一惊：上官泠，不见了。
　　她慌忙四顾，扬声呼喊，可四下唯有沉沉白雾，寻不到他一丝踪迹。浓雾自四面八方缓缓合拢，密不透风，只余下她孤身一人被囚在这片混沌之中。不知在雾里挣扎了多久，泪水早淌满整张脸，她带着哭腔，一遍又一遍唤着他的名字。

　　“怎么了？郑小池？”一双手将她打横抱起，紧紧揽入怀中，又轻轻拭去她脸上得泪水，声声焦急地唤她。她拼命想要睁开眼，意识却沉在梦魇里挣脱不出，泪珠止不住地落下，直哭得气息将竭，方在窒息里惊醒。

　　眼前纷乱破碎的光影慢慢收拢，轮廓渐渐分明，是上官泠。郑小池伸手环住他颈间，泪水濡湿他的肩头。

　　上官泠缓缓轻拍她的后背，轻声道：“是我，我在这里。莫哭。”

　　听见他熟悉的声音，她的手臂收得更紧，抽噎仍断断续续。他宽阔胸膛下沉稳的心跳一声声传来，慢慢将她心底的惊惶抚平。

　　“几时了？”郑小池勉强收住抽噎，身子还在轻轻颤抖。
　　上官泠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一手环住她后背，柔声劝道：“时候尚早，再接着睡吧。”

　　“不要。一睡着，就寻不到你了。”她声音细弱，带着哭后的软糯，呢喃道。
　　“那我陪着你，好不好？”他缓缓扶着她躺下，自己侧身在榻沿屈膝而卧，低声哄慰，“乖，天还早。”

　　郑小池双手攥着他的手腕，拉到脸边贴着。月色溶溶，映着她泪痕斑驳的面容，楚楚委屈。虽是睡去，啜泣仍断断续续。

　　上官泠探过指尖，小心拭开黏在她面颊的濡湿碎发。她的朱唇微微翘起，梦中时不时呢喃一声 “上官泠”。

　　前路漫漫，风波未歇。他不知道这漫漫长途，还要叫她为自己担惊受怕到何时。
　　今夜探子送来的密报，正是关于谢傻幺的消息，连同她的生辰、父母身世都一一列明。心口紧紧揪成一团，明明也想过放手，却万万做不到。

　　她是他死寂天地里，唯一开出来的那朵花。纵然这一路要嗜血踏骨，他也绝不肯松手。

　　鸡鸣破晓，上官泠小心翼翼掰开她扣着自己的手指，打算起身收拾行装。可她握得极紧，他不忍用力，只能压低声音，轻声唤她醒来。

　　郑小池悠悠睁眼，才发觉自己整夜拉着他的手，与他同卧一榻。自知失态，她顿时脸颊一热，连忙收回手，局促地抬眼望他，满是羞赧。

　　“这会儿才羞，已然晚了。可要我扶你起身？”上官泠唇角微扬，含笑逗她。

　　郑小池撑着坐起身，想要拢一拢衣襟，碍于他在一旁，便抬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小声道：“你先出去。”

　　上官泠却没有动身，只含笑静静望着她。郑小池被他瞧得脸上浮起红晕，他方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睡至松散的发髻，才弯腰穿鞋，走下榻去，到外间收拾物件。

　　阿征昨夜数次起夜，未曾安睡，眼皮沉沉耷拉着。只听郭宽一声喝令：“走！”阿征揉了揉惺忪睡眼，又狠狠掐了把虎口，方才扬鞭策马。

　　残月只剩一团朦胧虚影，朝日尚未东升。密林夹着官道，一行人马蹄声笃笃，迤逦前行。

　　约莫行了几里路，远处隐约传来断续的孩童啼哭。郭宽与身旁骑卒最先察觉，二人警惕对视，一名骑卒当即纵马前去探查。

　　不过片刻，那骑卒折返回报，道是官道边有个几岁幼童，衣衫破烂，正啼哭不休。

　　上官泠斜瞥一眼郑小池，语调平静：“照旧赶路，到近前再观。”

　　待车马缓缓行至近前，那孩童依旧伏在原地。几缕朝阳落于他身上，满脸泥污，面目难辨，不过八九岁的年纪。上官泠用两指撩开帘幕，淡淡一瞥，便吩咐骑卒将孩子送往驿馆。

　　郑小池也掀了车帘，反复望了两回，终是低声开口：“不如救了他吧。庆州这地界，密林多野兽，不如带他同往恺州，好歹能讨一口饭吃。”

　　上官泠看了她一瞬，微微颔首。

　　骑卒已将孩童抱起身，听得上官泠吩咐，便把孩子安置在阿征身侧。阿征抬手用袖角擦了擦惺忪眼，并无半分嫌恶，伸手将那孩童往自己身旁拢了拢。

　　日色大明，密林已被远远甩在身后。待翻过这几处山坳，便可入恺州。立于坡顶远望，恺州城池巍峨，横亘原野。城外阡陌纵横，村舍错落，缕缕炊烟缓缓升腾，漫过青青田亩。

　　孩童倚着阿征小憩许久，喝了水囊，啃下郑小池递的胡麻饼与枣泥蜜饵，慢慢有了气力。他坐直在阿征身侧，时不时探着头，往车帘里面窥看。

　　上官泠一手扣着郑小池的手腕，藏在羊毛毯之下。他抬眼，冷眼向那孩童望了数回。孩童不见怯意，反倒对着他嘿嘿发笑。见上官泠未曾理会自己，那孩童转而寻郑小池搭话，问她是否还有旁的吃食，为何不肯再给他。

　　郑小池瞥见孩童颈间悬着一支骨哨，雕工格外精巧，便问他从何得来。孩子答是兄长所赠。郑小池正要再问兄长身在何处，上官泠目光亦随她视线落向那枚骨哨。孩童却茫然摇头，只说不知哥哥在哪，仍从帘子下面探出脑袋，嘿嘿发笑。

　　上官泠扬声唤郭宽，吩咐他仔细探查四周。毯下扣着郑小池腕子的手未松，另一只手悄然摩挲腰间刀柄。
　　郑小池察出他神色有异，侧过身附耳轻问。上官泠却只微微摇头，淡淡一笑，并不言语。

　　马车自山坡缓缓下行，路面不知何故，有些湿滑，车身随坡道起伏微微一晃。阿征困意翻涌，不住打哈欠，咬牙强提精神，一手仍护着身侧孩童。
　　车马刚下到坡地，正穿行于山坳之间，那孩童忽然吹响了骨哨。哨声悠扬，起落却自有一番节律。

　　忽有一阵杂乱脚步声，自坡地草丛里轰然涌出。郭宽与一众骑卒立刻拔刀出鞘，上官泠反手将郑小池护至身后。那孩童却猛地纵身一跃，摸出一柄短匕，一刀割断缰绳，旋即朝着车厢内刺来。

　　阿征困意全无，急忙闪身去拦，只堪堪攥住孩童小腿。可那柄短匕已然直刺帘内。

　　痛呼声猝然响起，鲜血四下飞溅。山风掀动车帘，温热血点劈头盖脸溅了阿征满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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