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41、以寸心相酬 他气息沉沉

　　初入异世时那种人命贱如草芥的惊悸，猛然间再度席卷而来。郑小池垂着眼，面色泛白，缓缓坐回阿征身侧。这世间虽立有律法，却绝非以法为纲的世道。念及自身数次死里逃生的经历，她心绪纷乱如麻。纵使有心施救，此刻亦是束手无策。

　　阿征低声道：“往日只听闻富贵人家自西域强掠美貌女子送往玄嘉城，倒从未见过这般反其道而行之的。”

　　女子？可那木箱的体量与重量，远非一名成年女子所能占满，莫非箱中所藏，不止一人？

　　正此时，一阵急促马蹄声止于驿馆门前。两道身影迈步而入，正是上官泠与郭宽。
　　郭宽扬声朝郑小池、阿征道：“速速收拾妥当所有物什搬上车，不可延误行程。”
　　郑小池与阿征颔首应下。

　　上官泠侧首同郭宽低声交代一句，便快步追上郑小池。
　　他回身掩上房门，伸手轻扣住她臂腕，细细端详她面色：“出了何事？脸色这般难看。”
　　郑小池咬了咬唇，将方才所见一一说与上官泠。
　　上官泠听罢，一声冷嗤：“那些人持的是凉州回图务下属商队的文牒手续。”

　　见郑小池面露不解，他又解释道：“名义上是凉州回图务下辖商队，实则是章家私设的商队。先前我命你们拦下的那辆马车，所载之人，便是章琦昀幼子自沙洲掳掠来的女子。”

　　章琦昀？郑小池心头一惊，暗自捏了把汗，才刚离开玄嘉，竟就撞上了章家的人。

　　上官泠抬手，替她将耳侧散落的发丝轻轻拢到身后，语声放低：“他们已经先行上路。稍后我再派人尾随探查，慢慢摸清他们的底细。”

　　郑小池抬眸望向他，这才留意到上官泠面上带着倦色，像是未曾好好歇息。她又去摸他的手，触到一片微凉。

　　上官泠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面上神色渐渐起了波澜。静默片刻，他偏开头，握拳抵在唇间轻咳一声，低声道：“收拾妥当便出来，我在外间等你。”

　　天色沉晦，淅淅沥沥落起春雨，雨丝细如银针。道旁野地，荠菜花漫生遍野，泥土的腥甜气息顺着风漫进车内。
　　上官泠倚在车厢内小憩，一只手仍紧紧握着郑小池的手。郑小池抬首，静静端详他。一双瑞凤眼眸轻阖，羽睫纤长，鼻梁高挺，清俊的面颊削瘦分明。她目光落于他唇上，忆起那炽热而带着禁锢意味的吻，面颊不觉微微发烫。
　　初相逢时，她只觉他清冷寡淡又凉薄，哪知内里，却是一腔滚烫。

　　“看够了？”他霍然睁开眼，腕间一收，将她拉向自己，“次次这般引我，你倒若无其事。”
　　郑小池心头一阵无奈，暗自腹诽这人实在难哄。昨日不曾多看，他便要恼；今日静静端详，他依旧要恼。

　　“我没有。”她微微偏头，小声嘟囔，“不过见你劳乏，多看一会，怎就成引你了。”
　　“哦？那是不是觉着，还是我更好看？”他语出惊人。

　　郑小池垂首抿着浅笑，他却抬手托住她下颌，轻轻将她的脸抬起来，目光灼灼滚烫。
　　他喟叹一声：“你可真是，叫人恨得牙痒痒。”
　　话音落，他微微俯身，车厢里的光线被他的身影覆下一层。

　　春雨簌簌敲在车壁，外面行路的马蹄声、车轮声隔了一层木板，变得遥远模糊。
　　他气息沉沉落向她面颊，嗓音低哑：“叫我拿你如何是好。”

　　郑小池微微收肩，一手抵在他胸膛，稍稍往后退了半寸，声息细弱：“你别……别再咬我。”
　　昨日他反复厮磨啃咬，唇内侧留下几处细碎创口，到如今还隐隐发疼。

　　上官泠动作一顿，垂眸看向她的唇，指尖轻轻摩挲她下颌，放柔了声线：“是我失了分寸。”他稍稍向后退开些许，不再逼近，只目光依旧凝在她唇瓣，“疼得厉害吗？”
　　郑小池轻轻摇了摇头，耳廓早已红透。

　　他慢慢平复急促的呼吸，直起身躯，重新闭目养神。

　　待一行人行近殷州地界，恰逢春社之时，城郭内外一派喧腾。春社大舞正演，众人身着五彩衣衫，咿咿呀呀唱着社戏。郑小池掀开车帘向外望去，他们舞姿古怪，全无歌舞的柔美，更像巫人祝祷。
　　上官泠探过头，借着她撩起的车帷向外瞥了一眼，缓缓开口：“三月十三，殷州春社。”

　　“三月十三？这是什么日子？”她心念一转，不觉脱口问道。
　　上官泠轻声道：“巫昜当年携巫法入殷州，教化乡野，后世百姓便将他初至此地的日子定为春社，年年以巫舞祭祀。原本的祭礼渐渐混入民间戏乐，便成了你眼下所见的春社大舞。”

　　郑小池将眼前舞者的姿态，与安萨勒那日比划的动作暗自对照，竟隐隐有几分相像。她心中一沉，愈发笃定，太一珏的穿越之法，定然与巫昜脱不开干系。

　　她抬眼试探望向他，轻声道：“书卷记载巫昜行踪缥缈难考，言其不老不死、善变形貌。可世人哪有长生之躯？莫非他能穿梭各世间？”

　　上官泠神色平静，不置可否：“不过是虚妄说辞，后人牵强附会。”

　　郑小池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倘若有一日，我改换形貌，去往别的世间，又当如何？”
　　上官泠脸色瞬间一沉，俯身与她对视，牢牢扣住她的手：“无论你去往哪一方世间，我定然寻你而至。”

　　他神色太过郑重。郑小池不忍设想那一日他这般执拗自苦，也不愿再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便笑着转开话头：“方才还说只是牵强附会的传闻，怎的反倒要跨界寻我？”
　　上官泠眸中炽热，语气笃定：“但凡与你相关之事，便无虚言，皆非小事。”

　　此言一出，郑小池蓦地怔住，她明白他对自己有情，不惧身份悬殊，只是万万没料到，他会这般郑重。

　　她张了张口，竟一时无言，唯眼中情意流转，眸光盈盈。她倾身上前，轻轻贴上他的唇。
　　外间春社咿呀喧沸，纷乱扰攘，车帷之内，唯有二人心跳，两相和鸣。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吻他，不存试探，亦无半分犹疑。

　　上官泠呼吸一滞，立刻捧住她的脸，温柔回吻，渐渐愈吻愈深。

　　郑小池四肢发软，想伸手撑住，身子一斜，一截素腕竟从车侧小窗的车帷缝隙间探了出去。上官泠唇上未松，一手顺着她的胳膊向外探，扣住她的腕，轻轻将她拉回怀中。

　　郭宽骑马跟在车侧，恰巧扫见这情景，满心诧异，暗自嘀咕：春社正演社戏，不知这车帷之内，唱的又是哪一出，大人究竟在做什么？他侧耳细听，可外间咿呀喧嚣太重，车内的声响全然被掩住，一句也听不见。

　　良久，郑小池伏在上官泠怀中，气息微喘：“无论我身在何方，心悦于你之心，始终如一。”

　　上官泠垂首，一吻轻落她额上，浅浅一笑，低声道：“何出此言？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待到驿馆安顿下来，派出去打探的人折返回报：那两口木箱之内果然藏着人，却并非女子，乃是两名缚手塞口的男子。
　　上官泠听罢奏报，良久默然。此前便有线报呈上，言章琦昀近来暗中大兴营造，行事隐秘，耗资甚巨。木箱里这二人，多半便是章琦昀寻来的能人巧匠。

　　郑小池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念一动。
　　她先前便揣测，幕后之人四处盗掘前朝古墓，专搜陪葬古物，尤其看重青铜重器，想来对方也知晓玉珏暗藏的秘辛。此刻新念翻涌：莫非章琦昀，是想借太一珏或是另一至宝，布设法门，以求穿梭诸界？他的手上必然掌握着她所不知道的隐秘。现下距凉州尚且遥远，只能暂且按捺心绪，静待来日再细细查探。

　　正这时，阿征叩门来寻郑小池，一脸神神秘秘，压着声音说要带她往一处地方去。

　　郑小池心中纳罕，先同上官泠说了一声，便跟着阿征动身。待到了才知晓，是郭宽打探到近处有一处天然温泉，可入池沐浴。他们这些随行吏卒不比上官泠，身为御史，驿馆可专门备下香汤大桶；众人只能打一盆热水擦身，没有这般待遇。

　　这温泉离驿馆不远，当地村民稍加修葺，常在此沐浴，往来驿路上的行人也多往此处。郑小池走近一看，池内已经有几名男子赤身泡在水里，郭宽连同两名骑卒都在其中。
　　温泉热气袅袅升腾，一众筋骨结实的男子泡在池中，满面蒸腾，热汗淋漓。

　　阿征话音未落，便飞快褪去衣衫，一跃跃入池中，兴冲冲扬声唤郑小池快快下来。
　　郑小池心头一震，脚下像生了根一般钉在原地，想要转开脸，又恐惹得众人疑心，只得强压翻涌的羞意。
　　她急中生智，忽然捂住小腹，蹙眉道：“方才便隐隐肚痛，此刻疼得厉害，许是吃坏了东西，得赶紧去茅厕。”
　　阿征闻言纳罕：咱们吃的都是一样的吃食，怎单单你不适？可眼见郑小池面颊慢慢涨红，便连忙催她速速回去，寻些止泻药散服下。

　　郭宽的目光追着郑小池离去的背影，心中复又想起在车旁窥见的那一幕，再念及大人素来待他格外上心，不由蹙起眉头暗自思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