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36、悄至珠环动 他身上清浅

　　听见声响，上官泠手臂缓缓松弛，却依旧虚虚环住郑小池，转头望向身后。方才脸上的苍白还未褪尽，薄纱似的浮在脸上，此刻又添了一抹红晕，隐约荡漾在薄纱之下。

　　郑小池一个蹲身，趁机从上官泠的环抱中脱身出来。她冲着阿征连连摆手，结结巴巴地辩解：“阿征，不、不是你想的那样……哦、不、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他……我们……”

　　阿征扔掉托盘，一个箭步冲上前来，好似一只护崽的母鸡般，一把将郑小池护在身后。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面色沉重，出声打断她，语气急促：“你别说话！”

　　随即他咬了咬牙，朝上官泠深深拱手：“大人，小的本无什么能耐，感念您的恩德，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甘愿。可要我置兄弟于不顾，我万万做不到。有什么罪责，尽可冲我一人来！”

　　可突然间，一个蛰伏心底许久的念头撞入阿征脑海：上官大人不过二十出头，身居要职，却至今不曾婚配，府中连一名侍女都无，刚才莫非自己看走了眼，不是他掐着郑小池脖子不放，而是他在……

　　思绪一晃，阿征惊得立刻抬手狠狠掴了下自己的嘴，慌忙改口：“不，也不可冲我来。我等，还是告辞罢。”

　　上官泠抬手拢了拢官袍衣褶，缓步踱至他跟前，眉梢轻轻一挑，淡淡吐出一字：“嗯？”

　　阿征面红耳赤，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口，狠狠地一跺脚。

　　见状，郑小池飞快对上官泠递去一眼，当即闪身横挡在阿征身前，急急对阿征开口：“不是这样的！大人方才险些晕厥，我只是扶着他，替他顺气而已。”

　　“可是，他明明……” 这套说辞听来牵强，阿征面上满是狐疑，话卡在半路。

　　上官泠抿紧嘴唇，眼尾微微一眯，语气冷淡：“我明明什么……”

　　“没、没什么……”
　　阿征一时语塞。方才上官大人那般环着郑小池，当真只是郑小池在替他拍背顺气？方才仓促一瞥，他本就没有看清全貌，不过仔细回想一下，郑小池的手似乎真的抚在他背上。
　　纵然自己不信大人，又怎能怀疑自家兄弟？

　　一念及此，阿征连忙屈膝跪倒：“小的失言，望大人海涵。这碎了的瓷盏，便从我的工钱里扣除。”
　　上官泠意犹未尽，还要开口。郑小池眼皮一跳，忙拽住阿征，低声急催：“快，扶大人回榻歇息。”说着便上前去扶上官泠，想就此脱身。

　　上官泠任由她扶住自己，脚下却不动，他垂眸对阿征道：“你方才失仪，暂且不究。将此处收拾干净，重烹一壶茶。”

　　语罢，携郑小池翩然离去。

　　郑小池边走边暗自心虚，频频回头留意阿征的神情。跨过门槛时脚下一踉跄，险些栽倒。上官泠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胳膊，将她搀住，眸光直直落在她面上，问：“他早晚会知道，何必如此慌张？”

　　郑小池面颊一热，从他掌间抽回手臂，低声道：“大人好生歇息，我去阿征那搭把手。”

　　“哦？” 上官泠负手而立，“方才是谁说我几近晕厥，要扶我回榻歇息，转眼便忘了？”

　　郑小池飞快扫了一眼周遭。此乃后院正屋，上官泠的居所，陈设清雅，里间素纱薄垂。方才的举动太过于暧昧，此刻屋中只剩他们二人，不免尴尬。

　　“大人素来重礼，眼下这般，成何体统。” 郑小池低声道。

　　上官泠压下唇角的笑意，淡淡颔首：“罢了，你先回去。等我换好衣衫，再去寻你。”

　　闻言，郑小池仓促躬身一礼，脚步匆匆，几乎是快步掠出屋门。

　　上官泠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待那一点衣袂不见，方才抬手阖门。

　　转过回廊，郑小池当即回身倚住墙壁，一手按在心口。心跳擂鼓般急促，几乎要跃出胸膛。他身上清浅的药气混着沉水那凉润的木质蜜香味，还缠在她颊边与发间，每一次呼吸，他的气息便沁入肺腑。

　　她抬手捂住面颊，可一阖眼，上官泠清隽的面容便清晰浮现在脑海，眸光幽深，仿佛正从咫尺之外缓缓向她凑近，那一瞬间的悸动再度翻涌上来，胸口起伏不定。
　　郑小池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纷乱的涟漪，慢慢睁开双眼，恰见福叔提着几包物件自外归来。福叔一眼便瞧见立在廊下的她，脚步稍顿，脸上浮起温和笑意，远远便扬声问道：“郑家小哥儿，大人在何处？”
　　她连忙敛去脸上尚未平复的动容，应道：“大人现下歇在正屋。”

　　语罢，她拱手一礼，自去寻阿征。
　　见她进门，阿征眉尖猛地一跳，先探出头往门外张望，确认周遭无人，才一把将她拽进屋内，急急问道：“方才你当真只是替大人顺气？那情形看着好生古怪。若是出了什么事，只管同我说。”

　　郑小池伸手接过他手里的扇子，蹲下身，挑亮炉中炭火。茶瓮在火上咕嘟嘟翻着细泡，氤氲热气裹着茶香缓缓升腾。
　　她轻声道：“大人外出归来，脸色不好，方才确是为他顺气。你莫要担心。只是还有件事，寻个合适时机，我再与你讲。”

　　阿征心头的石头方才落地，转身从柜中取出另一套茶具。大人日常所用的瓷具质地精良，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他念起方才碎裂的那一套，眉头蹙起，满心痛惜道：“方才那套茶具，不知耗费多少银钱，实在可惜。”

　　郑小池温声劝道：“此事原是我思虑不周，害你悬心，别再苛责自己了。”
　　阿征摆了摆手：“你身形单薄，气力有限，本就承受不住大人。进门那一刻，大人瞧着还好，谁知一会功夫便瞧着不妥，我明知大人素来身体不好，却没能及时送他回房歇息。日后该多留心些才是。”

　　郑小池诧异道：“不过片刻，怎的就不妥？”
　　阿征颔首：“大人入府时步履匆匆，不多时便寻到我这儿，问起你的去处，那时候便已是神色不对。”

　　郑小池心头一动，霎时明白。多半是他归府寻她不见，误以为她已经悄悄溜出府外。

　　此前，郑小池独自在屋中来回踱步，心头郁结难舒，便往后罩房寻阿征。
　　院内不见阿征，唯有厨娘婶子倚着暖阳坐着，手里细细研磨粉料，准备做仲春杏花团子。婶子性情爽朗，说话干脆利落，见她眉宇间压着心事，便招手唤她坐下，稍候片刻便可尝新点。
　　二人闲话起来，郑小池听她说起府里常做的吃食，与自己熟知的古代小点风味全然不同，只觉样样新鲜。一席闲谈说得热络，竟不知不觉忘了时辰。不想，竟惹得他这般挂心。

　　郑小池心里浮起一缕怅然的甜，又暗自忐忑，怕自己承不住这份心意，反倒无端扰了他。

　　阿征见她默然不语，只当她还在为方才一事暗自自责，便寻了话头，有意岔开话题。

　　阿征道，前几日他去秽所倾倒垃圾，撞见阿镖独自蹲在那里翻寻吃食，已是奄奄一息。听附近铺子里的伙计讲，此人早前在城外官道上调戏女子，反被那小娘子与随行之人联手打伤。同去的赵喜儿也受了伤，但并未折返，他心有不甘，竟一路尾随那女子向西而去。
　　阿征自顾自说着，这二人素来横行霸道、欺软怕硬，不知有多少城外的乞儿受过他们的欺辱。赵喜儿心思深沉，又极记仇，那小娘子一路西行，前路怕是凶多吉少。

　　茶烹好，阿征便捧起茶盏送去给上官泠。他嘱咐郑小池去灶房看一看，确认饭食备得如何，好让大人早些进食，免得空腹饮茶服药，伤了脾胃。
　　郑小池取下茶铫搁在案上，随手拨了拨红泥炭炉里的炭火，覆上薄灰压下明火，只留一点暗红余烬慢慢温着，便往后罩房行去。

　　厨娘婶子刚蒸好一锅雕胡饭，黄耆羊肉羹在砂锅里煨得温醇，一旁备好了醋芹与清煮蒌蒿，另有一盅杏酪羹候着。厨娘忙着收拾锅灶，前院福叔守着药炉熬药，抽不开身，无人前去上菜。正巧，郑小池进了灶房，婶子便唤她帮着把这一席饭食送到大人房中，一并布菜。

　　郑小池本想稍稍避一避，可眼下这般情形不便推拒，只得端起食盘，踏着廊下细碎光影往正屋走去。

　　屋内窗棂半敞，柔日光影漫淌进来，微风拂过素纱，帐幔轻轻摇曳。上官泠已换了居家便服，一身竹月细绫圆领袍，松松系着素革带，发髻微散，正斜倚在软榻之上执卷静读，一派病中清羸的模样。

　　侧首见来人是郑小池，他缓缓自软榻起身，徐徐朝她走来。竹月色袍裾随步履轻轻漾动，身形清挺玉立，散垂的几缕发丝随动作微拂肩头。
　　郑小池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面颊不觉泛起薄红，布妥饭菜便欲躬身告退。不料上官泠抢先一步，拦住了她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