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乞丐她能别装了吗》酌山意

34、相逢一滴泪 隔着迢迢岁

　　两人目光相撞，锋芒对峙，片刻交锋过后，那伙计先败下阵来。

　　“是在下眼拙，冲撞二位客官了。”他嘴上服软，心中暗忖，今日不便硬来，来日再寻机会与她算账。

　　眼前的两张面庞生得相似，神韵却天差地别。一个柔韧如蒲草，百折尚存生机；一个蜿蜒如蛇蝎，静伏便藏杀机。

　　方才这一番争执动静不小，引得过路行人纷纷驻足观望，布肆里一众伙计也围拢过来，人多眼杂，不宜久留。

　　上官泠压抑着愠色，面上看不出太多波澜，他微微侧首，凑近郑小池，沉哑道：“走。”

　　郑小池心头如压重石，捧着漆盒随上官泠继续前行。一股寒意自脊背漫起，那道阴沉沉的目光，牢牢钉在她后背。

　　上官泠身形高挑，心底又攒着怒意，步子不觉放快，步履匆匆朝着府邸而去。郑小池个子本就矮小些，又双手捧着漆盒，只得费力地紧随其后。

　　行至书房门前，他抬手一把推开房门，径直跨步而入。待到郑小池跟着踏进屋内，却不见他的踪影，她便就近将漆盒轻轻搁下。

　　房门在她身后轰然关上。她被猛地一拉，后背抵住门板，忍不住低低惊呼。

　　上官泠眸底怒意翻涌，一双眸牢牢盯住她，目光锐利，几乎要剜开她的皮囊，直窥她心底藏着的所有秘密。

　　郑小池心虚又发怯，不敢与他对视，正思索如何辩解，他忽而抬手，抚上她的唇角。
　　他的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落下去时轻缓万分，生怕惊扰了此处停栖的薄翼蝴蝶，仿佛稍一用力，便会惊得它振翅逃开。

　　肌肤相触下，二人的气息交织在一处，面庞又挨得那般近，近得只消微一倾首，便能相触。

　　她连忙敛住呼吸，浑身掠过一阵战栗，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要避开他落在唇角的指尖。

　　一滴血染上他冷白的指腹，恰似素雪皑皑，蓦地绽开一瓣红梅。
　　方才还在眼底翻涌的汹汹怒火，竟如潮水般刹那退落。烈焰散尽，漫上来一层怜惜，还藏着一丝晦涩难言的委屈。

　　郑小池猛地睁大眼，惊疑不定，几乎疑心是自己看花了眼。

　　上官泠下颚紧绷，牙关紧咬，视线落于她唇角，那般胶着黏连，仿佛有无形的丝线将他的目光缚在那一处，想移开，却又舍不得。

　　天光缓缓敛去，屋内一点点沉进昏暗中。

　　他缓缓俯身，鼻尖慢慢向她凑近。温热绵长的呼吸拂过郑小池的额头，轻轻扫过她的眉心与鼻尖，径直向下拂去。气息里裹着沉压许久、难以言说的焦灼，混杂着淡淡的药香，一缕缕漫向她的唇瓣。

　　郑小池读懂此刻他暗藏的心意，抬起手腕，正要伸手将他推离。

　　可就在这刹那之间，他却蓦地后撤，微微偏开脸，拉开了二人逼仄的距离，方才烘在她唇边的焦灼气息蓦地消散。
　　一触即发的悸动，如绷紧的丝弦，临到将断之际，终是松了手。

　　只听他声音低哑：“方才布行那人，口中喊的谢傻幺，便是你？”
　　一语罢了，他没有等她回话，视线复又锁住她的双眸，一字一顿，缓缓再问：“你到底，藏了多少秘密不肯告诉我。”

　　郑小池浑身的战栗尚未平息，望着近在咫尺的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上官泠站直身子，指尖还沾着她唇上的血珠，如一滴不肯落下的泪：“你慢慢想，想妥当了，再回我。你说愿与我共谋，便拿出你的诚意来。”

　　郑小池浅浅出了一口气，悬着的心依旧不敢落下。

　　上官泠猛地背过身，不肯再看她一眼。

　　她拱手作别，回身去推那扇门。泪水却在此刻不争气地翻涌，止不住扑簌簌落下。

　　心底百转千回，该如何开口？
　　是坦白鸠占鹊巢的真相，是道出灵魂跨越异世的秘密，是诉说十余年来困于泥沼的万般挣扎，还是告诉他，自己愿助他们一臂之力，所求自始至终，不过是帮阿征查清隐情，再离了这方天地，远离他们所有人。

　　门外月华熹微，云遮雾锁，光影朦胧。这般正好，不教旁人看见她泪流满面的模样。

　　她不是不曾想过对阿征、刘五儿吐露实情。只是唯恐这番坦白，会将祸事引至他们身上，更怕一旦说破，彼此之间便生出无法弥合的嫌隙。
　　她何尝不想扑进谁的怀里，放声一哭，将多年积压的情绪倾泻而出。

　　她就如沧海之上孤身泅渡之人，于此世间无根无依，屡屡死里逃生。一面贪恋手边触手可及的暖意，盼身边众人皆得安稳；一面，又不由自主靠近那个本不该动心之人。

　　郑小池匆匆回到屋内，掬起冷水，往面上泼去，想要浇醒混沌的自己。滚热的泪与冰凉的水交融在一起，她便顶着这张湿漉漉的脸，静静枯坐不语。

　　脸上的水渍渐渐收干，面皮绷得发紧，四肢冰凉。不知坐了多久，门外响起叩门之声。
　　她不曾起身，门外人亦不催，静静候着，一道影子落于窗棂，执拗地立在那里。

　　半晌，她垂首轻叹一声，随即起身应门。

　　门缓缓打开，那人却未动，只低下眼睫瞧她。

　　几缕鬓发松落，湿黏地贴在颊边。她轻抿住唇，恨自己总是这般狼狈模样出现在他眼前，真叫人气恼。
　　“还疼吗？”他提起手中食盒，“灶房有你惯吃的杏酪羹，想来尚有余温……尝一些？”说罢，目光从她带血的唇角缓缓上移，直抵双眸。

　　她垂落目光，回避他的视线，低声道：“多谢。”

　　上官泠扶着门框，试探打量她的神情。见她并无阻拦之意，方才抬步入内，将食盒轻搁于案上。盒盖一开，清浅杏香裹着糯米的甜润徐徐漫出，温软甘和。

　　他静立在她面前，烛火为他周身笼上一层溶溶暖辉，竟似寒冰逢日。藏在广袖下的手，几番想要抬起，又迟迟不敢向前。

　　稍作停顿，他轻吁一口气：“韩征父亲一事，先前我未曾尽数相告，并非有意瞒你们。”

　　郑小池倏然抬眼，微怔：“嗯？”

　　“韩征之母一事尚无实据，可他父亲并非在任上染病而亡，乃是遭人谋害。”上官泠似是攒足莫大心力，才继续开口，“我与他，背负着一样的杀父之仇。他年方十七，我不愿见他困在漫长的煎熬与仇恨之中，故而暂且瞒下。”

　　“积年仇怨，本是一柄自戕的利刃。纵使终得雪恨，握刀者，依旧要饱尝蚀心之苦。”他面上交织着万般神色，是痛，是煎熬，是辗转难平的挣扎，还有一层历经风霜之后，挥之不去的麻木。

　　这番话裹挟的秘密太过沉重，郑小池一时忘了呼吸，怔怔望着他。他眉宇间不散的苦寒与涩意，与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此刻总算寻到了根源。

　　她手微微发颤，缓缓抬向他眉间。本就泛红的眼，再度凝起泪意，晶莹泪珠悬在睫尖，她声音轻颤着发问：“那你的十七岁呢？便是这般，饱尝蚀心之苦吗？”

　　上官泠眼睫轻轻一颤，由郑小池颊边滚落的一滴泪，坠在那件素绢春衫，缓缓洇出一小片湿痕。

　　隔着迢迢岁月，他的泪、她的泪，竟落在这同一件素衫之上。

　　两滴泪，两个世界，两段截然不同的过往，在此刻交汇。

　　上官泠轻轻扣住她停在他眉间的手，以两掌相合，缓缓替她拭去颊边泪痕。

　　“知晓这些，心里可会畏惧？”上官泠看向她的眸光，竟蕴着一丝怯怯的探询。

　　郑小池缓缓将手自他掌中抽回：“我不惧，只是……”话语顿住，千言万语卡在喉间，终究没有办法在此刻说破自己终将远去的秘密，“羹汤该凉了。”

　　“那人眉目与你有几分相像，可是你的亲眷？”上官泠将她拉至椅边坐下，替她取出羹盏与瓷勺。

　　这个问题，还是避不开穿越这个话题。郑小池含糊应道：“算是吧。”

　　上官泠阅人无数，虽勘不破勘穿越一事，却已从她细微的神情中，对她与那人的过往纠葛有了猜测。

　　各种情绪在上官泠心底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缠缚着他素来冷硬的心。他一心只扑在复仇棋局里，从无半点牵绊与顾忌。可她就仿佛沉沉死寂之中，冉冉升起的一抹微光。往后风雨浮沉，只要她身陷险境、受人胁迫，他便再也无法一往无前、无所顾忌。

　　他轻声叮嘱道：“你且安心。明日起我不在府中，你万不可一人出门。若有急事寻我，告知福叔，他自会替你通传。”

　　郑小池点头应下：“我记下了。”

　　上官泠转身正要离开，瓷勺与羹盏轻轻相触，一声脆响，如碎玉坠雪。

　　郑小池忽然探手，一把攥住他的袖摆。她唇角牵起一抹浅浅却坚定的弧度，抬眼望他：“我可以帮你们。”

　　上官泠眸光流转不定。

　　他内心百转千回：我本就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心底自有贪念。你若先向我伸出手，我便会牢牢攥住，此生，再也不肯放。

　　良久，他抬手缓缓抚过她鬓边碎发，低声含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