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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嫁 梨花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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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花村的男子年过十八便该谈婚论嫁了,今晚村里东桥头锣鼓喧天,嘹亮的唢呐声惊天动地,一路响到了琬玉家里。
头披朱砂喜帕的新娘子被人搀扶着双臂,行至桥头畔的木船边,由双亲送上船,端算礼成。
木船早已备好了粗粮木果以当随行的贡品。
新娘步履小心地踏过船里的物品,坐到船板上。他安安静静的不吵也不闹,全然没有以往江边新娘子出嫁时要死要活的悲怆。
此时江边围着一群男女老少闲聊看热闹。
琬玉隔着喜帕听见忽而大起来的嗡嗡声,终究没忍住,呆呆掀开朱砂红盖头看向阿爹阿娘。
他爹娘向街坊邻里借了几枚铜钱,为他拾掇了一身,说是好衣裳,也只比他平时到田里干活时的干净些。
倒是头顶朱砂红的盖头摸着比他身上的粗布麻衣好上许多。
“别怪爹娘,每家每户都要出人,咱们家没有女娃,你又是……”男人见喜帕下望来一双莹莹发光的杏眼,强笑道。
他上前半步,准备推船让琬玉快些出嫁,对上琬玉澄净无垢的目光,心觉尴尬,只好愣愣收回手。
琬玉扶住摇晃的船身,摇摇头,欲向阿爹阿娘道别,一转目光,却见女人忙着安抚怀里哭闹不止的男娃,分毫顾不上他。
女人怀里的男娃看见头盖喜帕的琬玉,登时也不哭了,伸手要来够,琬玉慌忙抓稳喜帕坐回船里,心里茫茫然一片,耳边村民的喧闹声一时也远了。
忽闻唢呐声高嘹,宵风催行,吉时已到,小木船要离开梨花村去往江海对岸山鬼大人的所在地了。
临行前,琬玉心软不过,他掀开盖头,弯起一双夜星似的圆润眼眸,对着岸边笑。
“阿爹阿娘,小玉要去了,往后怕是不能回来,你们多照顾身体,田里的青苗我昨日引了水,这两日你们就不用辛苦下地了。”
岸边两人满脸局促应好,愧疚与宽释并行,心道,哪里是不能回来,是没命回来。
琬玉也不在意他们的态度,他莞尔一笑,盖好喜帕,拍拍身上粗布麻衣,老实规矩地在船板上垂头坐好。
木船一路西行,不到须臾时间,江面生起浓雾,遮天蔽日,船身轻微荡起来,向着雾中央隐去。
琬玉起得早,滴水未进。现下四周俱是昏暗,偶尔有轻轻的水波扑在木船身上,晃起吱呀吱呀的响声。
这声音着实让人乏困,琬玉喜帕下白净的下巴一点一点的,憨态的模样像他平时在田里照顾的小青苗,
绵绵睡意驱散了他将要嫁给山鬼的害怕。
每年寻十八岁的女娃嫁给山鬼大人是梨花村传承下来的习俗。
梨花村十几年前年天灾频发,田里岁收渐薄,且有一年薄过一年的迹象。村里人拿老天爷没辙,只得建庙祈福。可惜天不遂人愿,第二年第三年仍旧不见丝毫好转。
一筹莫展之际,有人翻出祠堂里压木梁的古籍,这才发现,原来这些年信奉错了保护神。
梨花村该供奉的从来不是对他们不闻不问的狗屁神仙,而是江海对面的山鬼大人。那陈年古法上说每年都该献祭童女以求山鬼庇佑。
梨花村人对此深信不疑。献祭童女之法就此流传下来。
琬玉的思绪慢慢向江面飘远。
他从小就比同村孩童长得纤弱,肤白嫩肉,个子也同其他年纪相仿的男娃矮上一头。
虽说是少年身姿,清婉秀丽,可他偏偏身下多出一物,让琬玉既做不成男孩也做不成女孩。
如今他爹娘要他去做山鬼的新娘求得家里风调雨顺,加上阿弟长大需要粮食,琬玉自然无法拒绝的。
反正阿爹阿娘自小到大也不喜爱他,如此一走,大家都欢欢喜喜。
这般想着,船上纤小的人影撑起脑袋,掀起喜帕一角,望向起雾的江面。
远处那些摇曳的芦苇荡瞧着像凶神恶煞的鬼影,琬玉也不怕,他倾着玉白的细颈,偷偷在喜帕里看了一会儿。
四下渺无人烟,他索性趴去船边,瞪着圆眼看水里的倒影。
水波里的身影歪歪扭扭,也能瞧出模样生得清秀,细眉弯弯的,看谁都自带三分干净的笑意。
琬玉睁大眼,江面倒映的圆钝眼角也跟着撑得像猫眼一样,他微微笑起来,小巧的嘴角也勾起乖俏的弧度。
临水照花,琬玉得趣自己玩了一番。
这时,江面的风忽而大起来,吹得船身东摇西晃,琬玉惊慌“啊”一声,连忙拽紧喜帕,恐它掉进水里。
谁料船身翻涌难止,琬玉纤细的身影在风里如柳絮般,左右站不稳,惊惧之下,那双水润的圆眼委屈下垂,看着就要哭出来了。
一阵江风扶上粗布遮掩的细腰,琬玉头昏脑涨,双眼一黑,竟直直坠入黑压压的江海之中。
可怜琬玉在昏过去之前,还在想山鬼大人是不是在责怪他贪玩。
……
再醒来时,琬玉躺在一处天然的洞邸之中。
洞邸里青石乱簇,周遭杂草丛生,几缕自洞顶缝隙泄漏下来的微光成了此地唯一的光源,看不见生活的痕迹,比他家还破败。
琬玉干躺在地上,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在哪,他立即坐起来,检查掉落在身旁的喜帕。
万幸,没有丢也没有坏,希望山鬼大人不要怪他魯莽玩水。
“山鬼大人,我不是故意晕过去的,船晃得小玉好难受。”琬玉拍掉喜帕上的青灰,准备将刺绣精巧的喜帕盖回头顶。
遽然一阵山风袭来,一道童声大喊道:“山鬼。”
另一道童声跟上:“坏人!”
“唔!”后面还想出声的人被强行捂住嘴。
琬玉吓得手经不住一抖,喜帕飘到粗布裤腿盖不住的裸白小腿边,他慌忙看向身后发出动静的石壁。
两个头顶草叶的石头娃娃像是于石壁里而来,蹦蹦跳跳到他身旁,看得琬玉惊奇捂住嘴巴,怕自己一不小心出声吓跑洞中精怪。
这是山鬼大人养的石头精吗?怎么还偷偷讲大人坏话。
他要装作没听到吗?
石头娃娃在左边说:“新娘子。”
石头娃娃在右边回:“要出嫁。”
琬玉羞怯地眨眼,他垂眸端视自己这副潦草模样——粗布麻衣有些短,盖不住手腕脚腕,光滑的柔白肌肤在昏暗的洞邸里很是晃眼。刚才惊慌起身,小腿内侧轻微擦过突石,现下那片白里泛起一阵胭脂红,看着甚是可怜。
他没有像样的衣裳,唯一能入眼的,不过韶华十八的少年身形绰约,倒也有一番好景色。
这样都能看出是位新娘子,实在难为两位石头精了。
琬玉羞赧地慢慢爬起身,捡过喜帕就要离开,石头娃娃一左一右拦住他。
“新娘子去哪里?”
“新郎官还未来。”
琬玉觉得它们说话好玩,但也能瞧出几分怪异,他弯起眼睛低头对着石头娃娃笑。
“我坐船而来,岸边唢呐声送行,礼已经成了,小玉是山鬼大人的妻子,自然是要去找山鬼大人。”
谁知石头娃娃听完,顿时气恼。
琬玉眼前那像刀刻出来的有棱有角的眉眼夸张地大叫起来,它们面面相觑,居然互相扯起对方头上那根摇摇欲坠的草叶来。
左一言:“都怪你,非要用石头!”
右一语:“都怪仙尊,跑得太快!”
它们手脚短小,经常刮风而过,却碰不到对方,看得琬玉一直弯起眼睛笑。
他觉得两个石头娃娃比村里的许多孩童可爱得多,他的阿弟兴许也能这样,在山鬼大人的庇佑下像石头和草一样坚实长大。
石头娃娃不分伯仲,手劲极狠,互相气得哇哇大叫:“怪你!”“怪你!”“你去死!”“你也去死!”
洞邸昏暗一片,眼见发颤的草叶要连根拔起,琬玉收起喜帕,忙将双手放于石头娃娃头顶,护佑住两根幼苗。
石头娃娃感受到细细的,轻柔的抚摸,见状放开掐架的手,立即抱住琬玉的腰朝洞邸深处大喊。
“山鬼大人快来啊!”
“新娘子要逃跑啦!”
琬玉腰间皮肤本就薄,如今被它们坚硬的山石身体碾来磨去,他一时难受得皱起脸,嗓子细喘一声,眼角洇出盈盈的水珠来。
他不好放开石头娃娃,再让它们打起来,只好委屈地将石头抱进怀里。
石头娃娃陷在淡淡香味的怀里也不肯消停,小声诋毁对方,几番下来,终于惹来远处一句冷漠斥责:“莫要大声喧哗。”
琬玉一晚上接连两次被同样的场景吓得脊背一抖,他转过目光,清甜柔软的眼眸对视上同站在光源下,身形颀长,气质玄妙的黑袍紫金冠的高大男子的深黑眼睛。
山鬼大人?好像哪里状况不对……
可这里除了山鬼大人便再无其他人出没的可能了。
于是秀丽漂亮的少年莞尔一笑,甜甜朝男人喊道:“夫君。”
男子身影一顿,手里的拂尘顿时随风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