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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早上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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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8点半。
池灯从梦中被吵醒。
在这个不那么友好的梦里,他走马灯似的又过了一遍他的初三生活,恶意,嘲笑,攻击势拔山海朝他倾倒,一股脑儿全扑了过来,压得他动弹不得,气都喘不匀。
梦境的最后,一个深夜,那把看起来很锋利的用来剪头发的剪刀,那把在灯下散发出锃亮光芒的剪刀,被他用来造河,造湖。他造物主,神,一挥手大地上便出现了无数并列平行的河流,窄细而长的河道永不相交,红色的水平静流淌。这还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中间那条河汇入了一个湖泊,浅浅的一个大坑,很多黄色岩石,半透明的,发出了莫名其妙的光泽。红色湖水疯狂溢出,天地陷入一派绝望境地。
压抑而窒息。
好不容易从这个噩梦中缓过来,右腿若有若无的痛又开始作祟。他偏过头,透过半开的窗帘注意到外面的阴沉天色,灰云携呼啸的风漫过来。
对了,是阴天。难怪伤口又开始痛了。
带着些躁意,下手难免重些。他揉乱自己的头发,顺手狠狠一把摁下催命似的闹钟,长长呼出一口气。
没料到金属闹钟抱着必讹人的心态,圆滑从床头柜滚下,落在地上没发出什么声响就自动散了一地,只留下池灯与地板上的散碎零件大眼瞪小眼。
该起床了。
这轰轰烈烈的死亡方式并没有激起他的任何同情心,他从带着体温的床褥上起身,从另一边下床,哗啦一声拉开窗帘,沉闷的气氛顿时以雷霆之势碾压过来,让原本呼吸就有些不顺畅的他更加气短。
移开目光,黑和灰白仿佛布满了世界每一个角落。池灯一把扯掉正在充电的滚烫手机,开机,一气呵成,急不可耐地点开天气预报。
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是晴天。
池灯皱眉,反复退出又点进去,还以为自己看错了。
结果还是没变。
他抬起头,再次观摩了一下天色,见墨色延伸至天尽头,天与地的界限看不太分明。环顾一周也没见到有任何天放晴的迹象,想着,也许是天气预报搞错了吧。
站了几秒,随即快步走到书桌边,一把捞起桌上那个有些旧的深黑色小挎包。刺啦一下拉链被拉开,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东西,像圆珠笔,橡皮擦,直尺,一股脑儿直往里塞。
今天是开学的日子,晚上就要上晚自习,他去学校不仅仅为了报名,还想去熟悉一下校园环境。
穿好衣服,洗漱,背上挎包,他走出房间,没弄出太大声响。
不过这倒是个很有先见之明的主意。刚出房间,他向右一瞥,立刻眼尖地发现右边那个杂物室里摊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酒气熏天。目光再往下移,几个玻璃酒瓶子碎得不成样子,一摊原本是半透明的液体被肮脏的地板染成深黑色,夹杂着灰尘与泥垢。
恶心。
他没什么表情地又看了几秒宿醉的人,转过身往外走。
“吱呀——”
陈旧的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经过吃饭的地方时,他淡淡瞥一眼空无一物的塑料桌子,很快又移开了目光。
他就知道。
这张桌子上从来不会摆放恰当的东西。
还好……
他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隔着薄薄的一层布料,能感受到自己的体温。当然,他也摸到了里面对折的钱,食指和中指夹着拽出来一看,5元的面值。
哦哦,应该够的。
薄薄的一张纸币,他盯着看了许久,大拇指指腹擦过粗糙的表面,这样拈了拈。担心等会儿路上弄丢,便又揣回了兜里。
离开前他用力推了推门,想确认这扇门是不是锁好了的。见到朱红色的门只是在眼前幅度微小地晃了几下,这才放下心来。
“诶,小池这么早就出门了呀?”到了早餐店时,店主老太太眯着眼睛笑,皱纹越发显现出来。
过了这么久还是习惯不了她的热情。池灯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自以为很自然的笑容,也低声回应她的招呼。
“阿婆,今天买两个包子。”
池灯在上衣口袋里摸了半晌,才想起自己把钱塞在了裤子口袋里,忙抽出手再度去摸,神情带着些许窘迫。
“给,阿婆。”他找到了钱,用大拇指与食指中指夹着那张钱,略微低下头,轻轻往前一递。
阿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浮肿干裂的手,伸出手拿走钱,很快又掏出不那么皱的三张1元纸币,颤颤巍巍地还给了池灯,佝偻着腰往里挪了几步去拿包子。
“今天开学是吧?”她回头咧开嘴笑,露出一口歪扭的黄牙。
“是啊,”池灯直勾勾地盯着两个泛黄的包子被塞进塑料袋里朝自己送过来,伸出双手去接,难得多说了句话,“先去报个名,再熟悉熟悉。”
去学校的路上,池灯吃完了两个包子。他手里攥着里面沾了油的塑料袋,扭着头找垃圾桶。
只是一路上垃圾桶貌似凭空消失了,到了学校门口他才看见一个,脚步不自觉加快朝它奔去。
“砰。”
他就这样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具硬邦邦的躯体,薰衣草的气息顿时裹住了他。眼前黑了几秒,耳朵里传来一阵电路故障时发出的嗡鸣声,一下子把他拽到另外一个世界似的。
池灯的鼻腔火辣辣地疼,充斥着一股热流,仿佛下一秒就会流出来。
他下意识捂住了自己受伤的鼻子,缓缓抬眼向上看去,对上了一双浅棕色眼睛。天是阴的,风还刮着,阳光面都不肯露,池灯却觉得面前的人眼睛闪闪发亮。一时他竟有些发怔,还以为自己在梦中。
直到面前的人眨了一下眼,他才回过神来,连忙收回目光道歉:“对不起!你没事吧?”
比回应更先来的是回忆。
“没事。”
池灯记得初三时的自己对那个少年说。
而那个时候对方是站着的,戴个一晃一晃的翡翠绿耳坠,位置上居高临下却目光温柔地询问着,一双棕眼里浸满了散落大地的明黄色光线,亮晶晶的。
他当时就觉得,这个人真是好看。
也不知道刚才那个胖子起哄笑得那么大声对方有没有听见,毕竟那伙人才离开不久。其实如果是遇见其他人,就算是同班同学,池灯也不会这么羞耻,揣测对方是否听见。然而就在这个素不相识的男生猝不及防出现时,他的头却晕乎乎的,开始不安起来。
这没道理,他和对方毫无瓜葛。
脑子糊成一团,他有些呆滞地看着眼前的人,心跳无法抑制地加快。像有东西前后夹击挤压他的胸腔,目的是将它挤成薄薄一片一样,池灯在一瞬间就呼吸不上来,喘了好几口气。
“你真没事?我看你脸色很不好,同学,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对方仔细打量了他几秒,蹙着眉再一次开口,语气里甚至带些焦急,“要不要我扶你起来?”
对方朝他伸出了手。
池灯心里没由来地忐忑,心跳脱轨了,回不到正常频率。
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书皮都有些发皱,他还是攥着。
“谢谢,我……我没事,”池灯觉得喉咙有些干,吞咽了一下,眼睛根本不敢看对方,只匆匆回应一句,“就是……太热了。”
他觉得自己好像出问题了,不然为什么会这么不正常,心跳这么快。
对方收回准备搀扶的手,转头环视四周。阳光零碎地挤进叶间,散落在地上,时而起阵热乎乎的微风,叶子就窸窸窣窣地颤抖,地上的光斑也跟着移动,变换了形状。
“今天是有点热,”男生收回视线,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不过可以提前回教室。教室里有空调,凉快。”
“嗯。”池灯还是没敢抬头看,低垂着眼好像要把书封面上几个大字盯出洞来。
耳边,呼吸微不可闻,仿佛那个人离他很远,但他又肉眼可见对方就站在旁边。明明很近的,却感觉不到什么,体温被炙热的太阳掩盖,风从指缝间漏走,只余下空白。
“那我先走了,同学。”男生几乎像在询问。
池灯缓慢抬头,对上了对方的双眼。明明两人都在沉默,他却从对方闪闪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点像是期待,似乎还掺杂着一丝丝紧张。
什么意思呢?池灯不明白,也没胆量去想。
他手指过分忙碌地摩挲发皱的书皮,只低低地“嗯”了声,因为除此之外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心里,奇怪的情绪翻腾着,像即将要去咬一口未知口味的夹心饼干,不知道会面临什么,所以更加忐忑不安,不知所措。
这样过了几秒,男生转身离开了。池灯听见很轻的脚步声,还有硬质卡片落在地上的“啪”地一声,挺响的,对方步伐却没停。
池灯扭过头往那方看去。一张蓝色小卡片静静地躺在水泥地上,不慎遗失它的主人却像丝毫没听见一样,大步向前走。
他忙起身,眼前刹时黑了下去,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一股力量扯着他往下,右手扶上树干才免于直接倒下去。
可能起太急了。
这几秒里他闪过一丝茫然,但很快就恢复了冷静。等到再次能看见时,他抬腿跨了几步,弯腰在台阶上捡起那张卡。
看见极其工整的几个字:高一七班,苏珝怜。
这是他的卡吗?怎么听起来像个女孩子的名字。
不管了,先问问再说吧。
池灯几乎跑着上前,体质本就不好的他累得够呛,喘着气去拍对方的肩膀,把卡递了过去。
“那个……同学,这是你的卡吗?”对方回头时,他小声问道。
对方微笑着接过,道了声谢:“还好你捡到了我的饭卡,不然今晚我估计要饿肚子了。”
池灯根本在走神,默念着刚才看到的那几个字。
苏珝怜。
很好听的名字。
直到苏珝怜转身离开了,他才猛然回过神,看着太阳给对方的背影镶上一层模模糊糊的金边,想起他刚才没有说“不用谢”。
后来他一直期待能再遇见苏珝怜,无一例外失败了,无论是在上学路上,放学路上,还是体育课上,他都没有碰见那个少年。但对方那双棕色眼睛,在耳边一晃一晃的绿色耳坠,还不时在他梦境中一闪而过,只是再一翻身就落入了不知名的空隙里,怎么也打捞不上来了,心里空落落的。
直到今日这双眼睛突兀地再次出现时,他心跳像漏了一拍,久违的情感尽数翻涌上来。
有些痛,又有些甜滋滋的。
“没事。”耳边响起的声音吓了他一跳,猛然抽回神思。苏珝怜仍旧是温和地笑着,一如当初。
“你没事吧?”他反问道,目光落在池灯捂着鼻子的手上,微微皱起眉。
“我……我没事。”池灯把手挪开,有些手足无措,揪着另一只手里攥着的塑料袋露出的一角,没注意到苏珝怜视线向下一瞥又很快地收回,只在看着对方右边的耳朵。那里有一个小小的看不太出痕迹的耳洞,挺可惜的,今天他没戴那个翡翠绿耳坠,取而代之是个银白色耳钉,但不知怎么池灯心里有些生气,气他没戴自己喜欢的首饰。这个想法刚冒出来的瞬间就被他及时掐断了,并且吓了一跳。
我到底在想什么?他又不认识我。
池灯顿时有些慌乱。
“那个……学长,”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盯着对方的耳朵看了多久,忙装作若无其事移开目光,看向背后阴云逐渐消散的天空,“你真没事吧?我还有事,可以……先走吗?”
苏珝怜又笑了,表情有些奇怪:“走吧。”
池灯长出一口气,转身碰了碰被撞到的鼻子,疼得皱了下眉,放下手,向前走了几步到垃圾桶前,把那团皱皱巴巴的垃圾扔进去。
他站在校门口前看了几秒钟,新生开学的日子,远处很拥挤,可以说是挤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人群里,闹腾的声音要把天掀翻。
他没敢回头,快步走了进去。
报名是在教室,每个班的教室。他不太清楚自己班级在哪,好在路上见到了一个熟人。
熟人是那家包子铺老太太的孙女,有一个很像男生的名字,秦罢,她还有个妹妹,叫秦凌。
秦罢的妹妹很文静很斯文,基本不怎么说话,秦罢则与她截然不同,她的性格活泼开朗,即使在陌生人面前也一点不拘谨,足够放得开。
这就是秦罢在看见池灯时,飞快地走到他身边,开始与他搭话的原因。
“诶,池灯?你也在这个学校上学呀?哇我们好有缘分哦!你是几班的呀?”秦罢凑在他旁边,好奇地问道。
当然,池灯面对她时却有些拘谨。他回忆了下,站在原地说:“三班的。”
谁知她更加兴奋起来:“我也是三班的诶!我们居然在同一个班级,太幸运了吧。诶对了池灯同学,你要不要考虑一下跟我做个同桌?我们可以互帮互助呀。对了你是不是找不到地方呀?我带你去吧,我以前有个同学也是三班的,现在他已经高二啦。”
池灯没想到她一眼就能看出自己目前的窘境,也没能插上一句话,道了声谢就默默跟在后面。
“我跟你说哦就是那个学长,他真的超级厉害的,基本上每次都是年级第一。有空我给你介绍介绍,他人很好的很温柔,你就当多交个朋友了。”秦罢说到这里,眼睛仿佛都在发亮,看得出她很崇拜那个学长,不知道对方是何方神圣。
池灯这么一路听着她讲话,一直上楼梯,转弯,上楼梯。最后终于到了他的教室面前,仰头看着门上新换的门牌,上面印着几个金色的大字——高一三班。
进门教室打扫得很干净,桌椅整齐摆放着,没有一丝一毫的歪斜。正巧出了一点太阳,柔和的光线从外面照进来,把教室里照得亮堂堂的,看起来更是焕然一新。
教室的讲台上堆着一摞书,牛皮纸包装的,外面用白色的塑料带子捆着,空气里飘浮着隐隐的墨香气。
“这就是我们的新书吗?”秦罢摆弄了一下,好奇地发出感慨,转头对着正在报名的池灯,笑着问老师,“老师这些书什么时候才发下去啊?”
“上晚自习的时候。”戴着眼镜的女老师头也不抬地回答,看起来挺严肃。
“这样啊,”秦罢再次笑了起来,“谢谢老师了。”
又有人进来了,似乎有事找老师。秦罢转向池灯,见他已经签完了名字,便对他说:“池同学,我带你出去转转吧,熟悉熟悉校园。”
池灯点点头。秦罢走在前面,他紧随其后。
“先去办个卡吧,池同学,”秦罢转头笑着,又转回去看了看天,有些感慨地开口,“出太阳了。”
秋日的太阳虽没有夏天那么烈,威力却还是没有减少太多,池灯就看了一眼,再收回目光时,面前的景物已经有些看不清了,白花花的一片。
他眨了好几下眼。
一切如故。
“我记得你以前……办过校园卡?”秦罢突然向他发问。
“没有。”池灯如实回答。
眼睛终于适应了目前的光线,眼前的一切重新变得明晰起来,他往旁边扫了几眼,意外看到了一个并不太想看到的人。秦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眼睛骤然睁大:“苏学长!你怎么在这里?你不是……”
“我怎么?”苏珝怜有些疑惑地发问,“你又从哪里听到了什么谣言?”
“啊?我听别人说你开学要请假一周假呀。”秦罢有些疑惑地挠了挠脸,突然凑到了苏珝怜的旁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到的声音说话,“事情解决了?”
“嗯。”苏珝怜不咸不淡地回应道。
下一秒秦罢转向了池灯,压抑不住自己的激动说道:“这个就是我刚才跟你说的学长,认识认识?”
秦罢都这么说了,池灯不会再说拒绝什么的。他硬着头皮伸出了手,感觉自己的血液流速都加快了,仍旧是低声开口:“你好,学长。”
话刚出口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才犯了一个错误,刚才自己也叫他学长了。他不知道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大概率是不记得了,所以他刚才那么喊的时候苏珝怜应该会觉得很奇怪吧。
但没办法,谁让他刚才那么喊了呢。
不过往好的方面想,也许对方已经忘记刚才与自己的碰面了呢。
脑子有点乱,池灯强迫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
手有点抖,他感觉自己被回握住了。对方的手很有力,很干燥,没出一点汗,池灯的手却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让他有些羞耻。
不过还好,对方很快就收回了手,带着笑意开口道:“学弟,你不认识我了吗?我们之前见过。”
池灯猝然抬起头,再次对上了对方的眼睛。
苏珝怜笑笑,转头又对秦罢说:“你们要去干什么?”
“带他去学校里到处逛逛,”秦罢拉拉他的衣摆,突然兴致高亢地开口,“苏学长,你要和……我们一起去逛吗?”
中间她顿了一下,池灯不知道他原先究竟想说什么,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而且刚才苏学长提到了“之前”,这个之前又是哪个之前?是指的初三那次吗?还是刚刚在校门口的那一次。
初三的事,他不可能还记得吧,都是一年前的事了,仅仅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而已。
池灯这样想着,宽心不少。
“学弟你在走神?”声音又突然在耳边响起,“是太热了吗?”
池灯一激灵,感觉自己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这样的问话让他感觉对方好像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初三那年的事情。
他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对方应该已经听到了胖子那伙人辱骂他是同性恋的那一段话。如果对方还记得当时的邂逅,那不就意味着对方知道他是同性恋?
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
池灯慢慢地转过头与对方对视,控制着自己不眨眼睛,想要借此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心虚。
看了半晌他才终于开口:“为什么这么问?”
“什么为什么?”苏珝怜似乎有些疑惑,轻轻挑了挑眉梢问。
池灯心里存疑,但也不想再说什么,改口道:“哦不好意思,我刚才好像听错了。”
“哦,听错了吗?那我再问一遍。你是不是太热了,学弟?”
虽说未到10点,但是太阳早已经出来了,阳光,一层明黄色的薄纱似的铺在地上,周围一股热气蒸腾,空间都好像有点扭曲。
“是有点。”池灯不知自己是不是抽了风,没否认。
苏珝怜偏头看了一眼秦罢,用一种商量的语气:“我们回去?”
秦罢也听到了刚才的话,但并没有因此情绪低落:“我也觉得挺热的。那不如去我家玩?”
“可以啊。”苏珝怜又看向了池灯,池灯其实有一点想拒绝,但心里一股名为向往的情绪又在拉扯着他偏袒答应这一方。最后他应了下来:“好。”
在路上,池灯才发现原来秦罢不是和阿婆住在一起的。这条路和他每天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
说实在的,他从来没了解过秦罢这个人。
她其实是个很好的女生,成绩优异,阳光向上,漂亮,活泼。她不施粉黛,正如出水芙蓉,一双纯净的大眼睛总是充满天真地看着任何人,不含一丝算计、嫉妒及其他种种世俗的恶劣情感。
她的美是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
而苏珝怜,他在根本不认识自己的情况下,那么细致地留意到了他,甚至上前来询问。尽管池灯最后拒绝了,但其实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还是忘不掉,忘不掉当初的种种。
真是可怕,他现在竟然能够清晰地回忆起当初发生的一切。当时那炽热的空气,令人烦闷的蝉鸣,铺天盖地涌来的心慌,包括少年耳朵上的那个翡翠绿的挂坠,明晃晃地在他眼前摆动。
他好像喜欢苏珝怜,他反复确认过这一点。
也许恰恰是情窦初开之际,偏偏遇上了那个让他多巴胺大量分泌的人。
他当时还以为过一段时间就好了。
但是现在看来,恐怕是好不了了。
到了秦罢家里时,他偏头看向苏珝怜,发现对方习以为常,好像已经来过很多次。他心里挺不是滋味,酸酸的,但也仅此而已,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反应。
一路上对方都在和秦罢讲话。他一直沉默不语,显得像一个局外人。
现在到了家,秦罢才突然想起了他,弯腰去里面拿了一双拖鞋,池灯一惊,连忙接过,道声谢。
“池灯,进来坐!”秦罢招呼着换完拖鞋还站在门口的池灯,顺手从餐桌上抽出三个纸杯开始接水。
苏珝怜在他旁边,开口道:“学弟,进去吧。”
很温和的语气,但是他却莫名听出了一种命令的味道。
挺奇怪的,苏学长明明不是那种人,也不可能会用那种语气说话,是他听错了吗?
池灯一边思考着一边往里走去,猝不及防肩膀被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
“学弟,你怎么看起来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
池灯回头,眼睛骤然睁大。苏珝怜离他很近,他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对方喷洒出来的温热气息,晕染得他耳朵烫烫的。
他觉得自己耳朵应该红了,但又不敢去确认。
只静静地看着离自己如此之近的学长,微微张开唇,貌似有些吃惊的模样。
“没有吧。”他第一次否认,摇摇头,反应有点大地往前走了几步。校门口时一样,不敢回头去看对方的反应。
“这样啊。”背后有些遥远的地方传来了对方的回答,紧接着是脚步声。他走过来了。
过了片刻,他们三个人坐在沙发上一起看着电视。
空调的冷气很足,对着池灯吹,吹了半天也降不了他耳朵的温度。
何况某个人还一直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像是存心逗他。
想多了吧,池灯摇摇头,人家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的反应吧。苏珝怜分明是直的,而且他和秦罢关系这么好,谁知道他们是不是在谈恋爱呢?
不要再乱想了。
池灯在心里暗暗地警告自己。
但是他这么被夹在中间,也感觉坐立难安,恨不得马上站起来跑掉。
又找不到合适的契机。
就这样又过了十几分钟,有一个电话打来了。
他以接听电话为由走到了旁边。
秦罢家的结构是这样的。进门的右边是客厅,客厅里有电视,沙发,而左边是吃饭的地方,左边再往里走是厨房。池灯走到了关着的厨房门口,离两个人远远的。电视的声音很大,也起了一个很好的掩盖作用。
接通电话。
他那个醉鬼父亲难听的声音立刻就响起来,池灯后悔自己没有看来电显示。
“你他妈去哪了?”粗哑的声音像有沙石刮在门板上,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我在哪和你有什么关系?”池灯冷冷地开口,强压着怒火。
“滚回来做饭。”
对面只说了这句话,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池灯并不是真的想回去,但这其实也是一个挺不错的离开的借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朝沙发上的两个人走去。走到秦罢的旁边,弯腰低声对她说:“秦姐,我有事,有事可能先离开一趟。”
“啊?这就要走啦,”秦罢听起来有些失落,还是答应了,回复道,“那你先走吧,我们晚上见。”
池灯带着些歉意:“好,谢谢你秦姐。”
对两人说了再见,他转身离开了这里。一打开她的家门走出去,内外温差的显著在此刻一下子体现出来。一股热浪直接吞噬了池灯的头脑,让他丧失思考的能力,甚至走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了。
也对,才初秋,过渡期,热一点也正常。
从路上慢慢地磨回了家,一打开门,没有空调的屋子像一个大蒸笼,让池灯心情更加烦躁。
“啪!”东西在地上摔碎的声音很明显,格外刺耳。
池灯有些恼怒了,他皱着眉看向声源处。
“你又在干什么?”身上是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父亲从里间走出来,大声呵斥道,还不快去做饭。
池灯没说什么,默默地低下了头,把鞋架边碰倒的一个破碎相框捡起来,没换鞋就走进了屋子,把相框又放回了茶几上。
“你他妈听不到是吧?装耳聋啊!”父亲咚咚地重重踩几下地板,朝他冲过来,抬起黑红的手给了他一耳光。
耳朵里电音嗡鸣声传来,世界好像失真了,扭曲变形成了他不认识的模样。刚才明明还是天堂,现在已然变成地狱。
池灯仍旧没有吭声。
转过身子往那个破破烂烂的厨房里走。
开始从仅剩一点米的桶里面舀出一碗,倒进电饭锅里,哗啦,米粒掉落的声音清晰可闻。然后是放水,因为他们这地方的水很脏,以前妈妈就在上面套一圈白色纱布,用黑色的那种细小橡皮筋紧紧绑住,过滤了那些脏东西,时间长了,白色的纱布也变成了灰黑色,看起来很脏很恶心,不过昨天池灯已经换了一次了,所以现在看起来还挺干净的。他直接打开水龙头,让水喷出来。淘米结束,用抹布把外面的水渍擦干净,然后放进了电饭煲里。
煮饭,切菜,然后是炒菜。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用盆把菜装起来,端到外面,盖上另一个铁盆子,防止它冷掉。
出来的时候,他爸已经在沙发上瘫着睡着了。他没管,径直走进了自己房间,砰地一下锁上了门。
白天很快就过去了。
吃完晚饭他就赶到了学校,秦罢已经选好了位置,拼命地对他招着手。
“这儿!坐这儿!”他朝对方走过去,座位周围的一些男生都在聊天,聊得热火朝天。
秦罢用自己的书包给他占了一个位置。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正好把书包挪开。
“哎呀,好期待班干部的竞选啊!”刚坐下去他就听见秦罢对自己说“你要不要参选呀池同学?”
“我不会。”用了几秒才憋出三个字。
秦罢看得出他不是很想谈这个话题,于是很识相地换了其他话题。
“我跟你说就是那个今天上午那个苏学长,我今天下午陪他来学校的时候,竟然有一个女生跟他表白,太好笑了,真是人长得帅,到哪都会被表白。”秦罢似乎觉得这很好笑,一直笑个不停。
“是谁?”池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而且很明显,但秦罢也许是笑得太开心了,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哎哟谁知道是谁呢?根本就不认识啊,我才来这个学校呢。”
还没说完,讲台上突然传来一声呵斥。
“都给我安静!”
窗外的风卷落几片叶子,鸟在树上叽叽喳喳的,蝉抓住夏天的片尾曲拼了命地吟唱。
新的一切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