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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窥镜(终) 你当知道她 ...

  •   浮屠塔塌了之后,心魔镜也理所当然地掩埋其中,那些镜中人的实力都远远不及钟离潇,断没有逃出去的能力。

      于是一镜一人,除了地上激起的尘土,再没留下任何痕迹。

      钟离潇先前与明芩动手时已是受了些小伤,应付这些镜中人的时候难免加剧了些,正好凌宴迟被他打晕还没有醒,索性在南海秘境外围等着他醒来。

      钟离潇想了想,觉得自己可能要用另一种眼光来看待眼前这个少年了。

      虽然不知道星辰之力是什么东西,但光凭他十七岁结丹的事迹来说,以后的修真界,必有他一席之地。

      当年横空出世的天才程碎,结丹的年纪也和他差不多,虽然凌宴迟这是借用了一部分外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比程碎差多少。

      先前他还嫌弃程碎眼光不行,如今看来,程碎是真的捡到宝了。

      只是得快点醒过来,镜中人的事非同小可,虽然已经给宗门寄了灵信,但事情到底错综复杂,三言两语的说不清,需得尽快回流光宗。

      凌宴迟没辜负钟离潇的信任,在第二天清晨晨光的熹微中徐徐睁开了双眼。

      钟离潇看这少年年纪轻轻,喜怒俱浮于色,还以为他醒来要闹一阵,谁料凌宴迟醒来却是一脸的平静。

      钟离潇还以为他是突破了金丹期心境有所变化,正想宽慰他两句,忽见他手脚同用像海边而去。

      南海秘境已经关了,海面上浮着不少妖兽的尸体,其中有些妖兽身上还带毒。

      钟离潇险些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拽住他骂道:“你身上还有伤,泡进毒水里你不要命了吗?”

      凌宴迟仿佛充耳未闻,喃喃道:“我去找师父。”

      钟离潇气不打一处来,“还找师父呢?你那没良心的师父都把你丢给我了。”

      凌宴迟被他拽住也没有回头,反手给了他一肘子,“让开,我去找师父。”

      这一肘子的角度实在是巧妙,正正好攻击在了明芩先前一斧头劈上的地方,钟离潇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感觉呼吸都痛了起来,好不容易压制心里的火气将他往岸上一甩,一道静心符拍了过去。

      骂道:“能冷静一下吗?刚起来就找师父,你还三岁吗?”

      这道静心符毕竟是大乘期的修士所绘,更别提这修士走的还是无情道,凌宴迟被他拍得脑子一片空白,险些连自己叫什么都忘记了,过了一会儿才逐渐冷静下来。

      南海秘境不知何时起已经关了,熹光覆盖在其上,一片浮光跃金。

      在静心符的作用下,凌宴迟冷静开口,只是声音还有些颤抖,“钟离师叔,师父呢?”

      钟离潇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他。

      程碎现在还活着吗?
      钟离潇不知道。

      他连她身上的修为只有金丹期的原因都不知道,更别提她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又为什么要这样。

      就目前的架势来说,程碎大概率是活不下来的,她最后伤得那样重,灵台也碎了,出浮屠塔也是个问题,更别提出南海秘境了。

      钟离潇一直守在南海秘境的出口,要是她真的出了南海秘境,断没有看不到的道理。

      所以目前的答案只有一个,程碎留在了浮屠塔下。

      但孩子面前,他也不好说你师父死了节哀顺变吧,更何况他私心就觉得程碎不会死。

      这样精才绝艳的人物,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秘境中,说出去都没有人信。

      “放心吧,祸害遗千年,像你师父这样的大祸害,哪儿那么容易死。”

      凌宴迟轻声道:“我要去找她。”

      钟离潇按住了他,“又开始发疯?且不提南海秘境都关了,你身上的伤这么重,真想去淌那一趟毒水啊?”

      在静心符的作用下,凌宴迟的内心空明一片,也逐渐明白了程碎没那么容易死在南海秘境中。

      她身上有太多的秘密了,苍生剑、凌阳城主……以及他体内的星辰之力,无一不意味着她的身份绝对不会简单,而且她的实力……至少大乘。

      凌宴迟道:“师父……究竟是谁?”

      钟离潇想了想,道:“我答应过她不能说出去。”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你知道我为什么要修无情剑道吗?”

      “为什么?”凌宴迟道。

      “是因为一场比试,我是家族嫡长子,小时候极其擅长剑术,天资也算出众,打遍天下无敌手的那种,那个时候,赢下比试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与我相同辈分的,没有人是我的对手。就算是长辈,也没几个能不用灵力扛过我的剑招的。”钟离潇淡淡道。

      “但后来有一天,一场仙剑大会中,我输给了一个比我还小几岁的人,那人握剑还没有三年,就这样,将我打下了台。你知道我当时是什么感觉吗?”

      凌宴迟道:“什么感觉?”

      钟离潇笑了笑,道:“蜉蝣见天日的感觉,曾经引以为傲的东西到了那人的面前,什么都不是。”

      凌宴迟猜到了钟离潇说的是程碎了,钟离潇也知道凌宴迟猜到了。

      “后来听说剑术一道唯流光宗沈玦最佳,我就不远万里豪掷金玉,和父母关系几近决裂,用钱砸出了一个流光宗内门弟子的身份,一个人特地赶到第三峰去,希望能拜沈玦为师,结果他当时只是笑笑,说没有收徒的想法,我只好拜了沈玦的师兄,也就是我现在的师父为师。”

      “只是令人难以想到的是,沈玦并不是真的没有收徒的想法,他见到那人的时候,也折服于她的天赋,低三下四地问她有没有拜自己为师的想法。”他笑了笑,不知道是在笑当年那段往事还是在笑自己,“你师父拒绝了。”

      凌宴迟愣了愣,钟离潇接着说,“所以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修炼这条路上,所有的努力都抵不过别人生来的天赋,正如我比不过你师父……也正如芸芸众生比不过我。自此以后,我入了无情道。”

      “师父呢?”凌宴迟问。

      “她也是无情道。”钟离潇瞄了一眼凌宴迟,道:“大道无情,若想要真正走上这条通天之路,也唯有无情道。”

      寻常弟子金丹期择道,凌宴迟金丹已成,择道也就是不久之后的事,钟离潇和他说这番话,也有想将他往无情道上引的意思。

      毕竟他师父本人修的都是无情道,真让他修那断代的苍生道,谁又能来对他负责。

      凌宴迟默了默,什么也没说,只静静看着不远处的海面,手心里紧紧握着程碎在最后关头塞入他授信的芥子纳戒。
      良久,良久,他对钟离潇说:“我们回流光宗吧,钟离师叔。”

      流光宗内。

      流光宗宗主自从看到了钟离潇写来的灵信后,知道了镜中人的存在和凌宴迟身上背负的星辰之力后,是又惊又喜,惊的事心魔镜中居然有镜中人,喜的是千年难得一遇的星宿入命者居然在他们流光宗。

      流光宗宗主一时竟有些坐立难安,非常后悔前些日子里没有仔细看看这位师侄孙。

      可当他接着往下看的时候,却见钟离潇写道:“竹染师妹,生死成谜。”

      钟离潇如程碎的愿,没有将她的身份暴露出来,哪怕是对着流光宗宗主,也只是简单写了个生死成谜。

      流光宗宗主看着灵信上的“生死成谜”四个字,陷入了沉思。

      钟离潇将凌宴迟带了回来。

      只是见到流光宗宗主的时候,凌宴迟仍是淡淡的样子,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难见的冷静,让钟离潇怀疑当时自己下静心符的时候,是不是用多了灵力。

      流光宗宗主不知道凌宴迟惯来的脾性如何,还以为他天生就如此。

      但程碎毕竟生死不明,作为宗主,他还是宽慰道:“师侄吉人自有天象,不必过于担心。”

      凌宴迟客气又疏离地道了声多谢。

      流光宗宗主接着道:“但你目前才刚刚结丹,还未曾择道,既然你的师父不在,不如先入你钟离师叔门下,让你钟离师叔带你一会儿,你觉得如何?”

      流光宗宗主想得挺周全,程碎素日与钟离潇有些交情,是故程碎的徒弟,钟离潇一定会认真负责,而钟离潇本人也是流光宗剑道走得最远的人,让凌宴迟暂时入他门下,是最好的选择。

      凌宴迟抱了抱拳,“多谢宗主美意,我有师父。”

      钟离潇扶了扶额,叹了口气。
      就凌宴迟那股离不了师父的劲儿,宗主怕是还不知道他对她师父的感情,又岂是他能代替得了的。

      流光宗宗主捋了捋胡须,还想说些什么,就见凌宴迟将身上象征着弟子身份的玉佩取了下来,放在他眼前的桌案上。

      “弟子此来,是来辞行的。”

      流光宗宗主猛然站了起来,就连钟离潇也拿下了扶额的手,严肃地看向凌宴迟。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钟离潇道。

      “我知道。”凌宴迟道。

      “你星宿入命,身负星辰之力,这力量才刚觉醒没多久,你去了外面就是人人可欺的香饽饽,但凡碰到个觊觎你星辰之力的修士或者魔修,你觉得自己还会有命在?”

      “我知道。”凌宴迟冷静回答。

      钟离潇第一次觉得自己那张静心符画错了,这瓜娃子怎么看上去更疯了。

      “你师父曾把你交代给我,你这个样子,对得起你师父?”

      钟离潇并不知道程碎和凌宴迟之间发生发生的事,也不知道程碎为了胁迫凌宴迟还在他体内下了生死咒的事,还以为拿出程碎能压得住凌宴迟。

      凌宴迟道:“不劳钟离师叔费心。”

      钟离潇还想说些什么,流光宗宗主叫住了他,“钟离,你先退下吧。”

      钟离潇几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出了玉殿。

      流光宗宗主坐了下来,倒了一杯不知何时泡的茶。

      “能讲讲为什么吗?”流光宗宗主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知道方才钟离说的都是对的,你现在才金丹期,没有了流光宗的庇护,你的星辰之力一旦暴露,后果恐怕不是你能承受得了的。”

      凌宴迟道:“我知道……不会暴露的,我要去找我师父。”

      “你当知道她已经死了。”

      流光宗宗主是个见惯了生离死别的人,从钟离潇语焉不详的信中,就能推断出当时的情景来,金丹期的修士,即使修的是苍生剑,在当时的情况下,也很难活下来。

      更别提南海秘境在之后就关了。

      “她没有。”凌宴迟坚定道。

      流光宗宗主望着他,恍惚间竟有点想起了沈玦。

      当年修苍生道的沈玦也像他一样,即使身边劝阻不断,也依旧我行我素。

      他还记得沈玦和他说自己要修苍生道时的眼神,简直和现在的凌宴迟一模一样。

      都一样的一意孤行。

      流光宗宗主沉默了片刻,道:“就算她没死,你又去哪里找她?”

      凌宴迟道:“四海八荒,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能找到她。”

      流光宗宗主愁得叹了一口气,思索了一阵,终究是败下阵来。

      “脱离我流光宗大可不必,你且先做个挂名弟子,暂靠你钟离师叔门下,以后若是有什么不懂的,问他便是。”

      凌宴迟眸色亮了亮,明白了流光宗宗主的用意,“多谢宗主。”

      流光宗宗主摆了摆手,“不必谢我,你们苍生剑这一脉都一个样,不到黄河心不死。若真想谢,在你家师祖牌位上多磕几个头去。”

      “去把你钟离师叔叫进来,你们且细讲一遍浮屠塔内发生的事,此事非同小可,得想个办法通知其他宗门。”

      凌宴迟躬了躬身,“是。”

      *
      大燕。

      山雨欲来风满楼,浩浩荡荡的乌云遍布了整个京城,狂乱的风吹乱了京城最高楼上挂着的留声螺,劈啪作响。

      大燕皇宫,净明池底。

      此处隔绝了外界呼啸的狂风,寂静得像是要与世隔绝。

      计然被捆仙锁死死捆住,一身白衣已经被鲜血染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来。

      一个手中拿着鞭子的白衣女人走近,用鞭子抬了抬计然的头。

      “你说你,这又是何苦呢?要是你老老实实为我们做事,又何苦落得这副模样。”

      她说着说着,白皙的手轻抚上计然的脸颊,而后骤然用力,掐着她的脸迫使其向上看。

      那竟然也是一样计然的脸!

      只是与这个鲜血淋漓的计然不同,“计然”身上白衣若雪,没沾染上一丝痕迹。

      见计然不说话,“计然”温柔的眸色冷了冷,手上的力更重了几分。

      “怎么?不说话?”

      计然吃痛,用仅剩能视物的一只眼睛废力地瞪了“计然”一眼。

      而后趁其不备,趁着被迫抬头的功夫朝她吐出一口血沫。

      “计然”看着身上的“血沫”,脸都白了,当即给了计然一巴掌。

      “贱人。”

      计然有气无力地哂笑道:“哪儿有你们贱啊,觉得自己很厉害?还想复制神明?哈哈哈哈,可笑。”

      “计然”却没有再被她激怒,“你不会还以为你能活着出去吧?”

      计然又呸了一声。只是这次嘴里藏的血沫空了,什么也没吐出来。

      “计然”将手覆盖上计然的天灵盖,毫不客气地吸取着她的灵力,道:“既然你不肯为我们做事,那就长眠在这里好了。”

      计然一身的元婴期灵力被她引领着,想着“计然”的体内涌入。

      计然灵脉处传来剧痛,脸上却笑了,“你不会觉得,这些天我什么都没做吧?”

      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计然”感觉到自己体内的灵力滞涩起来。

      “计然”的脸上浮现出一起惊诧,“怎么?”

      说完的那一刻她就明白了。

      归流阵!

      这是阵法中常用的一种阵术,其作用是聚集灵气。

      这是新手入门时学的阵法,所需的材料也极其简单,只需要一些基础的灵草和阵法石。

      但现在计然显然是没地方搞到那么多东西,所以她这是用灵台为阵眼,全身灵脉为根基,制成了归流阵。

      这是阵法大家所制成,还是在灵台中刻就,所以一旦有人要吸她的灵气,只会是被吸的结果。

      “计然”皱着眉道:“什么时候……”

      计然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你猜。”

      “你以为这样你就能跑出去了吗?”计然怒道。

      “自然是不能,哈哈哈哈,但是你……我的镜中身,你也要陪我一起死。”

      “计然”骂道:“疯子。”

      她想将手从计然的身上拿走,却受困于计然体内的归流阵,极难脱身。

      “计然”咬了咬牙,抽出腰间的配剑,将自己的手斩了下来。

      一瞬间鲜血四涌,满室安静了下来。

      计然没有再笑了,而是仿佛一切生机被掠夺,倒在了地上,不知生死。

      “计然”的手刚被斩断,简单地点了几个穴道进行止血,胸膛还因刚才的归流阵剧烈起伏着。

      忽然寂静被打破,一道很轻的脚步声响起。

      “没成功吗?”

      这是道很清冷的女声,声若碎玉,清冽无比,仿佛能令人安静下来。

      “计然”向后退了几步,弯下腰来,“……没有。”

      “可惜了,这样一个阵法天才,不能为我们所用就算了,连记忆和灵力都不给我们留下了,真是自私啊。”

      “计然”咬了咬牙。

      “算了,你也受伤了,先去疗伤,过些日子,回流光宗去吧。”

      她走到“计然”身边,轻轻抬起“计然”的断臂,轻轻一抚,断臂便又长了回来。

      “记住,你才是计然。”
      女声道。

      “计然”半跪了下来,低着头道:“是。”

      女人眯了眯眼睛,“我也是时候……去苍阳山了。”

      忽而一道雷鸣划过,电光一闪,露出着女子的容颜。

      端的是白玉姿容如黛眉。

      这是一张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也是凌宴迟丹青上画着的脸……

      这是程碎的脸!

      “程碎”眯了眯眼睛,专心致志地欣赏起淋漓下起的雨来。

      京城最高处,不知从何处划过一缕风刃,将拽写留声螺的细线割断。

      留声螺没了连接,咻得一声坠落,碎了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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