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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挽星(终) 师父,新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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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碎正琢磨着如何委婉地告知凌宴迟那夺舍成玉的人多半就是他死去已久的兄长,荀肆长老来了。
他老人家收到灵信后一夜没睡,清早匆匆忙点了几个弟子就来了。
荀肆长老一脸沧桑,道:“外门弟子都才练气,无本命灯,因此即使他们命陨也极难探查,只能令带着的几个弟子用搜魂灯看看能不能有所收获。”
程碎道:“可有探查龙脉的来历?”
荀肆道:“外门弟子白浑说龙脉是在黑市上买的,我原想将他带回去审问,他却说自己要将功补过,一大清早就被应深带走了。”
程碎道:“他可有说些什么别的?”
荀肆摇了摇头,“没有,唯一提到的,是那个叫季远瞳的弟子,他们应当是从小认识。”
程碎点了点头,白浑受了她的威胁,果然没吐露出什么。
程碎看向一旁安静听着的凌宴迟。
恰好凌宴迟也在看她,道:“师父,我想去一趟那魔修葬身的地方。”
程碎自是并无不可,刚好旁敲侧击告诉他那魔修的身份。
成玉的魂魄早在魔修夺舍的时候就散了个干净,而后一直是被那魔修控制,身体被魔气浸染了数日,身体焦黑一片,已看不出原来的影子。
凌宴迟蹲下身,黑衣覆盖在洁白的雪上,缠着绷带的手合上了他仍看着天边的双眼。
那双眼该是怨毒的吧,如成玉,也如那不知名的魔修。
可随着那双眼缓缓合上,自此,一世恩怨,彻底消散了个干净。
程碎抱着手站在他身后,问道:“你可知他是被何人夺舍?”
凌宴迟道:“……是被龙脉。”
程碎摇了摇头,道:“非也,龙脉如何能成妖成魔?”
“只有一种解释,此人生前是皇族血脉,用你们人间的话说,最次也是九五至尊的龙子。只有如此,死后魂魄才能进入龙脉,不被龙脉吞噬。”
凌宴迟的动作有一瞬间的停顿。
因他背对着程碎,所以程碎看不见他的神色。
程碎不怕他听不懂,人间修仙门派众多,可凡间帝国也就大燕那么一个。
程碎慢悠悠接着道:“他应该是被谁所杀,吸魂入龙脉的。”
“……师父。”凌宴迟道,声音略微有些发颤。
“所以那魔修……是死去的皇族?”
程碎安静地看着他,答案不言而喻,而凌宴迟也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程碎知道,他肯定猜出来了。
那魔修那么多天都没杀他,不可能是良心发现。毕竟魔修的良心按斤称都称不到寻常人家一顿早饭钱,凌宴迟身上除了挽星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了。
魔修断不可能为了一柄时不时抽风的剑留下他的性命。
唯一的原因,只有魔修与他有缘故罢了。
凌宴迟单薄的身影一动不动。
良久,他像是缴械投降一般,一只手覆盖了自己的眼睛,一只又覆盖上了成玉的双眼。
他轻声道:“师父,其实我不恨成玉。”
话题拐到成玉身上,程碎吃了一惊。
凌宴迟接着道:“我是父……亲的晚来子,自小就跟长兄关系最为亲近,除了母亲,他是陪我最久的人,我五岁的时候,他死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他们说他是病死的,没过两年我父母也都亡故,我只能选择从家里逃了出来。”
“其实这一路不顺利,碰到了很多吃人的灵兽,我本来也要死了,是成玉救了我,那时候他待我如亲弟弟一般,我们约好一起拜入流光宗。”
后来事情如何发展程碎也知道个大概,荀肆长老意外捡到凌宴迟,顺手将他插入了内门中。
而成玉则是通过了许多惊险的试炼才得以入其中,九死一生。
想也不用想,面对实力比自己差很多,运气好到顺手被捡回来的凌宴迟,成玉能有什么好态度。
“我也曾将他当成自己的兄长,可长兄、成玉,因缘际会之下都渐行渐远,天人永隔……”
他将覆盖在眼前的手拿了下来,转过头看向程碎,一双黑亮的眸子并无泪意,只是雪白的鼻尖微微有些泛红。
“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程碎摇了摇头,“此间贪嗔痴皆罪,大道无情。身为心役,心为欲役者不在少数,成玉的死与你并无直接关联,若他真想追求大道,那就该明白每个人的道皆不同,旁人多走两步,少走两步与他又有何关联。他的死,不过是欲壑中因果业报。”
程碎走进了些,天上开始飘洒起细碎的雪花,洒落在她的肩头,她无甚温度的手就抚上凌宴迟的肩头。
“而你长兄,若是他还活着,大概也不愿看见自己弟弟难受吧。”
程碎不怎么会安慰人,这已是她能说的出来最有感染力的话了。
凌宴迟沉默了片刻,最后用挽星刨了个坑,潦草地将成玉埋了。
程碎无甚同理心,也怕弄脏衣物,就坐在一边安静地看着。
最后她同前来善后的荀肆长老打了声招呼,就带着凌宴迟回去了。
临走前悄悄在谷虞家塞了岁寒丹和其他可能用得上的丹药。
经此一役,程碎觉得是时候教给凌宴迟一些保命护身的本事了,否则他还没修到金丹,就先被谁暗下杀手,那她多亏。
她从闭关的石壁中拓印出来沈玦的剑法和心得,自己悟一些,顺便教给凌宴迟一些。
凌宴迟在她的鞭策下十分努力,早上不到卯时便起床练功,吐纳完又跟着挽星学剑法,一天十二个时辰,休息的时间不到四个时辰。
但饶是如此,他的修为涨的还是极慢,一天学剑法的进展还不如程碎随手划两下来得快。
事实证明,她是天才不代表她的学生也是天才。
程碎开始怀疑自己收徒教他至金丹解血咒是不是正确的选择。
好在他的修为增长虽然慢,但好歹是日有所成,不至于白费时间一事无成。
程碎忽然想起,程念霜以前练气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慢。
那时父亲程明秋常年闭关,年幼的程念霜就由她来带入门,程碎体恤她年幼吃了很多苦,难免对她上了比旁人更多的心,那时候也不知哪来的耐心,面对满脸不服的程念霜,也能静下心来好好相处。
不知不觉,程碎心绪一偏,看着凌宴迟就发起了呆来。
凌宴迟还在和挽星斗智斗勇,挽星大概也没见过天资这般差的人,鄙夷地翘起剑柄,在他头上毫不留情地磕了一下。
凌宴迟吃痛,扭头伸手就想抓住这柄无法无天的剑,却看见程碎正拿着拓印下来的剑法,坐在屋顶上看着他发呆。
“师父……”
程碎这才回过神来,脸不红心不跳地指点道:“你的剑法空有形而无意,一套下来只是照着笔划,没有自己的领悟。”
凌宴迟抱拳躬身道:“请师父指点。”
程碎一手撑着头,用一种极惬意的姿势俯视着凌宴迟。
“首先你该明白,你是为什么而出剑。”
凌宴迟想了会儿,不知所悟,反问道:“师父你呢?你又是为何出剑?”
为什么出剑呢?
程碎愣了愣。
距她第一次握剑已经过去了两百年,当时苍阳山长老入魔,而其他长老都有要事出门,年纪尚幼的她不得已提剑降魔。
她握的第一把剑是此间第一剑,亦是苍阳山镇山之宝——天羽。
那时她自然而然地就能操控天羽,仿佛她们天生一体般,轻而易举就挥出了程明秋日常用过的剑法。
当时她的剑意是——降魔。
后来她尚未结丹,未曾入道,去了尘世辗转一番,惹上一身红尘,剑意又变成了——苍生。
她也曾以为自己会是第二个苍生剑修,直到程明秋出关,摆起了父亲的威严,强迫她修了无情道。
自此,剑意无情,人亦无情。
程碎轻轻嗤笑了一声,说不出是在笑无常的命运还是在笑谁。
凌宴迟忍不住道:“师父……”
程碎道:“我首次出剑为降魔,而后为苍生,与其好奇我为何出剑,不如好好想想,你内心深处藏着最深的执念是什么。”
凌宴迟又苦思冥想了一阵。
程碎道:“比如你现在想的是什么?”
凌宴迟的眼睛倏一下亮了,“师父,你明天晚上想吃什么?”
程碎忍不住扶住了额角。
“你所是想吃什么,直接让白越峰做好即可。”
“明天不一样。”
“如何不一样?”
凌宴迟解释道:“明天是除夕,要做年夜饭贺新岁的。”
程碎:……
真不赖程碎不记得,她老人家在人间已有二百多个春秋,除夕也就小时候图新鲜过过几次,长大后就既无寒暑也无日月,怎会费心记这些。
程碎道:“你多大了?”
凌宴迟道:“过完年就十五了。”
才十五岁。
面对少年人的热情,程碎也不好一盆冷水泼上去,她自诩无情,又不是自诩绝情。
程碎道:“不需做太多菜,只需做一些意思意思就行了。”
得了她的首肯,凌宴迟自是喜出望外,“好的师父,你有什么喜欢的菜色吗?我会做很多菜。”
真不愧是御用厨娘的干儿子。
程碎秉持着不吃白不吃的念头,点了凌宴迟上次给她做的莲羹。
不得不说凌宴迟的厨艺却是很好,程碎觉得要是他以后在流光宗混不下去,起码可以找个厨子的活计,说不定还能赚到不少钱。
她心满意足地吃了个饱,体会了百年来为体验过的饱腹感,一瞬间觉得自己更像是个人了。
凌宴迟乖乖地在她旁边看着她吃,笑道:“师父要是喜欢,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做。”
大可不必,她还等着解除血咒呢。
程碎摆了摆手:“修炼才是你的第一要务,你天资不佳,更应勤奋。”
凌宴迟的眼中闪过一丝失落。
注意到了他眼中的失落,程碎慢悠悠道:“相传凡间有习俗,若是在除夕夜点燃长明灯,能照着逝者归乡,既然成玉曾与你有恩,何不在此佳节燃灯一盏,也算尽去因果。”
凌宴迟眼中的失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然站了起来。
“谢谢师父。”
一刻钟后,程碎望着街上走街串巷的游人,顿时觉得不该提出这个建议。
吃完年夜饭后,寻常商铺不开门,街上的都是串门贺岁的乡邻,凌宴迟只得一户一户地问有没有长明灯。
他年纪不大,长相不错,说话也甜,又是从仙山下来的,那些婶婶伯伯都喜欢他,逢此佳节喝了点酒,胆子也大了起来,拉着他聊东聊西。
有年纪不大的少女,也没那么多讲究,明目张胆地看着这位俊朗少年,手帕捂着嘴偷偷笑着。
也有年岁不大的汉子,壮着胆子向他打听仙门的事宜。
程碎不适应这些,就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了下来。
橘红的灯笼高高挂在门槛上,映着张牙舞爪的门神面,将此间分割成了两个晦暗分明的世界,一半通明,一半阑珊。
通明的是嘈杂红尘,阑珊的则是冷月方寸。
程碎将方才从未关门酒肆中买的酒拿了出来,专心致志地喝起酒来。
凌宴迟显然也不适应这些,频频像程碎投来求救般的眼神。
程碎熟视无睹,接着喝自己的酒。
对付妖魔她在行,对付人她还不如凌宴迟呢。
结果就是凌宴迟花了快两个时辰才买到没用过的长明灯,程碎默默喝了两个时辰的酒,起身的时候打了个踉跄。
程碎没有问他为何买的是两盏孔明灯,凌宴迟也没有说。
流光宗不允许放灯,凌宴迟在其上写了什么东西之后,他们就在山脚放飞了这两盏灯。
凌宴迟今天显然非常高兴,在回去的路上,他脸上的笑未曾下去半分。
“师父,这是自从来流光宗以后,我过得第一个除夕。”
程碎挑眉道:“外门不过除夕?”
内门弟子大多筑基,年纪都是百岁起步,因此不过也正常,可外门都是些练气修士,说到底,他们的寿数只比凡人大一些,仙根未成,依旧算是凡人,难道也没有过除夕的习俗?
凌宴迟摇了摇头,道:“先前郝周不允许,其他外门弟子关系也不甚亲密,一个人的除夕不能算是除夕,因此这是我入门以来过得第一个除夕。”
程碎若有所思点了点头,心想有大乘巅峰的她的指导,以他现在的修为下去,不过五年他们就能说再见了,届时按照金丹期修士的寿数,他还有得是一个人过的除夕。
忽有晚风迎面而来,吹动了程碎黑袍的衣襟,搅得她吃下去的酒更醉了几分。
程碎福至心灵,“你轻功进展如何?”
凌宴迟有些不解,“啊?”
程碎道:“天下武功本自一家,除去修为不谈,轻功、剑术、刀术等等,你若是通一样,皆可从其形中找出相同的意来。”
凌宴迟道:“晚辈不解。”
大抵是真醉了,程碎指手画脚道:“你来追我,让我看看你轻功如何。”
说着说着,她脚下一飘,飘然落至道路一侧枝头。
因着先前从钟离潇处买来的敛雪璋,第三峰的雪慢慢尽数停了,嫩草不久便连了天,枯死的枝叶也焕发新芽,像个有人烟的样子了。
除夕夜难见月,伸手是一片漆黑,但凌宴迟凭着修为,还是看见了不远处的程碎,夜深阴沉,看不清楚程碎的面容,只隐约看见身形。
凌宴迟忽然发现,除去面容,她和记忆中的仙师身影一模一样,并无差别。
他忍不住揉了揉眼,难以置信地看着不远处的程碎。
她像是笑了一下,伸出手指了指凌宴迟,清冷的声音带着些许嚣张,“怎么,还不追上来?”
声音也这么像……
凌宴迟这才如梦初醒般地追了上来。
程碎的速度很快,虽然目前只是金丹期,但大乘巅峰的底子还在这里,就算是元婴修士在这里也别想轻易追上她。
但对着凌宴迟,她提起了一丝耐心,始终不远不近地隔在他身前不远处,每当凌宴迟加速的时候,也忽地提速,像是个不可即的幻梦。
晚风吹动着衣袖,四周的树沙沙作响。
凌宴迟就这样,追着程碎到了住所。
程碎熟练地飘上了房顶,示意比赛结束。
很好,虽然剑术不行,但凌宴迟的轻功不错,以后她不在了,对上谁打不过还能跑。
见她盘腿坐回了房顶,凌宴迟也迟迟未回过神来。
原因无他,太像了,忽然想起程碎袖间如出一辙的冰雪香,还有形制相似的玉佩,凌宴迟有一瞬间的迟疑。
仙门……是不是有遮颜的法子?
可她见过那幅丹青,若她真是,为何一点异样也无?
忽然天边闪过一丝红光,随后的砰的一声巨响,天边绽放出巨大的火树银花,又如雨般坠落,妖冶地用自己一瞬的生命霸占了无星无月的夜空。
程碎抬头望去,那漫天的烟花就又盛放在她的眼眸中。
她的眼神像是有什么魔力,那一瞬间,凌宴迟忽然觉得自己一通乱的思绪被清理了个干净。
凌宴迟轻声道:“师父,新年快乐。”
若那仙师真是她,她不说也当有自己的思量。
若那仙师不是她,他又何苦将对他人的期许转嫁到她身上。
她是他的师父,是不嫌弃他天赋低下,也是入流光宗后对他最好的人。
不论她是不是那位仙师,他都是她的徒弟,她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师父。
程碎那双盛放着烟花的双眸又转向了他。
她笑道:“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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