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机器人喜欢黄瓜冰 ...
-
s大的校庆称得上热闹，校内校外来了不少人，此处的周黎还在思考是否要寻个隐蔽的角落避嫌，又或是直接回到家里再和蓝伞商议，那头的蓝伞却已经控制着轮椅在人群中穿行，这里买个章鱼烧，那里订个梅花糕。
周黎几乎没见过蓝伞除了上课及送饭时刻以外的模样。
受不了他，真受不了他，这样招摇过市的性格和他刚出场时脆弱的模样完全相悖，周黎冷笑一声。反差萌已经没有市场了，现在他要狠狠当狗仔拍下蓝伞在人群中左支右拙狼狈吃东西的模样，敲诈个千百万的，让他见识一下社会的残酷。
周黎慢吞吞踱步，不远不近地跟着蓝伞，看着蓝伞一个接一个地买，直到对方终于意犹未尽地停下购物才屈尊降贵地现身。
“终于闻着香味找到路了？”蓝伞听到脚步声后回头，弯着眉眼和周黎打招呼。
“看你买得开心，不好意思打扰。”周黎瞄了瞄蓝伞怀里的小吃，这家伙居然还买了杯黄瓜冰，这么会吃，算他有品位。
蓝伞观察着周黎的视线，被话刺了那么一下也不在意，反而控制轮椅向前一步，边捧出小吃，边摆出一脸为难状，“是啊，一不小心买太多了，拿着实在是累人，想劳烦我们小黎帮我解决一些难题，可好？”
周黎目光飘忽了一瞬，下一秒就又坦荡点头，“没问题，交给我吧，我帮你拎着。”
下一秒他的手就伸向了黄瓜冰。
蓝伞的手却是收回半寸，迎着周黎疑惑且略带心虚的目光，闷笑着叹了口气，“你啊，先吃点温的垫一下，当心回头胃疼。”，说着便挑出了梅花糕递了出去。
哦，那也行吧。
周黎把粘在黄瓜冰上的目光收回，接过梅花糕开始心满意足地品味。
看来这只狐狸考生是打算贿赂考官装蒜到底了，好吧，周黎承认自己确实吃这一套。
他决定划去几个规划好的考题——类似“为什么对他隐瞒谣言并风雨无阻地给他送饭”，以及“有没有想过自己会给他带去麻烦”之类的，这种问题想来不问也罢。
打太极谁都会，但极偶尔的时候周黎也会良心发现，或者说重新划分关系范围——打太极走官腔是面对外人时不得不佩戴的面具，但在认定的家人眼前干这事儿就得算他混蛋了。
这个亲近的关系范围里，吴两算一个，现在，蓝伞也算一个
但把一些可有可无的话排除掉之后，有些该说的话却也终究是逃不掉的。
周黎吃着梅花糕，心烦意乱地重新思考该怎么对蓝伞开口。
享受了近一个月的上门送饭服务，现在因为一些捕风捉影的谣言说要避嫌，怎么听都是他比较没良心。
心里想着事，走起路来就会越走越快，等周黎意识到轮椅的声音消失时，梅花糕也早被消灭干净了。
他一口咬了个空，张嘴喝到了西北风，呛到气管后咳嗽着红了眼。
周黎恼怒地皱眉，终于开始回头环视四周，寻找蓝伞的踪迹。
好在这一次，找人的速度很快。
周黎一回头就看到蓝伞停在不远处的亭子下，超他举了举手中拎着的黄瓜冰，笑得一脸无辜。
“你走得好快，我跟不上了。”蓝伞带笑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唔，抱歉。”是我的错，忘了你不仅是个移动零食架，还是个行动不便的小瘸子。
周黎心底的气一下子被清空，感觉自己像是不跟紧主人还乱走乱晃的邪恶比格。
开玩笑的，要狗塑也该是边牧才对。
周黎走近小亭子底下，终于感受到一丝阴凉，他接过黄瓜冰，顺势坐到了亭子下的长椅上。
“休息一下？”
“嗯，休息一下。”黄瓜冰味道不错，周黎点着头眯了眯眼。
隔壁长椅上坐着的大概是一对情侣，同样在吃冰，两人头抵着头说悄悄话，女生顺势就挖了勺冰递到男生嘴边。
周黎觉得自己大概是在梦游，等他回神的时候，自己也早已有样学样地挖了一勺黄瓜冰分享给了蓝伞。
这狗东西怎么还真的吃了。
周黎瞪着手上两人都用过的勺子，几乎快把勺子瞪出朵花来。
蓝伞在边上悄悄地笑，看起来倒是一点不在意周黎的纠结，反而开启了另一个话题，“怎么想起约我来校庆了？你看起来不像是会爱凑这种热闹的人。”
“不能来吗？我又不是神仙，况且就算是神仙也会爱吃梅花糕和黄瓜冰的。”周黎转头瞪了眼蓝伞，手里还攥着黄瓜冰的勺子无处安放。
“嗯，神仙也会爱的”，蓝伞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悠悠开口，“那么这位小神仙，请问您这回下凡约我出来，到底是有什么事要找我？”
这句话随着蓝伞的移动越变越轻，又越走越近——他去对面的饮料摊子上扫了杯饮料钱，买了根吸管回来。
周黎看着蓝伞自然地接过勺子，把吸管插入黄瓜冰，“慢点喝，别冰到自己。”
周黎想起了蓝伞第一天来给他送饭时的经历，他敲开自己的房门，拎着饭菜轻车熟路地放上了餐桌，那时的他刚绑上石膏，还不太适应右手被迫停用的生活，蓝伞却已经为他备好了勺子，并把所有菜都切成了能用勺子舀起的大小。
或许在那时，周黎就隐隐感受到了一种惶恐——这样贴心的照顾他从未感受过，附带的潜藏的情谊更是让这个独来独往的吸血鬼感受到被阳光直射的滋味。
那样的感受太过于陌生，如同千万只蚂蚁在他的胸腔里搬运着什么。
周黎猛猛吸了一口冰。冻牙。
而现在吗，那时的感受又出现了。
周黎害怕这种陌生的感受——缺席了十几年的东西凭空降临，这究竟是残酷的惩罚还是来自神仙的嘉奖，谁都不知道。
但性格使然，他没力气思考那么多奖与罚，于是最终，他决定将其归为命运，他打算任凭命运把他带去该去的地方。
但蓝伞不一样。
年轻的学者、苦尽甘来的小瘸子，他不知道对方过去经历过什么，但可以预见的是他有明亮的未来。
蓝伞的一切都坦坦荡荡摆在阳光下，这是极好的。
周黎敬佩这样的蓝伞——他自己就做不到这样。
周黎恨自己的病，也恨自己没有处理亲密关系的经验，与其说他是懵懂的出生的小动物，不如把他当作一个没有电池的机器人。
他瞒着病，小心翼翼地与人交往，就像是一个隐瞒自己非人身份的机器人般，不得不时时刻刻提心吊胆。
如果真的把我当做家人，那他会接受我的全部吗？
如同两小儿辩日般，周黎在心底近乎天真地追问自己。
他感到困惑，他不只是生了场病吗？可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自卑淹没了自己。
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不能让他知道。
周黎闭上眼睛，心跳得很快。
周黎想起自己确诊后企图自救，第一次去看心理医生时的对话。
心理医生问他，“你在怕什么？”
他说，“怕别人知道我过得不好。”
“可是一个人没办法照顾好自己，这并不是一件丢脸的事情。”
周黎当时没有反驳，但是他知道，对他而言，一个成年人把自己的身体糟蹋成这样，这就件是丢脸的事。
比起害怕蓝伞离开，周黎更害怕的是看到他失望的眼神。
“只是想向你表示感谢。”
“什么？”
“我说，神仙下凡来不为别的，只是想谢谢你最近给我准备饭菜。”周黎喝了口冰，被冻得说话都含糊起来，听起来，像是将要落泪的声音，“以及我的手快要好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了。”
“手好了我就给你换成筷子。”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知道。”蓝伞皱了皱眉，“我以为我们是家人，一起吃饭顺理成章。”
“不一样的。”周黎机械控制自己地反驳，“这不一样，蓝伞，我不信你没听过那些对你不利的流言。”
蓝伞没有看他，仰起头在阳光下观察着方才用吸管换走的勺子，“那你呢？你怎么看？”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周黎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和蓝伞在一起的时候他感到很开心，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让他想笑、想动、想说话、想靠近。
他骗不了自己，所以也做不到坦坦荡荡地说出“不在乎”。远处传来一阵学生们的欢笑声，周黎感到那些笑声格外刺耳。
“别咬吸管了。”蓝伞说。
“我没咬。”
“你的吸管已经快成薄片了。”
周黎低头一看，果然，黄瓜冰还剩小半杯，他的吸管却已无力回天，再也吸不上剩下的冰沙了。
“哦。”他把冰放下，意图起身找个垃圾桶。
蓝伞拉住了周黎的手。
他的掌心好烫。
周黎僵在了原地。
两个人都没动，过了几秒，又或是几十秒——周黎分不清，蓝伞终于松开了手。
“好，那就先不吃饭了，以后有空再聚。”他看起来像是拿周黎没办法，好脾气地选择了妥协。
语气很淡，但周黎想，太好了，他的目的达成了，蓝伞听懂了——在成年人众所周知的规则里，没有约定准确的时间，就是没有以后了。
他们会回到疏离的、安全的社交距离。这样很好，毕竟这个月本就算他偷来的。
嗯，对。这样就很好。
“好，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我们有空再聚。”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机器人喜欢黄瓜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