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我相信我们相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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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是暮色将尽的天，蓝灰之间夹着一抹窄窄的橘红。
周黎背对着窗身处于走道里，高领的毛巾拢住了他的半边脸，令人看不清神色。
窗外飘来断断续续的歌声，像是路过的行人在回忆某段旋律，哼错了几个音，又绕回去重哼一遍。
“风又起叶落地，思念更浓郁，自别离未停息。”
路过的人只唱了这一句，声音从远到近，又从重到轻。
歌声远远传来第三遍的时候，蓝伞看着周黎，他身处于暮色和阳光中显得很柔和，像是被光浸透了，暖融融的，令人光是看着就感到了幸福。
他忽然想起，在周黎给他送饭的时候也是这样的。送来饭菜，饭热乎乎的，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看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
真奇怪，机器人怎么会有这样宝贵的情绪呢？
那时候他觉得那道光是为他而亮的，就像春天会为雪底下的野草而来一样。
但现在想来，哪怕是春天也该是为新芽而来，这世上哪有为枯枝而来的春天呢。
周黎困惑地盯着蓝伞，见他不说话，靠近伤口处的手随即用力掐了他一下，威力不大，蓝伞却没由来地感到很开心，像孩子守在一边看到恶作剧奏效般欢喜。恶作剧跟他表面的形象不搭边，却是他内心真正想对周黎做的事，幼儿园小孩恐怕都不爱玩这样幼稚的逗人游戏了，蓝伞倒成了返老还童的那个。
不好意思，没有说蓝伞年纪大的意思。但他确实感觉自己的世界规则正在被打破重塑，就像一丛被风吹倒的稻谷。
下次他要为周黎做个盛饭的碗，碗底埋一颗爱心。
蓝伞忽然笑出了声，周黎像是看到世界第十一大未解之谜般迷茫地看着他，手上的力度也不由自主地加重。蓝伞发出夸张的“嘶嘶”叫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周黎养了只响尾蛇，但其实蓝伞只是他捡到的一只错过了夏天的蝉。
周黎缓缓蹲了下来，又坐在了地上，就像他们重逢时那样，“蓝伞，你到底怎么了？”
看着他坐在地上的样子，蓝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二人八九岁的时候，周黎也是用这样的姿态听他说话的，只是那时他们的手上时常还会多一个冰淇淋，蓝伞也还可以选择站起来，现在却是不行了。
蓝伞有一瞬间的愣怔，似乎觉得自己太过伤春悲秋，过了许久，他做像终于做完心理建设似的抬起头，看着周黎的眼睛，“在想，你小时候走路很快。”
似乎是没跟上蓝伞这么快的话题转变，周黎迟疑地“啊”了一声，“我走路快吗？”。
“嗯，每次放学跑出来，人在前面飞，魂在后面追。”看起来非常、非常可爱。
“那应该是因为太高兴了，急着见你。”周黎的语气平缓，态度亦坦坦荡荡，不带半分羞涩，“所以有什么做不到的呢？你瞧，我们不是从小就生活在一起吗——我们本该如此啊。”
“本该如此的是你才对。”蓝伞的目光温柔地洒在周黎身上，“是周黎才对。”
“你说话总是这么前言不搭后语吗？”
蓝伞俯身把自己的手放松地张开，轻轻压在周黎的脑袋顶上，“我只是在想，你和白衣呆在一起，似乎也玩得很开心。”
周黎眯起眼，顶着脑袋上的温暖的掌心，看蓝伞就像看着个棒槌，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从嘴里蹦出了一句，“你下午看到我和白衣说话，心里不舒服是不是？”
蓝伞沉默。
“你在吃醋？”周黎仰头把蓝伞的手掌顶了回去。
蓝伞像是被话烫到了，慌乱地把手缩回去。
“啊，原来是在撒娇。”周黎彻底懂了。
蓝伞懵了，周黎怎么不按计划出牌？
“没有不舒服，没在撒娇！”他慌乱地反驳，但显然为时已晚。
周黎揶揄地看着他，他坐在地上调整了一下坐姿，选择抱着膝盖侧头看蓝伞。那个姿势很放松，像是在等蓝伞把谎话慢慢扯完。
“是——”蓝伞张了张嘴，又闭上迟疑了一会儿，“我大概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请讲。”周黎支持鼓励式教育，于是大度让出发言权，“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要是现在老实交代自己一天到晚都在瞎琢磨些什么，或许我回头还能考虑一下从轻发落。”
蓝伞看着周黎暮色里的侧脸，看着他抱膝的不设防的姿势，看着他等待自己开口的样子。
最终他开口了，因着三分心虚与七分茫然，连带着声音也被压得不能再低，“周黎，你爱的究竟是我，还是那个我们回不去的、健康美好的过去？”
周黎，爱真的是爱吗？
你想留住的究竟是我，亦或是带上白衣、吴两一起构成的我们，还是我们没能把握住的幸福的、健康的过去？
你的爱究竟是爱，还是对失去健康的自己、对不告而别的我的执念？
“毕竟真爱只是一场巨大的幻觉。”蓝伞喃喃自语。
周黎听了蓝伞的话后安静了几秒复又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蓝伞，看着对方眼里直愣愣的专注与欣喜，怀疑自己其实是在和草履虫谈恋爱，他真的知道自己刚才在说什么胡话吗？“蓝伞，你刚才的心跳很快。”
蓝伞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这是我诈你的！”周黎的语气不可谓不恶狠狠，“不用仔细听都能知道，你刚才说话的时候一定会呼吸变浅心率变快，蓝伞，我或许比你自己都熟悉你紧张时候的模样，我的意思是，你这个傻气都快要溢出来的生瓜蛋子是骗不了我的！”
他伸出手，攥住蓝伞的手腕，指尖搭在蓝伞的脉搏上。对方的皮肤温热，脉搏以不正常的速度跳动着，“所以你想说我们之间的一切都是激素作祟，都是幻觉？”
他说完以后自己也笑了，“好耳熟的词，禁止抄袭机器人的出厂设置。”
“但那怎么会是幻觉呢？”他的手依旧搭着蓝伞的脉搏，“听，你的心跳还是很快。”
咚咚。咚咚。
“蓝伞，我该怎么告诉你那不是幻觉，嗯？”周黎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对方的手心，“幻觉是有时效的，走出沙漠的时候海市蜃楼自然会破灭，但我们的爱什么时候停止过……难道你停止过对我的爱吗！”
周黎的语气陡然变得咄咄逼人，“难道你敢说自己不爱我吗？你的爱是有时效的？你要抛下我、要留我一个人，所以你转头就先声夺人，质疑起了我对你的爱？！”
“我怎么会那样做！”
“是啊，我当然相信不会。”听到蓝伞下意识的反驳，周黎的眉眼闪过一丝笑意，“所以我也坚信，如果这份爱是幻觉，那它早该散在天地间了。”
二人共同感受着交握的双手中急促的跳动，“蓝伞，你的心跳很快，我的也是。你能感受到吗？现在的我们的视线相交、呼吸相融，未来的我们走同一条路、听同一片雨，那怎么不是爱呢？”
“那是……”
“那不是幻觉。”周黎握紧了蓝伞的双手，镇定且迅速地驳回，“蓝伞，为什么你觉得那是幻觉呢？你究竟是是不信我，还是不敢信我？”
蓝伞看着周黎攥紧自己的手，面对自己的心跳像是在听一个很远的回声。他张了张嘴，“……我不知道。”
“我该怎么向你证明，我对你的爱并非执念呢？”周黎的声音温柔地飘散在空旷的房间里，“爱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生在我心里，长在我肉里。”
“你抢了我的词，认为这一切不过是源于我的不甘心、认为这一切不过是多巴胺、荷尔蒙或是肾上腺素在作祟，你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爱还是执念。”
“但你又该怎么解释，我与你同饭茶时喜悦的情绪是什么？我与你同枕席时胃里的千万只蝴蝶又是什么？我们久别重逢时你通红的双眼、我生病失态时你拥着我流下的眼泪，这些呢？在你眼里，这些又都是什么？”
“如果这份爱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我等你信我，蓝伞。”说完后，他没有犹豫，伸出手来轻轻拢住蓝伞的后颈——这人嘴中说出的话冷冰冰的，后颈的皮肤却温热着，发茬也肆意亲昵地拥抱着周黎的指尖。
他吻了上去，令一个唇瓣落在另一个唇瓣上，像一朵梨花落在一个空荡荡的掌心。
蓝伞的身体僵住了，他的肩膀绷紧，手指攥住轮椅扶手的边缘。是在做梦吗？梦里怎么还有柠檬的香气。
周黎停留了两秒，而后向后松开了手，但他没有退远，只是把额头抵在蓝伞的额头上，两个人鼻尖对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
“饭后的水果茶好甜。”周黎轻声叹息，每说一个字，嘴唇便擦过蓝伞的唇畔。
他的声音和人都在颤抖。周黎啊周黎，机器人也会有名为紧张的情绪吗？但他依旧没有退缩，“蓝伞，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的那个吻吗？”
“记得。”蓝伞抖着声音，提起嘴角笑了一下，“我想借你桌上的笔，你也想拿我桌上的书，结果两人转了个头谁都没反应过来……那可是我的初吻。”
周黎听了笑得浑身发抖，“嗯，也是我的初吻，两个小屁孩的初吻，亲完你就跑了，真是个大坏人……那时的你是什么感觉？”
“只是觉得很突然，也很轻，就像被鸟啄了一下。”
“那这次呢，这次也是鸟啄的？”
蓝伞红着耳根沉默了，周黎离他很近，近到能听见对方急促的呼吸，能感受到他睫毛扇动时带起的微风。
“这次不一样。”他的声音很哑。
“哪里不一样？”
“……才没有人会吻一只小鸟两次。”说完，蓝伞抬起手托住了周黎的下巴，低头吻了下去。他的拇指蹭过周黎的下唇，像是抚过了小鸟的羽毛，也好像只是为了确认，小鸟哪儿也没去。
“两个吻好像真的不一样。”蓝伞感觉有温热的水滴落下来，直到那滴水划过脸颊，落在两人交叠的呼吸之间，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泪，“是我的泪吗？”
“是你的爱啊。”周黎谓叹着弯了弯嘴角，他任由泪痕划过脸颊，凑近蓝伞轻声呢喃。
蓝伞抬起手，把周黎脸上的泪痕轻轻拭去，用蹭过周黎下唇的大拇指从颧骨擦到脸颊边，“是我不好，又害你流眼泪。”
“你哭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他的声音很轻，好像说重了就会伤到他怀里的人。
“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话，相信我就好。”
“……”
“好，我听你的……只听你的。”
房间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吧二人的轮廓照成暖黄色，他们的影子想贴，两手不知何时又交握在了一起。
我相信你，周黎，我相信我们相爱。
空中的最后一线橘红消失了，蓝伞的心跳恢复稳定。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我相信我们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