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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心软   虽说是 ...

  •   虽说是以蓝伞和周黎两人共同的名义邀请白衣吃饭,但实际上蓝伞也并没有让周黎进厨房的打算。

      机器人养护指南准则之一:维修期间需开启节能模式并远离明火。

      白衣到达时周黎正抱着碗水果拼盘围观蓝伞做饭,听到敲门声才从沉浸式厨房表演中回过神来。

      “来了!”周黎放下果盘喝了口水,冷却了一下脸上的温度后才前去开了门。

      “您好——”,周黎打开蓝伞的家门,迎面而来的赫然是一提被拎在半空中的野菜,不等周黎疑惑,野菜下一秒就被放下,白衣笑眯眯的脸骤然出现,“原来开门的是黎哥,失敬失敬。”

      “?”周黎听到这个陌生又熟悉的称呼,差点晃神怀疑自己穿越回了高考前夕,他掐了一下掌心确认自己没有在做梦,随后便回神撇去了脑中各种不切实际的想法。周黎凝神观察着来人的脸,终于在对方标志性的笑脸中找回了记忆,“你是……白衣?”

      “百分百正确!”白衣毫不吝啬地竖起了大拇指以示肯定,“我就知道我们黎哥肯定不能忘了我,蓝伞那家伙就知道危言耸听,走!咱罚他做菜去。”

      说到此处,白衣便自来熟地推着脑袋还在当机的周黎转了个身回到屋内,嘴上也提高了音量,话语朝着厨房飞去,“蓝伞——野菜来了,还不速速接驾——”

      蓝伞从厨房探出头,他先是看了周黎一眼,迎上对方意味深长、写满“回头找你算账”的眼神后心虚地移开了目光,这才对白衣点了点头,接过了对方手中的野菜,“这位……野菜同志,还有五分钟就能开饭,你们……”

      “我们先去吃点水果聊聊天,就不在厨房添乱了。”白衣在蓝伞的眼神镇压下摆出一脸温良做派,无公害地笑着拉走了周黎。

      蓝伞将信将疑地回到了厨房,怀疑自己是在引狼入室,只得尽力加快手中做菜的速度。白衣则在逃离蓝伞视线笼罩范围后完全无视对方的警告,兴冲冲地意图和周黎开启话题。

      “黎哥,算命吗?”白衣搓着手坐在沙发上,一脸谄媚地使用了自己万年不变的开场白。

      周黎感觉自己像被喂了口风干了十年的酸奶碗一样噎挺,“你怎么还没放弃?”这个开场白自从二人学生时期见面那天起就成为了常驻嘉宾,使用次数和二人的见面次数成正比,一用就用到了现在,也不知该说白衣是毅力可嘉还是贼心不死。

      显然周黎并没有这个熟悉的开头打乱阵脚,他把提前准备好的新果盘朝着白衣递去,“先吃两口,一路走来累了吧。”,姿态那叫一个从容不迫温和可亲。

      白衣被温和得冷汗都要下来了。

      毕竟对周黎隐瞒了自己认识蓝伞一事那么多年、又当了这么久的卧底,白衣多多少少也清楚周黎稳定疏离的性子。但要是仗着对方脾气好所以做混账事,那就算他不地道了。白衣不吭声了,叉了块西瓜进嘴里咔呲咔呲嚼,不知道的还以为客厅里在举行什么肃穆的仪式。

      这头的白衣还在内心纠结,究竟是挺胸而出解释前因后果并为蓝伞分摊一些炮火,还是死道友不死贫道当作不知道这个历史遗留,那一头的白衣已经理清了混乱的思绪——有个中间商在里头杵了这么多年,他才不信这事会和蓝伞无关。

      周黎看了眼鹌鹑似的闷头吃水果的白衣,心底叹了口气,他有这么吓人吗?哪里就把人吓得话都不敢说。周黎决定挽回一下局面,“你就这么执着想算我的命?”不然哪儿至于每次见面都要问一句。

      白衣耳朵一动,知道这是不做深究、轻轻放过的意思了,于是在心里给蓝伞默哀零点三秒后火速投敌,“如果您愿意让我算一下的话,我必将感到无比的荣幸。”

      “这也是蓝伞的意思?”

      “不,是我自己的意思。”白衣喜欢拿自己当大数据收集机器使,像周黎这种跌宕起伏的的命盘,他确实很感兴趣。

      “封建迷信。”周黎小声嘟囔了一句,就像曾经的无数次一样。

      蓝伞端着凉拌野菜来到厨房拐角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周黎的嘟囔和白衣的笑脸看得蓝伞太阳穴直跳。但他是一个心智成熟宽容大度的成熟男人,所以只是用力朝餐桌放下菜,并发出了短促的嘶声。

      “怎么了?”周黎急匆匆抛下白衣看向蓝伞。

      “没什么事,只是刚刚切菜时不小心划伤了手,现在已经不疼了。”蓝伞坐在轮椅上低垂着眼眸,像犯了错的孩子般笨拙地把手藏进身后。

      周黎立刻翻出了蓝伞家里的药箱。幸好被划开的伤口不大,周黎观察伤口后小心翼翼地涂上了碘伏与软膏,“痛得厉害吗?要不要再用流水冲一会儿?”

      “没事,我们先吃饭吧,是我不好,害你担心了。”蓝伞的声音内疚,看得不远处的白衣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感受到身后的视线,意识到还有白衣在看着时,周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紧张过了头。蓝伞什么时候和瓷娃娃似的了?周黎思考了一秒,看到伤口后决定把理智继续置之脑后。

      蓝伞看着手上由周黎亲自颁发的创可贴大奖,嘴角控制不住地勾起微笑,“好了好了,我们还是快先吃饭吧。”

      享受够了特殊待遇,蓝伞面对白衣时的脸色也焕然一新。

      究竟在容光焕发地得意个什么劲?白衣在暗处悄悄翻了个白眼。

      在排除蓝伞单方面针对白衣表演的明争暗斗之外,这顿饭吃的也算宾主尽欢。饭后,在蓝伞和白衣共同展示的诚恳目光下——主要是蓝伞的诚恳目光下,周黎终于叹了口气报出了自己的生辰。白衣心满意足地拿到了周黎的八字,在花费十分钟进行分析后露出了一脸惊叹的表情并揶揄地看了蓝伞一眼,在被对方回以瞪视后这才亮出了一个大拇指——意识是别瞎担心,日子会好起来的,随后便挥一挥衣袖轻巧的离去了——还顺手捞走了蓝伞囤的一瓶好酒,看得周黎直乐呵。

      在周黎送客的时候,蓝伞默默处理起桌上的残局——在看过周黎的八字后,白衣俨然一副把自己判给周黎的姿态,并选择性忽视了自家好兄弟的幽怨目光。在白衣与周黎共筑起的短暂的欢声笑语里,蓝伞觉得自己的存在几乎称得上多余。实际上,他今天从白衣出现起就格外反常,活像只应激的小动物。

      周黎面上不动声色地送走了白衣,看起来并未发现异常,甚至面对勤勤恳恳把自己关在厨房里收拾厨具的蓝伞也只是轻飘飘地送出一句“辛苦了”。

      蓝伞沉默地思索周黎此番行径是否算是虐待残疾人,但随着周黎不给他正眼的时间越来越长,蓝伞终于想起了被自己遗忘的一件事:从头到尾都没人对周黎解释过白衣与蓝伞的关系。

      蓝伞不应激了,蓝伞心虚了。

      他打开手机上的搜索软件,逐个搜索“做了对不起学生的事怎么处理”、“害朋友难过了怎么赔罪”、“让家人伤心了怎么挽回”,看着一个个得体市侩的解决方法,蓝伞最终迟疑地打下了“情侣和好”四个大字,手速快得就好像手里握的不是手机,而是个炸弹般的烫手山芋。

      尽管搜索软件并没有给出百分百尽如人意的方法,却也给蓝伞带来了一丝启发。

      搜到这里,蓝伞关上了手机,他小心翼翼地揭开一半创可贴,看了看手上几乎完全愈合的划伤痕迹,眼也不眨地用力张开手掌重新撑裂了伤口。他满意地看着血从伤口处溢出,随后又贴回了创可贴,装作无事发生。

      蓝伞重整表情,严肃地移到自己卧室门口,对着趴在自己床上的周黎伸出了受伤的手,“可以帮我看一下吗?我的手又有点痛了。”

      周黎微微抬眼看向几乎伸到他眼前的手,沉默几秒后终于理解了蓝伞话里的意思,并顺从蓝伞心意起身重新观察伤口。

      行动过程中,周黎一言不发,在看到伤口愈发严重后也只是沉默加重了涂抹碘伏的力度,他一言不发地擦碘伏、上药、直到发现创可贴的尺寸超过伤口大小时终于停下了手。他放下创可贴,起身意图离去。

      蓝伞当即拉住了周黎,一脸祈求地抬头,“别走。”

      周黎看了看蓝伞正拉着他的、刚涂好药膏的伤手,终于一脸冷淡地、公事公办地开口,“放手吧,回头伤口又裂开了可怎么办,难道要我再帮你上一次药吗?”

      “你当然会给我上药。”蓝伞轻轻地应和,“我知道的,你总是会对我心软。”

      “所以呢?”周黎觉得有点好笑,“所以你就仗着我的心软一次次欺骗我?蓝伞,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吗?”

      “抱歉,我以后不会再这样让自己受伤了。”

      “你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你的手。”周黎觉得蓝伞的回应堪称荒谬,他用力甩开蓝伞的手,“直到现在你还在顾左右而言他,蓝伞,你究竟想做什么?”

      蓝伞被甩开的手停滞在空中,受伤的地方仍旧有血珠渗出,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伤口朝上迎面对着周黎,抬头时的眼神近乎赤裸,“我吗?我在博取你的同情啊。”

      “……什么?”

      “我告诉你自己受伤,刚刚又故意撑开伤口,因为我在博取你的同情。”蓝伞轻轻笑了,“我在利用你啊,周黎。”

      “利用什么的……别这么说自己”,周黎不由自主地皱眉,“何况我并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猫撒娇罢了,哪至于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

      “因为我无比、无比的自卑。”蓝伞的语气坦然,“周黎,自从离开你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没站起来过。无论是医院还是校园,我都坐在轮椅上看着每个人从我身旁或走或跑地路过,我仰视着他们的背影,无时无刻都觉得瘸腿的自己恶心。我不再与人对视,也不愿看到任何人的眼神,我厌恶他人,又或许是害怕他人,外人的同情与怜悯让我痛不欲生。”

      “这是你这么多年以来一直对我隐瞒自己的存在、还逼迫白衣也守口如瓶的的原因?”

      “对了一半。”蓝伞笑了,“这确实是我隐瞒自身存在的最大原因,但我却没有逼迫白衣也帮我隐瞒——白衣那家伙吃软不吃硬,所以我只是在他面前演了出凄凄惨惨戚戚的大戏。”

      “演你的深情?”

      蓝伞并不介意周黎话中不自觉长出的刺,“是啊,演我的深情、演爱……亲情的高尚。”

      “那现在怎么不继续演下去了?”

      “因为我忍不住了——我说过的吧,周黎,你是不一样的。你是天上的月亮,说出了我是个胆小鬼的事实、让我的卑劣无处遁形,也逼迫我直视了自己——我的卑劣不是从与你重逢时开始生长的,而是在我们分离时就生根的。”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博取你的同情,很简单,因为我坦然地接受自己的卑劣,并试图用相应的手段把你留在我身边。何况我本就不是什么光风霁月的好人——周黎,我与你重逢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单纯。我怕你离我太远,又怕你离我太近,所以制造了见不得人的、自欺欺人的巧合,装作一切都只是命运的指引——你在失望吗,周黎?”

      周黎不置可否,“可惜我或许也没你想的那么傻,关于那场重逢我早有猜测……蓝伞,我看得见你眼里的感情。”

      蓝伞笑了,“是啊,你看得见我眼里的感情,毕竟我也从未想过要把这感情掩埋,而且更重要的是我知道,哪怕你发现了这是场有预谋的重逢,也依旧会包容我的小人行径。”

      “这种被人完全掌握的感觉可真是……”

      “令人感到非常不适,对吗?”蓝伞闷闷地笑,“但你仍旧接受了这样的我。”

      周黎赞同地点头,蓝伞哑然失笑,“你不介意吗?”

      “如果介意的话,早在我们相遇的第二天,我就会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里。”周黎看着眼前正在渗血的伤口,终究做不到无视,于是重新仔仔细细地为他擦血涂药,“我知道你的蓄意,也知道你守株待兔等到的巧合,但我也知道,哪怕没有这些蓄意为之,我依旧会爱你。”

      “我说过的,周黎,你太心软了。”

      “这不是正合你意吗?你知道我心软,也知道我拿你没办法,这样的结果不是皆大欢喜?”周黎撩起眼皮,“况且说不定这样的我们是天作之合才对,你口中博取同情的手段恰好是我乐意接受的,而我喜欢的又恰好是你心底真正存在的……蓝伞,我们活该被彼此困住。”

      蓝伞笑了。

      “你让我给自己的私心找到了死得其所的归宿。周黎,如果你愿意这样牺牲自己,那我也自愿被困在你用爱构筑的暖房里,我甚至会为此感到庆幸,你让我的自卑与不堪都有了意义。”

      “既然如此,那就保持这个好习惯吧。”

      “可是我做不到。”蓝伞的语气郑重平淡,却如生命凋零前最后的哀鸣,“我做不到,周黎,我做不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心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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