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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病 思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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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齐的展上午十点开幕,来的人不少,校内领导、校外专家、还有几个美术馆的馆长都带着自己的学生和嫡系下属到场了,作品们被挂在墙上,确如思齐所爱的那样数智、科技、朦胧、看得人云里雾里。
不好意思多嘴了,我们称之为当代。
思齐在门口滴水不漏地接待着每位来捧场的人,分寸得体令人心旷神怡,一如他每次做到的那样。这是个很完美的开幕式,但也只是思齐过去、现在、未来会顺利完成的开幕式之一。他总会一次又一次成功的,思齐从不怀疑这一点。
一切如常,下午两点,客人们陆续离开,思齐送别了最后一位客人,终于能在空旷的展厅里喘上一口气——搞艺术的这帮人和天上神仙似的,每天喝杯咖啡就算续命了。思齐自认是凡人,不打算加入这个辟谷的行列,于是给自己点了个外卖,并打开了朋友圈开始认真等待美食降临。
可惜比美食先到达的是满屏的“新展开幕”推荐。
海报上赫然展示着吴两的装置和周黎的画,开幕时间今晚六点半。
思齐皱起了眉。
当然,再怎么把眉皱成川字,这个世界也并不会以思齐的意志运行,美食会随时间的流逝而降临,晚上六点半自然也会避无可避地到来。思齐没有到场,但派了自己的师弟前往探察敌情。
开幕式当场,灯光暖融融地照亮了一方天地。吴两准备的开幕致辞很短,没有领导发言也没有专家讲话,在场的更多是网上的探店博主与闻风而来的路人。
展览名为《忆》,展如其名,钢琴曲、木棉花枝、老式蛋糕与布艺的装饰,无一不呼唤着人们心底的回忆。橘色的光影被装置内缓缓转动的金属片切成细碎的形状投在墙上和地上,这样的地方留给人的感受,叫做回家。
有人拿出手机拍了照,然后他们拍到了门口的海报、窗边的风铃、浅色的墙绘与引人入胜的引言,最后他们拍到了吴两的装置和周黎的画。
周黎这次换了些展品,他没有与吴两争夺主次的打算,因此更多展览的是日常的习作——水杯、筷子、土豆和小米粥……画幅不大,装框也简单,每一幅都惬意地挂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门口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站在画前不说话,也有人在光斑前与友人合照。吴两站在角落靠着墙,看着那些站在光影里拍照的人。周黎和蓝伞在另一个角落,享用着美味的蛋糕。
没有人说话,但大家都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网上的好评反馈与专业推荐如潮水般涌上人们的开屏页面。无论看得惯还是看不惯,围观群众们都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场成功的艺术展,它不是快消产品,亦不是标着昂贵价码的精致摆件,这是人们想要接触生活的热情与返璞归真的愿景。
可惜物极必反、好景不长。
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周黎吃好午饭幸福地摊在沙发上,成了被晒化了的冰淇淋。
蓝伞眼含笑意地注视着冰淇淋摸出手机玩耍。春天、竹马、雪梨、狐尾草、小机器人。一个又一个词从他脑袋里往外冒。没错,其实他是新华字典成精来着,他并没有被周黎迷倒,只是他不小心失去了一部分神志。
冰淇淋摸到手机了。
冰淇淋打开社交软件了。
冰淇淋的手开始滑动了。
冰淇淋的手停止滑动了。
周黎的动作停得太久,久到蓝伞意识到了些许异常,他笑着打趣,“看到什么感兴趣的了?”
周黎眨了眨眼,扭过头复杂难言地看了他一眼。蓝伞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许急促,于是皱了皱眉放下手中待清洗的碗筷,推着轮椅来到周黎身侧。
他侧过身子贴近周黎,把上身的重量搁在了周黎脑袋顶上,形成一个叠叠乐的姿势,终于在周黎收手遮挡前看到了他手机正中央的帖子。
帖子的标题很醒目:《匿名爆料!光鲜艺术院校教育下不为人知的内幕!》
蓝伞疑惑地挑了挑眉,他察觉到身边人的怒气值正在节节攀升,于是一手拍上了周黎的肩膀进行安抚,另一手顺理成章地接管了周黎的手机,“别看了,嗯?深呼吸,深呼吸,好孩子。”
他嘴上安抚着周黎,眼睛也一目十行地扫过了那些激起周黎情绪的烦人文字。
“s大前门那个展,听说是校领导给学生开小灶办的,有人知道吗?”
下面跟着十几条后回复,有的在“求瓜”,有的在评价展览内容,但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造谣与闲话——
“是今年空降的那位吧,资源咖就是不一样,才刚来没多久就有人上赶着抱大腿。”
“那这大腿够粗啊,这么好的地段留给学生开私人艺术展,换你你不抱?”
“怪不得周黎之前火得那么突然,说不定早搭上线了,关系不一般呗,懂的都懂。”
其中一大部分人都使用着初始头像,内容大同小异,用词却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激烈——
“教育界就该禁止这种黑暗存在!一个讲师不好好教书育人,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宗门派别,这种人怎么配站讲台!”
“呵,那位就一坐轮椅的,根本站不上讲台!”
话题展开到这里就结束了,想来周黎只看到此处,蓝伞也就没有继续再看下去。
蓝伞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自己的大腿上,侧头温和地问周黎,“怎么还把自己看生气了,跟河豚似的?嗯?”
他伸出手指戳了戳周黎咬紧牙关后鼓起的腮帮子,声音里带着点点笑意,就好像今天也不过是常日里无事发生的平凡一天,“可别把我们小梨的酒窝气没了,那我可亏大发了。”
周黎有点想咬这家伙一口了。
什么叫“就一坐轮椅的,根本站不上讲台。”——怎么能这样说蓝伞呢?这些人怎么敢这样说蓝伞呢?周黎自虐般逼迫自己在心底反复咀嚼这句话。
手机已经不在他手里,但这句话却在脑中盘旋着挥之不去。他靠在沙发椅背上,尽力按耐着情绪。天花板上有一盏方形的照明灯,灯罩边缘分明已经落了一层灰,却还是刺得他眼睛疼。
怎么配站讲台。
根本站不上讲台。
站不上讲台?什么叫站不上讲台?周黎感觉自己的灵魂有一瞬间的抽离,究竟是谁在用蓝伞站不起来这事来消解他的一切?他的专业、努力、善意,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被误解、被抹去。
“蓝伞……蓝伞。”周黎的声音夹杂着愤怒,带有几分颤抖。他惊诧于自己依赖蓝伞的本能反应,但仍旧强撑着身子,抓住了他的手,“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是他默许了蓝伞送饭,是他尚未看清自己心意就蓄谋靠近,也是他向蓝伞求助,把他拉到了众目睽睽之下,害蓝伞被那些人误解、辱骂、污名化。
周黎空闲的左手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他感觉到某些不为人知的渴求正在卷土重来,明明这一刻,他正在因为害怕蓝伞受到伤害而感到恐惧,但当潮水来临,他却仍对此无能为力。真恶心。周黎咬上了自己的舌尖。
蓝伞,为什么要笑着安慰我,明明受伤的是你,应得到安慰的也是你。周黎的眼睛逐渐蒙上一层雾气。不要再对我这样好了,迟早有一天我会害死你,然后带着愧疚永眠于我们的葬礼。
等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吗,好像听起来也还不错?
周黎的思绪逐渐模糊,心头的恨意却越发清晰——这个帖子是谁发的,又是谁和他们有如此深仇大恨般的过节?周黎的眼神在阴影里晦暗不明,如果被他找到那个人,就别指望自己还能作壁上观了。
但现在,周黎的头抵在蓝伞胸口,他崩溃地意识到情绪的波动即将带着自己的生理反应一道崩盘,他想像往常一样出声让蓝伞离开,却害怕一开口就是见不得光的恶心的呻吟。
他控制自己伸手锤打蓝伞的肩膀,用嘶哑的嗓音挤出几个字来,“走!你、走!”
蓝伞的心重重沉入了海底。他在脑中不断分析,身体发热、颤抖、呼吸急促……是急性应激吗,还是躯体障碍?
“听我说,周黎,听我说。”他双手拢住周黎的上半身,压制着无意识挣扎的周黎,“没什么大不了的,吸气……好,呼气,放松,没什么大不了的,放松,好孩子。”
听着蓝伞的话,周黎心底的恶意不可控地溢出。你以为我不想冷静下来吗蓝伞?谁不想安稳地活着!这个该死的病难道是我愿意得的吗!!!周黎轻蔑地扯了扯嘴角,他感受到欲潮越来越汹涌,逼迫蓝伞离开的心也随之愈发坚定。
他急促地喘了口气,终于不得不选择了破口大骂,“你给我滚啊!滚出去!!!”
蓝伞愣在原地,他颤抖着手抚上周黎的脸,“可这明明这不是你想要的,周黎,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把周黎毛茸茸的脑袋锢在自己颈边,任由自己的颈动脉与那急促的呼吸同起同伏。周黎埋在他怀中唔咽。他感受到领口被泪水濡湿,于是自己的声音也开始颤抖。蓝伞努力平复着呼吸并轻柔地拍了拍周黎的后背,在那含糊的哀嚎与痛哭中同样流下泪来,“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吧周黎?不要这样……不要再让我扮演无知的傻瓜……”
蓝伞的哭声终于与周黎融在了一起,“让我帮你吧……让我帮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