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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温热 你这样整日 ...


  •   靠在树边的少年紧闭双眼,鸦睫下还挂着凝结的血块,她下意识伸手擦了擦,帕子被染上殷红的血渍。

      一个瘦弱得连药碗都扶不稳,一个单手就能把自己脖骨弄断,人与人的差距还真是大。

      面前那人倏地咳了几下,吓得少女手中的帕子抖落,霜霜带着营医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些士兵。

      “快快,就在这边!”

      营医与将士们涌上前,少女识趣地让开位置,退到远处。

      他们围得严实,柳瓷负手站在远处瞧不出情况,只听见营医说他伤得很深,不过还好及时止血。

      她松了口气。

      夜间的星星一大片一大片,很亮很亮,一闪一闪吸引着谁的目光。

      少女被吸引着抬起了头,菊娘说,找出北斗星就能辨出方向,可如今她已经迷失了许久,她分不清。

      扑朔迷离的世界,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她分不清好人与坏人,她辨不出人心,辨不出真假。

      自始至终高高在上的星空应该知道真相,它立在最高处,见证人的一生又一生,它若能直接告诉自己就好了。

      霜霜帮着营医将那将军送了回去,此时只剩连戌与柳瓷两人。

      两人踩着银色走着,落叶脆碎。

      「为何不走」

      少女突然的质问弄得连戌有些答不上来,他又不是真的南国人,只是徐将军交代他要护送这两姑娘,他便撒了个善意的谎言。

      如今两人都没走,徐将军醒来后,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你们都不走,我还走啥,那也太不仗义了。”

      连戌抱起双臂,撅起嘴嘟囔着。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他」

      连戌看着少女比的手势,有些不解。

      他确实看不懂这少女的脑回路,明明坚决地往前走,都走一半路了,却又心软回头寻徐将军去,此刻又不让他说出这事。

      徐将军要自己护住她,不让说出去,这柳琴师救下他,也不让自己说出去……

      虽不理解,但他还是点头应下。

      连戌神色忽地变得凝重,话题一转。

      “月榆有传信于你吗,她好像生了我的气……”

      柳瓷看着他陡然转变的面色,不由得一笑,这对欢喜冤家呀。

      难怪不愿意走呢,回南然后,可就见不着月榆了。

      一整夜,营医奔走在营帐间未曾停息。

      已近天明,主帅帐内还残留着烛光,地上是一盆接一盆的血水,还冒着热气。

      帐外伫立着一黑袍白衣少女,冷气冻得她两颊生出红艳,她两手耷拉着,盯着进进出出的人想出了神。

      每次见他,总是泡在血里,似是不知痛,可光是琴弦划破指头她都要痛上好几日,人都是肉做的,她才不信那人不知痛。

      要不然问问连戌好了。

      许久,她拿出纸张,写出心里那个疑惑,递给对面抱着双臂的连戌。

      「你们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啊?」

      *

      五日后。

      少年睁着眼,无神地凝着帐顶。

      幽兰香萦绕,让他误以为自己还在那梦中。

      他还是没死。

      他只知自己追着那支西瀚兵列队在前,几个北林兵不帮手,反在他身后偷袭,他躲闪不及,臂膀被伤,剑尖刺破他的腹部。

      马儿受了惊,他被甩下马。

      都入西疆了,那家人还是不肯放过自己吗。

      好像自幼时入魏府开始,他身边总出现一些要置他于死地的组织,不是一个两个。

      他知道,无非是魏府那几个世家公子的手笔,只是他懒得理。

      这次他有些轻率,是他太担心,害怕那些人会让帐中那娇软的花儿受伤。

      只有她在自己眼边他才安心,能护着她,更是是他一辈子都在肖想的事。

      她如今,应该如愿远离喧嚣,回到心心念念的南然。

      他艰难撑起身子,臂膀上的绷带紧了紧,有些闷痛感,幽兰香却还在气息里打转,他有些疑惑,身上抖落出一绢丝巾。

      那帕子他再熟悉不过,每日被他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胸口处,只是此时,帕子明显多了些脏污,上面两个字被糊上一些暗红的血迹。

      “连戌。”

      许久没开口,他声音带了些沙哑。

      很快地,外面跑进来一个人。

      “徐将军,你可算醒来了!”

      徐野面色有些惨淡,眼神却锐利地瞧着帐前站着的人。

      “让你办的事呢。”他紧拧眉头,连戌此刻不该出现在这,定是出了什么事。

      连戌低眉顺眼,不敢瞧那少年,还来的还是来了。

      “不怪我,是柳琴师不愿走的。”

      少年眼睫煽动,骤然抬眼望过去。

      连戌一五一十道来,毕竟这才是他主子。

      “偏巧在商道碰到你了,你伤势过重,柳琴师非要留下来救你,给你擦了许久的面。”

      心头抽动好几下,翻涌滚动着,他下意识抚上心口,动作撕扯着臂膀与腹部的伤口,纱布洇出深红色,他却没感觉。

      少年紧抿着唇,他其实是故意出现在那里。

      他知她会经过商道,想在死前看她最后一眼,不曾想还未撑到那时候便晕了过去。

      连戌交臂虚靠在剑架上,继续说着。

      “女孩子还是比较娇气,她问我,像你这样整日打仗受伤会不会很痛。”

      绢帕被紧紧握住,压出几处皱褶,少年垂眸静静望着,惨白无血色的唇用尽全力抿着,硬生生挤出红润的颜色。

      他的世界很无趣,时常一个人看山看水,截至他最早的记忆,只有那些冷兵器碰撞的声响,腥臭的红液,还有那颗悬在山上的孤松。

      正如年幼的他跪下魏府堂前,魏相唾骂的那样,他没有心。

      那颗温热的心自六岁起就没有跳动过,好似跟随父亲母亲一同死去,只剩一具肉身被丢进魏家,他们吞噬着、折磨着,又剩一具躯骨吐出。

      魏相在骨上钻出几个洞,用几条无形的线控制着他,魏相狞笑着,给他摆什么动作,木偶就做出什么动作。

      他对这个未经雕琢的木偶很满意,木偶没有心,他只是一个武艺过人的傀儡。

      魏相盯上了南然,想先于北林王得到南然这块肥肉,便遣去这少年。

      很显然,他任务失败了。

      南然国这块地可不止北林盯着。

      空有一身功夫无力使,他不过十五岁的毛头小子,自然是争不过那些专业的练家子。

      他撑着身子凭借幼时的记忆往楼亭村寻去,几日未进食的他此时腹痛难耐,他无力地任由身子坠入冰湖。

      这样死去也不错,他想,离魏家远远的,离北林远远的。

      只是,一个波晃把他冲到泥草边。

      路过的村民围着他,菊娘挤开人群,她只是想确认这溺水的娃儿还有没有气。

      竹篮被放在一边,龟裂的手指盖上他的脸,虽瘦得脱相,但菊娘还是认出这是她家小姐的儿,她颤抖地摸上少年骨瘦如柴的腕骨,大喊着,“可怜娃啊!”

      她就不该把孩子还给那挨千灭的徐家!

      菊娘把他带回自己家,褪去衣衫才发现这小孩身上全是刀口子!

      不知经历了什么,竟一声不吭忍了这么久。

      菊娘转过头去,抹下泪水。

      徐家到底都对这可怜娃做了什么?!

      迷迷糊糊的意识,他感觉到自己处于一个很温暖的空间,帐里的香味扑鼻。

      他躺在斥满药味的屋子,十五岁正是猛长身体的时期,少年的身子骨却比那被子还薄,气息孱弱,不走近根本不能发现这里还有个人。

      上次感受到这股暖意是什么时候,好像是母亲打了新的棉被胎那次,那晚厚实保暖的被子弥漫着父亲母亲身上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刚盖上,整个人便暖和起来。

      也是那条新被,他亲眼看见,那天晚上,整条被上都被染上母亲的血,怪异的,血渗进厚实的被子竟没有透出深红色,反而是泛着淡淡白色的红。

      他绷紧嘴角,紧闭气息,手掌抚过被面,汲取这少有的温暖。

      他努力不去想那晚的事情,可闭上双眼,眼前就是流不尽的血色。

      血色记忆如毒蛇缠着他,每忆起一遍,身上就缠上一圈又一圈亮晶晶的印记。

      屋外传来琴声,他喘息着,抬眼望着窗外。

      满树白花下,一个女孩在抚琴,指尖流动,乐音仿佛有安抚人的魔力,他脑海里乱糟糟的画面被净退。

      乐,无法解救苍生,无法救灾济贫,但所有人心中都为它留有一片净地,那是他们的精神盼头。

      它是为所有人的幸福而生。

      “瓷儿,起风了,坐那弹琴冷不冷啊。”

      菊娘的声音从一边响起。

      风起,少女的纱裙也随风而摆。

      她没说话,只是摇摇头,静静抚琴,像一只翩翩白蝶,闯进少年黑色的世界。

      已经过去许久,可是每每想起这个画面,心头都会传过一阵温热,那是他死去的心复苏的迹象。

      有些人生来就就是含苞待放的花蕊,只需静静坐在那儿,自有蜂儿替她着急。

      有些人却如泥地里见不得光的蚯虫,光是知道它存在那处就周身不适,非要挖出来拦腰斩断才心安。

      蚯虫也会仰头觊觎花骨朵,只是他到不了高处,他只能一辈子跪在泥地,被黑土压盖住也只能一声不吭。

      连戌还在继续说着,“我说这有啥,我们这种粗人,早就习惯磕磕碰碰,”

      “也就她们姑娘家家的痛来痛去……”看着自己主子面色有些不对劲,他讪讪地闭上了嘴。

      手中的丝巾绵软润香,他不自觉摩挲着,痛吗,若是她知道他痛,便是哪里都不痛了。

      心里那神圣的花蝴蝶又飞回自己身边,他喜不自胜,她身上有着能让自己甘之若饴的东西。

      昨日已死,今日还生。

      既然她选择留在这边,那便是上天恩赐他的机会。

      他一直认为,战死便是他的解脱,如今看来,真正的解脱不是死在命运安排的炼狱里,是他当下的清醒。

      少年攥住帕子起身就要去出帐。

      “哎哎哎,徐将军你还不能下床呢。”

      “柳琴师在哪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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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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