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57、鼓槌

　　张宿锦一睁开眼，便发现自己正躺在一个山洞里。

　　他眨了眨眼睛，望着眼前的还在滴着水的石壁微微发愣。

　　他怎么会在这里？！

　　张宿锦揉了揉自己的头，而那柔软又陌生的触感让他下意识抬起手，将手放到眼前。

　　他看见了一双大人的手。

　　那手苍白，没有血水，手背上还有细密的羽毛覆盖在上面。

　　这是……

　　张宿锦突然想起来这是怎么回事了。

　　他为了找陆小六，为了把在老饕的身体里看见的有关他姐姐的事告诉他，自己一个人进入灵驰道跑到了巴郡来。

　　然后，他在这里遇到了那个社神。

　　如果没记错的话，张宿锦记得他叫姬橙，字维清，枳城社神。

　　张宿锦自认为自己对巴郡的社神没什么好印象。

　　特别是这个人。

　　敢私自跑去咸阳刺杀秦王，还在失败之后潜回了梁州，导致整个梁州都因为他受牵连。

　　那时他还在房间里被软禁着，外面也还不是现在这样由郡府全权管理，而是有一个封侯在这里。

　　张宿锦还记得他的声音，他当时就在隔壁和朱稻清还有郑万安商量着对策。

　　商量来又商量去，最后也没个好办法，只好让巴郡自己把姬橙交出来。

　　可张宿锦知道，巴郡的那些社神无非就是一个引狼入室的蠢货带着一群老弱病残的乌合之众……

　　所以姬橙现在也在外面游荡，姬驰说要抓他但一直也没抓到，雍州那边催着的折子就往蜀郡来送。

　　直到有一天，张宿锦再也听不见那位封侯的声音，后来又乱了一阵，张宿锦才知道，他死了。

　　之后，梁州只有郡县，再也没有了封国。

　　巴郡那群酒囊饭袋，自己搞出来烂摊子连带着整个梁州都买单。

　　几十年前如此，几十年后还不涨记性。

　　张宿锦也因此对那群人再也没有半点好脸色。

　　除开张宿锦自己比较厌蠢以外，还有他知道了自己的前辈杜映秋的死因导致自己被软禁。

　　他承认，自己在迁怒他们。

　　包括他那便宜弟弟。

　　明明他们只是筑城人是同一个，怎么就变成亲兄弟了呢？

　　按这个逻辑，那他是不是还和何蒲那老头是亲兄弟？

　　新的郫城不也是那个人修建的吗？！

　　这亲戚谁爱认谁认去！

　　他宁愿找个地方学陆小六经常嚷嚷着要吊死在咸阳宫那样，找根绳子吊死在郡府，吊死在郡守面前，也不要认这个便宜弟弟。

　　这简直是对他的侮辱！

　　张宿锦一想到这就火气上来了，明明他什么都没做错，为什么，为什么整个梁州就他被那样对待。

　　要不是陆小六来了九州，他估计一个人还得被关在那屋子里自生自灭不知道多久。

　　他被软禁，被监视，而那个便宜弟弟屁事没有，还能在江州城继续逍遥自在。

　　他呢？

　　他现在都还没完整看过这个养育自己的城池，他待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快疯了。

　　要不是有陆小六……

　　张宿锦抹去自己眼角的泪水，他想起自己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

　　昨天他和姬橙配合着帮这个叫杜祁的人拿到了雷兽骨，然后又因天色已晚，他们便在这个洞穴里休整，准备明天再出发去江州城。

　　他得配合姬橙，和他合作，把雷兽骨悄悄换走，然后去江州告诉陆小六杜祁他们真正的目的。

　　然后，然后他会告诉陆小六关于他姐姐的事情。

　　无论如何，他都会跟着陆小六，和他一起钻在被窝里看恐怖电影，他很喜欢，他也知道陆小六很喜欢。

　　而且，而且陆小六也愿意和他待在一起，在梦泡的那几个月的时间，他感觉是最自由的时间。

　　等他能接管蜀郡之后，陆小六就能休息一会儿了，今后的日子总会越来越好的。

　　“喂，起来了。”

　　张宿锦感觉到有人正在踹自己，于是他操控这具他现织出来的皮囊艰难地坐了起来。

　　洞穴内还在滴着水，巴郡的群山常有雾气弥漫，同时又因人烟稀少，植被茂密，因此这分布在群山之中零零散散的洞穴便十分隐秘，能进入洞里的光也自然没有多少。

　　张宿锦望着眼前模糊的一切，艰难地靠着那昏暗的光辨别着眼前的人。

　　好在他的人设是个哑巴，不需要他说话，因此张宿锦也不需要担心自己暴露，他只需要站起来，随便找个地方等着就行。

　　“哈……真冷啊，”杜祁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昨晚上你们睡得怎么样？”

　　张宿锦摇了摇头，这时他听见了姬橙的声音：“挺好的，主子，我们是不是该上路往西去了呢？”

　　“上路这个词就不吉利了，你还加个‘西去’，换一个。”

　　或许是刚起床的原因，杜祁整个人都懒洋洋的，说的话也带着一股软绵绵的困意。

　　“好好好，”张宿锦听见姬橙讨好地改口，“我们是不是该出发了呢？主子？”

　　“早饭呢？”

　　“只有些野果子。”

　　“那就算了，”杜祁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拿着昨天带回来的雷兽骨，把它带到了火坑旁，“等我把鼓槌做出来，一会就去江州。”

　　“现在巴郡的灵驰道已经基本恢复了，我手上还有那个青州狐狸涂山信搞来的通行符节，要不我们利用枳城与江州城的灵驰道赶去江州，如何？”

　　洞穴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张宿锦便往阴影里躲了躲，他还记得昨天这半妖对着自己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他的往事，那灵驰道的地基里本就掺有他父亲的血肉，所以他对灵驰道的态度……

　　尽管张宿锦在郡府没有待多久，但他知道这灵驰道可是个小猫妖提出来的建议，本来就有妖精的参与，而且郡府修建灵驰道的时候，耗材都是提取金银珠宝里面的灵气，不然郡府现在也不会穷到要靠郑万安卖点手工品补贴财库……

　　张宿锦虽然对前辈的旧事知道的不算太多，但他知道，作为那个国家的功臣之一，如果朱稻清真的贪图荣华富贵，那她就不会辞官隐居。

　　而且他虽然觉得朱稻清又冷漠又不近人情，但他知道朱稻清是个原则性很强的人，不然她就不会一个人去隐居那么久。

　　倘若不是杜映秋冒着大雨找到她专门去请她出山加入郡府帮忙，她顾及旧友的情分，才答应离开她的隐居地，那她肯定是和何蒲一样绝对不会再靠近郡府的。

　　可张宿锦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他之前只知道前辈杜映秋因不满秦人的统治，暗中勾结复蜀民与蜀侯联手叛乱，失败后被秦人生擒斩首以儆效尤。

　　但这杜祁昨天却说杜映秋的死是他一手促成的。

　　而且……而且杜映秋死后，本应在身体消散后就化形的骨器也不见了踪影，几十年过去了，直到现在，朱稻清和郑万安都时不时在到处寻找。

　　难道说……杜祁没有撒谎？

　　杜映秋实际上是复蜀民们推出来的牺牲品？

　　如果按照这个思路想下去，自从前辈死后，蜀郡剩余的社神确实对雍州产生了不满的情绪，特别是和杜映秋交好的朱稻清和郑万安。

　　但他俩迫于现在蜀郡只有他俩在主事，不好直接撂挑子走人，特别是他，张宿锦出生之后，这俩人对自己的去留又往“留下来”那一边又多丢了一份砝码。

　　但张宿锦记得，在自己被软禁之后，郑万安经常和朱稻清争吵，他俩每次吵架都离不开自己的事情，郑万安说过无数次他要带自己去新都城，离这里的所有人远远的，但朱稻清却总是拒绝了他。

　　她宁愿张宿锦一个人被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也不愿意让张宿锦被外人知道太多踪迹。

　　这么想想，朱稻清似乎是郡府里最遵从那套《秦律》的人了，也就是说——如果郡府真的拿不出那么多东西当耗材，她拿那些妖精进去当耗材也不是不可能……

　　况且灵驰道的性质特殊，她不希望这条特殊的道路被太多无关人士知晓，所以……

　　只有死人才不会说话。

　　唉……也许她真的会这么做吧，毕竟前辈死后，她就一直浑浑噩噩地活着，什么事都压在心里，跟谁也不说。

　　那这件事被陆小六知道后，他会怎么办呢？

　　想到这，张宿锦摇了摇头。

　　陆小六没有太多情感，他也是个工作狂，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吧。

　　不过……巴郡的这个蠢猪祸从口出，看来得找点别的办法夺回雷兽骨了。

　　张宿锦忍不住在心里骂骂咧咧了好一会，他想，要不然直接撕破脸，把杜祁打一顿，然后提取忆丝带走得了。

　　这时，狭小的洞穴里就像突然只剩下了他一个人一样，谁也没说话，谁也没有动。

　　洞穴内只剩下了洞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直到，杜祁叹了口气，拍了拍姬橙的肩膀。

　　他对自己的手下向来宽容，况且他也从来没有和对方说过灵驰道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抛开这一点，这羊妖提出的办法确实是最稳妥的办法。

　　枳城到江州之间相隔一百四十里，不依靠灵驰道光靠走路走过去，没日没夜地走也需要整整七天，再加上休整的时间，等他们赶到江州，最快也是十天之后了。

　　倘若使用灵驰道，那这个时间就可缩减为半个时辰。

　　况且之前留在郡府里的探子之前传回来的消息就说过，那些秦人正在谋划对楚国的战争。

　　在苌弘碧重回郡府之后，那探子传回来的最后的消息就是秦军已经进入了梁州。

　　也因此那场战事几乎已经箭在弦上，只是谁也不清楚究竟什么时候开始。

　　所以，杜祁也知道自己没有多余的时间来赶路了，要想召唤夔，只有现在这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时期。

　　他们都知道不能再拖延了，要想及时赶往江州，灵驰道就是最好的选择。

　　况且，羊妖手上还有涂山信那里搞来的通行符节，能自由进出灵驰道。

　　尽管现在巴郡各个交通要道都有鬼兵驻守，但新恢复的灵驰道还很脆弱，那些鬼兵也不会对灵驰道内部进行严密的审查。

　　这足够他们混入灵驰道去往江州了。

　　“怪我，是我疏忽了，忘记告诉你那灵驰道是怎么建成的，我不怪你。”

　　杜祁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空旷的洞穴里。

　　“主子……”姬橙小心翼翼地开口试探道，“敢问，我们该如何前往江州？”

　　杜祁的脚步声停了下来。

　　“我问你，江州城外的护城河叫什么？”

　　“渝、渝水？”姬橙颤抖着声音开口说道。

　　“那这渝水的尽头又是何方呢？”

　　“自然是……汇入扬江进入云梦泽，然后东流入海……”

　　“那枳城又在江州的什么方向呢？”

　　“东、东方，主子。”

　　“那我们就顺着扬江，坐船逆而流上。”

　　杜祁将手中的雷兽骨掷入火坑之中，火舌顿时吞没了这闯入的不速之客，同时被它激起的那团火花也在空中不断飞舞盘旋，最后在空中缓缓熄灭。

　　张宿锦看见杜祁的头顶冒出来一对犬耳，但他右边的耳朵尖却缺了一块，像一块被吃了一口的妙脆角。

　　同时，杜祁的手中也冒出来一团紫色的光芒，他控制那光芒包裹住了手中的雷兽骨，慢慢剥离它表面的风化层。

　　这时，张宿锦看见了雷兽骨的关节软骨的位置冒出了一些一闪而过的纤细的光亮。

　　而那光亮消失时，张宿锦听见了一道沉闷的牛鸣声。

　　可张宿锦转念一些，他觉得那像牛的叫声，可又不像牛。

　　这声音太过低沉……

　　反而更像别的什么东西。

　　但张宿锦已经来不及多想了，因为他知道，再不拿走那雷兽骨，那么杜祁这家伙就真的会成功了。

　　于是张宿锦的指尖抽出了细长的灵丝，他打算现在动手直接弄死杜祁。

　　但还不等他抬手，就见姬橙凑到他的身边，稍微遮了遮他，擦过他的那只手。

　　“不要轻举妄动。”

　　姬橙瞥了一眼身后的张宿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