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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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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六轻声问道,如果这秽土的源头是瞿上城那位社神,那她说不定是第一位接触姐姐的社神,也是对姐姐了解最多的社神,与其去藏宝阁翻找旧物再调查线索,还不如直接询问当事人。
“所谓秽土,便是由秽气混合着土壤形成的新土,上古时期,秽气与灵气不分彼此,因而名为混沌,但这只是平衡状态之下。”
“如果这个平衡被打破了呢?”
殷桃伸出右手,地上趴伏着的藤蔓便伸出柔嫩的枝叶挖出一团浅紫色的土壤放在了殷桃的右手中。
殷桃攥着那团秽土,秽土吸收着周围的灵气,在吸入灵气之后,秽土像是变成了肥沃的土壤一样,在太阳的照耀下抽出了嫩绿的小芽,小芽在空中被风掠过,芽叶随风飘展。
“灵气是万物之源,灵气如果占据优势,便能净化秽气,重新萌发出‘生机’。”
可陆小六却看见,随着那小芽长得越来越大,枝干变得越来越粗壮,它身下的那些土壤也变得越来越少,越来越贫瘠……
“倘若灵气完全胜过秽气,它便会清扫秽,也如同我们对秽的排斥一样,越是纯粹,便越排斥对方,而排斥的结果到最后便是彻底的,毁灭。”
殷桃手中的小芽到最后已经成长为一朵盛放的谖草,可它的根部上却没有一点泥土存在的痕迹,整株谖草的根部扎入了殷桃的手掌,汲取着她体内的灵气。
陆小六望着那株橙黄色的谖草花,喃喃道:“可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吧,秽气会变成秽兽,秽兽又会出来害人,把秽清除也是为了人类好?”
殷桃没有急着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攥紧了手掌,紧接着,殷桃的掌心中泛起了一黑红色的气流,而在气流之中,陆小六看见许多赤身裸体张大了下巴,骨瘦如柴像骷髅一样交叠在一起的人影。
那些人影伸出手向上攀爬着,而在这时,殷桃轻轻一挑眉,秽气之中的其中一个人影便被剥离了出来,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一样,落在了地上。
陆小六环顾四周,发现周围起了雾气。
雾气中传来了忽远忽近的婴儿啼哭声。
“哇啊——哇啊——”
陆小六顺着声音响起的地方看去。
浓稠到像牛奶一样几乎化不开的雾气之中,陆小六看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一个婴儿从母亲的身体下呱呱落地,猩红的秽气挣脱黑雾,化作包裹住他身体的殷红色襁褓,他挣脱着,从乳母的怀抱里落在了地上。
落在地上的襁褓又挣扎着从地上站立了起来,里面的婴儿向前攀爬着,朝着天空伸出娇小柔软的小手。
就在小手要无力地垂落在地上时,陆小六看见雾气之中走出了一高一矮的两位身着曲裾的男女,他们牵住了那双小手,将襁褓中的婴儿轻轻拉了起来,一片雾气飘过,原本还只能在地上攀爬的婴儿化为了咿呀学语的幼童。
幼童口中含着糕点,绕着一棵看不见的大树转着圈,等到他再从雾中出来时,便从咿呀学语的幼童变成了扎着总角的儿童,同时他的手上拿着木做的刀与弓。
儿童站在树下,他面前像是有许多同龄的孩子,而他便像统领这些孩子的将军一样神采奕奕地说:“我是要成为将军的人。”
于是他告别了家乡,想去在这乱世之中像其他门客一样闯出一片天地,九州之大,七国之大,总会有人赏识他的才华,引领他去见国君,去诛杀那贪得无厌的暴秦。
可事与愿违,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他的才干,他的命也不过是这群在江水中挣扎的鲫鱼中的一条罢了。
于是在同伴的血肉被刀剑与车轮碾做一摊异国他乡的肉泥之后。
他放下了干戈,背起行囊回到了自己的故乡。
从青丝到白发,从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到白发苍苍、行将就木的老者。
他是不甘心的,他的理想在这个时代面前就像蚍蜉一样,无法改变任何事情。
他又是甘心的,在这乱世的狂风骤雨之中,他这小得如浮萍一样的小家,依旧得以保全,他和父母在一起,无病无灾,有自己的家业,有相濡以沫的妻子,有乖巧懂事的一双儿女……
平安喜乐。
他已无遗憾了。
望着那位躺在病床上已经逝去老者,陆小六眨了眨眼,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通过雾气看过了一个凡人的一生。
可转眼间,雾气已经消散,就像一个普通的凡人的一生一样短暂。
光阴一转六十载,只不过弹指一挥间。
无数个凡人的命运也正是如此重复着,从出生到死去,所有人都是赤裸裸地来又赤裸裸地回归地脉,如此循环往复。
旧的人死去了,新的人又接过旧的人的包袱重新上路。
像是一群去前仆后继妄想将一块大石推下悬崖的蚂蚁。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而就在这样的循环里,陆小六看见了那些黑色的秽气。
那些秽便是诞生自这些鲜活的生命,诞生自那些他生来就不曾拥有过的喜怒哀乐、七情六欲之中。
因为有了情感,有了欲望,才会在死后化作执念,变为无法消散的“秽气”。
“如果灵彻底消灭了秽,那这些凡人也将不复存在,这些从秽土中诞生的生命,也将不复存在,九州会变得像太空一样透明,澄澈。”
可太空不是黑色的吗……
没有光亮,绝对的黑色。
如果没有那些发热发亮的恒星,太空也是漆黑的。
殷桃攥紧了手,那些交缠着的秽气一拥而上,像一群饥饿的鬣狗将那株谖草花完全吞食殆尽。
“倘若秽气完全胜过灵气,它便会吃掉灵气,就像这株谖草花一样,被当作食物,彻底吞没,直到……”殷桃松开手,手中的秽气变作了一小团纠缠着的混沌之气,“天地重合,万物皆灭,九州重归于一片混沌之中。”
说到这,殷桃摆摆手,那些包裹住帝江的藤蔓便将帝江送到了她的面前,并且打开了一条缝隙,露出了帝江躯干,但为了防止他逃跑,藤蔓将他的翅膀依旧捆得严严实实。
“好了叔叔,小桃子给你喂点好吃的。”也不管帝江愿不愿意,殷桃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手里的混沌之气塞入了帝江口中。
吃下了混沌之气的帝江气鼓鼓地嘟囔了一句没人听得清但知道他在骂脏话的话。
随后,他看向陆小六:“小六儿,混沌之中可乱得很,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有,不然我的那位邻居也不会琢磨着要分开混沌之气了,现在的九州要是重回混沌,和上面那个家伙想创造一个太空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所以,如果你想解决秽土的话,我就教你一个办法,”殷桃走到陆小六面前,竖起一根手指,“将秽土中的秽气汇聚到一个能容纳他们的地方,并且封印在那里,以后这片土地上的秽气都往那边赶就是了。”
可这样也不行吧,再深的湖泊一直往里面灌水也会有满的一天,到那天时还要去找新的地方去封印那些秽气……
就算找到了,原来那地方的秽气也要派人去看守,派凡人去看守万一被影响了,就是源源不断的秽兽了。
派社神去看守,秽气又以灵气为食,要么被吃掉要么变成秽兽,嘶……
陆小六越想越觉得脑袋疼。
“那还有没有别的办法……这个法子有点难搞。”
殷桃见这小家伙蹙着眉头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也是被逗地咯咯笑出了声,因此她便伸出手指,按在了陆小六蹙起的眉头上。
“有是有,但很抱歉,桃子姐姐现在不能告诉你,并且希望你永远别想用这个方法。”
“啊?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当是给你留下一条退路,小六,如果有一天你真的想用它,就去洛阳找我吧。”
说完,殷桃便拍拍手,将空中挂着的帝江放在地上拎着:“玩也玩够了,好叔叔,小桃子可是从中原一路追着你跑到了这梁州来才抓住的你,这下该进我的山海经陪其他同伴了吧?”
帝江也知道今天自己走不了,于是便拍拍翅膀说道:“哼,算你厉害,不过进去之前你先帮我把我的朋友给净化一下。”
帝江说完便吐出了自己刚塞到肚子里的铜铺首,并将它交给殷桃。
“哦?饕餮的碎片?”殷桃摸到这铜铺首时,一眼便看见了这铜铺首中的器灵。
“对啊,”陆小六凑到殷桃的身边,“不然我肯定就把它解决了,折腾不了这么久。”
“原来你搞出那么大的动静是因为他啊,小六。”殷桃握住铜铺首的手轻轻一捏,铜铺首便碎作几片青铜残片落在了地上,唯独那颗被秽气包裹着的灵识化作一颗莹蓝色的小球悬停在殷桃手中。
“对啊……如果是一般的秽兽,我肯定解决得更快一些,真的!”陆小六解释道。
“你做得很好,第一次面对凶兽就能靠自己的力量将它处理掉,想当年,我一个人去打它的本体还需要借助一些别的社神的助力呢。”
“叔叔也帮了我一点……他把引岁送给我了,不然我还要再和它缠斗很久呢。”
一听这话,殷桃便伸手抓住了帝江的翅膀将它提溜了过来:“真的吗?我的好叔叔?”
“哎呦哎呦,那肯定是真的!感谢就免了,你把我的兄弟给净化好,我进去之后保证从此以后都不会逃跑。”帝江扑扇着翅膀奋力挣扎着。
“那好吧,一言为定。”殷桃捏住手中的光点,光点上的秽气发出尖细的叫声,它们挣扎着便要从殷桃的掌心中逃离。
但还未等他们逃出指缝,身后的灵气便将他们的身体尽数焚烧。
陆小六却第一次听清了它们的尖叫声是在说什么。
“瞿上……瞿上……”
“我……想……回家……”
“嗯?”陆小六眨眨眼睛。
“怎么了?小六?”殷桃松开手,从身后的背篓里取出一根竹简,再将被净化后的光点放入竹简之中。
“我刚刚好像听到了,有人在说,我想回家。”
“噢,很正常,秽没有神智,同时秽也是凡人的执念所生,所以它们经常喃喃自语些生前放不下的事,习惯就好。”
“可他还说了瞿上……”陆小六抬起头,看着殷桃的眼睛,“桃子姐姐,你去过瞿上城没有?”
“瞿上城……我倒是没有去过,”殷桃饶有兴致地抚上了自己的下巴,“我猜,你是想从我这里打听一些你姐姐的消息,对不对?”
“对!我姐姐回地脉之后状态一直不好,我想知道她在九州经历了什么,可是大家都不愿意告诉我,就连我的母亲也是,桃子姐姐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姐姐在九州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