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旧事》酸汤柠檬茶

21、一般路过的路人

　　风声渐渐平息。

　　陈常明喘着气，将怀里抱着的苗晓晓先放了下来，在石头边放平躺好。

　　被陈常明背在背上的涂山十七开口说道：“天华，你先把我放到晓晓身边，然后去村子那边找人过来把我们送回郡府就行。”

　　“不行，你腿就剩个骨头了，放下来万一感染发炎了怎么办？”陈常明态度强硬地拒绝道，“我先休息一会，然后我带你们两个去灵驰道先把你俩送回去。”

　　“没事，我的腿现在没救了，但是晓晓还有救，我能治好她身上的伤，我可以坚持到去灵驰道，但她不行了。”

　　躺在地上的苗晓晓双目紧闭，除开身上那些肉眼可见深可见骨的伤口以外，她的嘴角也在不断往外淌着鲜血。

　　“可是……”

　　话音未落，陈常明身后便传来了一声混杂着慵懒的轻笑。

　　“不需要那么麻烦。”

　　“谁？！”陈常明应声回头。

　　只见一位发鬓松散，头发只扎了一半，衣裳也半敞着的青年从树林中朝他们这边走来。

　　若是旁人看来这人无非是个衣衫不整的狂人，但在陈常明眼中，他看见了那人那在阴影中发着光的碧绿色双眸……

　　这人也是社神？

　　可是现在蜀郡的社神没有人的灵眸是碧绿色的啊。

　　吴禄是丁香紫，杨清橘是橙橘红，严隐那家伙每天都往南中跑，嘶……他的眼睛倒像是绿的，不过似乎是铜绿？

　　而且他前段时间才传信过来说自己要去那边看看能不能修一截灵驰道过去，一时半会肯定不会回来。

　　至于晚舟阿姊和郑千祥，他俩一个整天闭着眼睛就没睁开过，一个半闭着眼睛还不如不睁开。

　　那这个人……这个社神，会是谁呢？

　　不等陈常明继续细想，那阴影中的青年便主动走出了阴影，陈常明这才看清他那敞开的衣裳下的那道横贯他整个胸膛的像被巨斧劈开的狰狞伤口。

　　但那伤口并没有淌出血，反而淌出的是那些黑红色的秽气。

　　秽？！

　　见此情况，陈常明不禁在心中暗道：“这家伙是秽兽还是社神？！”

　　“一个小孩带着一个残废和一个重伤濒死的妖怪在这荒郊野岭……不想着快点回去，反而在这里搞一出儿女情长你先走还是我先走的苦情剧，也不知道想演给谁看。”

　　青年慢悠悠地背着手走到陈常明身边，先蹲了下来，伸手探着苗晓晓的鼻息。

　　“经脉尽断，五脏俱裂，伤成这样还能维持人形，这妖精也算是修炼有成了。”

　　“对医术这样了解，你是荆州的社神？”涂山十七问道。

　　“是，也不是，”青年抬起他那桃花眼，瞥了一眼涂山十七，“我就像你一样，老家在荆州罢了，现在想回去看看还要担心一下熊炽那家伙会不会把我吊起来打一顿呢。”

　　老家在荆州……？！

　　陈常明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但是不可能啊，那个社神不是已经死了吗？！

　　青年的手上燃起了碧绿色的火焰，他将手搭在了苗晓晓的手腕上，那绿焰便以他的手掌为起点，缓缓蔓延到了苗晓晓的全身。

　　苗晓晓原本蹙紧的眉头也在绿焰经过之后渐渐放松了下来，呼吸也逐渐变得平稳。

　　“好啦，这个小猫妖没什么大问题了，接下来是你，”青年看向背着涂山十七的陈常明，“我记得他们说你叫陈常明，那，陈常明，把他放下来吧，一直背着也不嫌累。”

　　“哦哦，好。”陈常明一听这话就乖乖把涂山十七放了下来，可他后知后觉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听他说话呢？

　　涂山十七虽然小时候并没有在荆州待过多久，但他记得家中长辈曾经说过，只有荆州的社神施展的治愈术呈现出来才是碧绿色，其余八州的医系社神施展的治愈术呈现出来都不会是绿色。

　　即使是修炼到比荆州本土的那些社神更强大，他们所呈现出来的颜色也只会是接近绿色的青色或者蓝色。

　　可这家伙又说自己只是老家在荆州，那他可能并不是楚国的社神。

　　等等……

　　老家在荆州，现在却在梁州游荡……

　　该不会是……

　　青年见苗晓晓处理得差不多了，便看向了小腿被削得只剩个骨头的涂山十七。

　　“作为在荆州生活过的狐狸，修炼的还是这方面的术法却把自己搞得这样狼狈不堪，唉……幸好你不是我的部下，我也不是那小心眼的熊芷兰，不然的话……哼。”

　　青年轻轻摇了摇头，伸手摸上涂山十七裸露在外的腿骨，以及上面那一截跟烂布条一样耷拉在下面的肉条。

　　“陈常明，”青年叫住双手抱胸正靠在石头旁休息的陈常明，“你把他抱紧了，接下来会有一点点疼，一会他一脚把我蹬飞了，我可不回来接着治了哦。”

　　陈常明看了看坐在地上的涂山十七。

　　应该……不至于吧？

　　十七在湖里被自己捞出来包扎的时候都没有怎么挣扎，而且如果我用力的话……

　　陈常明悄悄看向自己依旧泛着火光的掌心。

　　稍微虚拉着就行吧……

　　陈常明乖乖蹲了下来，将涂山十七的上半身抬起，再拉住他的肩膀，防止他一会剧烈挣扎。

　　“我准备好了。”陈常明看向贴得很近的青年。

　　距离如此之近的情况下，陈常明才能从他身上感觉到一丝属于同一片地脉的熟悉感。

　　这倒是让陈常明松了一口气。

　　毕竟楚国现在是敌国，这个家伙回来了之后依旧选择梁州地脉的话，至少证明他们现在不是敌人……

　　“那你呢？”青年走到涂山十七身旁蹲了下来，伸手抚去他额头上已经冒出的细汗，“要是这里有麻药或者麻沸散就好了，可惜这里没有，所以疼的话记得和我说，我稍微给你收着点劲。”

　　“好。”涂山十七强咬着嘴唇，虚弱但坚定地点了点头。

　　青年见涂山十七准备好之后，手中便重新燃起绿焰。

　　绿焰从他的掌中蔓延上涂山十七裸露在外的腿骨，随后便像从此处生了根一般缓慢生长着自己的身体，随着青年的手掌往下移动的方向而前进。

　　被绿焰包裹住的腿骨并没有感受到炽热的灼烧感，反而感受到了一股温暖的暖意。

　　想象中的剧烈疼痛没有到来，反而是变成了如同被春日的阳光笼罩一般温和，这倒是让涂山十七不知为何有了一丝失落的感觉。

　　青年见自己手上的火焰已经大概确定好了轮廓之后，便将手从中抽离出来。

　　他稍微将涂山十七的腿抬高了些，观察了一下化为小腿和脚部形状的绿焰，确定没问题之后，便顺手拿来了一根掉在地上树枝塞到涂山十七嘴里让他咬住。

　　青年伸出两根手指，对着用绿焰组成的腿，从右往左，轻轻一挥。

　　原本被绿焰包裹到甚至有些温暖的右腿猛然爆发出剧烈得如同成千上万根细针同时扎入般的疼痛。

　　涂山十七下意识冒出的嘶嚎被树枝堵住，喉间闷雷滚动。

　　裸露在外的那白森森的骨骼从断面疯狂抽枝，每寸延展都像烧红的铁钎刮擦髓腔，疼得涂山十七瞳孔都快散去无法聚焦。

　　青年见涂山十七含着泪水，耳朵耷拉了下来，身体也在微微轻颤着，便拍着他的后背说道：“再忍一忍，刚刚把你的骨头抽出来，很快就好了，我尽量轻一点，但你也得坚持下去。”

　　涂山十七微微点了点头，示意青年继续下去。

　　青年见此也只好轻叹一声，随后继续施展术法。

　　碧绿的火丝以新生出来的腿骨为攀爬的支点，顺着这腿骨不断攀爬缠绕，而在它身后，新生的血肉也顺着它的足迹往前肆意伸展着自己的身体，但每一次伸展都带来熔岩倒灌般的滚烫刺痛。

　　涂山十七相对完好的左脚脚趾抽搐着，脚后跟也因下意识的挣扎在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深刻的痕迹。

　　绿焰回过头来继续在新生的血肉上延伸，那如同糯米纸一般吹弹可破新皮肤便覆盖在血肉之上。

　　皮肤闭合那瞬间，涂山十七感觉自己的皮肤上如同有数根烧红的粗针一齐在缝合着他的皮肤一般。

　　像海啸一样袭来的痛苦几乎让他的大脑当场宕机，只剩还紧紧咬在嘴里的树枝不堪重负地发出“咯吱”呻吟，渐渐的，他的嘴角也渗出了混着唾液的血珠。

　　当右腿上的最后一缕绿焰消散，完整右腿重现，但那股剧痛仍如退潮的海浪，在涂山十七的骨髓深处阵阵抽打。

　　“行了，可以吐出来了，”青年一边说着，一般又将手伸向了涂山十七相对完整，只不过皮肉被湖水浸泡到像炸鳞之后还发胀变白像巨人观一样快坏死的左腿，“这个稍微好处理一点，刚才那一波你都忍住了，这个应该也没问题吧。”

　　青年这样说着，随后再次点燃指尖的绿焰，让绿焰又攀附在涂山十七的左腿上，渐渐修复那些像鱼鳞一样翻起的皮肉。

　　不过这次，他倒是不用再亲手动手去触碰那些血肉了。

　　涂山十七的左腿在经历了一瞬相对温和如同有人用温热的毛巾按压了一会他的伤口的感觉后。

　　绿焰渐渐褪去，他的左腿也恢复如初。

　　“好了，搞定，”青年拍拍手从地上缓缓站了起来，不过他起身时，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也往外吐出了一些秽气，“回去之后尽量还是不要剧烈运动，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自己数着日子，等日子到了就随便你怎么办了。”

　　涂山十七吐出断枝，整个身体向后仰去靠在那块大石头上，浑身湿透，喉咙里只剩下沙哑的气音。

　　“好……谢谢……”

　　“不用，”青年像是听多了这种感谢，涂山十七刚张开吐出那俩字，他便开口先打断他的话，“要是想谢我就好好帮你们的郡府多干点活吧。”

　　说完，青年便将手背在身后，转身做出要走的样子。

　　而在这时，他却像感应到了什么东西正在靠近似得，赶紧先将自己敞露出来的衣领拉好，随后干咳了几声，张开双手向右走了一步再往前极其夸张地奔跑：“小——六——儿——！”

　　小？六？儿？

　　陈常明好奇地顺着青年跑出去的方向看去，这一看一眼便看见了不远处的陆小六。

　　陆小六倒是没有注意到石头后面的陈常明，他看见青年朝着自己跑过来后，也没有避开他。

　　怀中的张宿锦哭累了之后便昏了过去，因此陆小六便将他放在了帝江的背上让他帮忙驮着他。

　　随后任由杜长灵冲了过来，像抱住一个喜欢的等身抱枕一样将自己紧紧抱入怀中。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陆小六语气淡漠地说道，像是早已习惯青年这样的见面方式。

　　“好问题，我呢，过来给你送你姐姐留给你的东西，顺便看看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原本我想着就来转一转呀看一看呀就好了，结果这一路上倒是一直在救死扶伤，唉……造孽哦。”

　　“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吗？”

　　一听陆小六这样说，青年垂下眼帘，温柔地揉了揉陆小六细软的长发：“全九州也就只有你信我只是想当个医生了，唉……”

　　“这次动静闹得有点大，郡府那边很快就会来人，这次要不要和我回郡府呢？”

　　“这次就算了，小六儿，”青年松开抱住陆小六的手，在看见他用来盘发的穿云针时，手指微微顿了顿，但还是顺便帮他整理了一下发型，“哥哥还有哥哥的事情要去忙，况且，现在的郡府恐怕没有做好那个准备来面对我呢……”

　　“所以您又选择逃走吗？君上？”

　　哦豁。

　　陆小六微微侧出半个脑袋，看向站在他们不远处的朱稻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