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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铜铺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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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会……什么都没有?!”
老媪见此也是缓缓收起手中的丝帛,摇了摇头。
“我在此守庙了这么多年,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
“为什么?”张宿锦不解地问,“为什么我的问题就没有答案呢?”
“一般来说,能让王上不做回答的只有两种情况,第一种是祂感受到了冒犯,第二种是祂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这两种情况都少之又少,往往都是第一种情况居多,以及倘若祂真的感受到了冒犯,祂不会将这简牍放还回来。”
“所以……那就是第二种情况?”
老媪抬起眼,脸上的皱纹都拧紧了一些。
“这位社神,我问你,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
这……
张宿锦知道自己不能说,毕竟调查本源社神而且还是本源社神的私事在九州算是大不敬。
“无可……无可奉告。”张宿锦这样说着,转身便要逃离祭庙。
“慢着!!”老媪从地上扶着木杖颤颤悠悠地站起来。
随着她的一声怒吼,整个祭庙的灯火也紧跟着熄灭。
与此同时,那唯一敞开的大门也啪嗒一下关闭,整个祭庙内顿时变得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一片。
张宿锦在心中暗道不好,但好在他在走入祭庙之前习惯性地在门框上留下了一缕纤细的丝线,用来防止自己找不着出来的地方。
没想到自己这分不清东西南北的“路痴”体质反倒让自己因祸得福了一次。
听着越来越近的木杖敲击青石地板的声响,张宿锦轻轻拽着手中的丝线,随后便将自己的身体也化为一根纤细的细丝。
在这丝线的牵引与黑暗环境的掩护下,张宿锦从门框的缝隙中慢悠悠地飘了出去。
“呼……吓死我了。”
张宿锦逃出祭庙之后,重新编织好了自己的身体,靠着祭庙外的柱子擦着额头上的汗水。
没想到社神丝居然不愿意回答自己这个问题,那陆小六的情况看来这个姐姐是知情的。
可既然知情,难道她就没想过去帮一帮自己的弟弟吗?
就这样放任自己的胞弟浑浑噩噩的活着,还要被别人像看怪物一样……
这时,张宿锦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阵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
“君上有令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没等他回头,迎面而来便是一片黑暗将他彻底吞噬。
完了……
这是张宿锦的意识在陷入黑暗中的唯一想法。
“我恨……”
张宿锦看见了那个形状如羊身人面,眼在腋下,虎齿人手的凶兽。
它跪在那里,捂着脸,发出含糊不清的呓语。
张宿锦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它的身边,将手搭在了它的肩膀上。
“你怎么了?”张宿锦问道。
“我恨……”凶兽低声诉说着。
张宿锦感受到他那混杂着悔意的恨。
他不后悔本体抛弃自己,断尾求生,不后悔自己爬上昆仑山,被惊醒的西王母放入铜铺首中作为器灵苟延残喘……
他唯一后悔的是自己是个凶兽的碎片,他无法帮助任何人,甚至会因此变成秽兽。
他懊悔,他羞愧,他日日夜夜都被这个耻辱折磨,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从铜铺首中出来,走到社神丝的塑像前,点上一盏油灯,从守庙的老媪那里拿出一卷竹简,慢慢研读着它。
静心……
那位在昆仑山上被秽气缠身的祖神就是这样告诉他的。
我得静心。
于是,在社神丝的祭庙建立起来之后,老饕作为祭庙大门上的铜铺首的器灵静静地见证了这片土地的日新月异,他始终是门上那块朴实无华的铜铺首,偶尔还要和隔壁的那块吵吵架,但他不在乎。
他不过是在这里修行罢了,静下心来,才能修成人身。
可究竟是什么在缠着他呢?
他明明已经吃够了香火,看遍了人间繁华,为何他总是还差那么临门一脚?
究竟是为什么呢?
老饕见无法前进,便朝后看去,他注视着那个巨大的塑像,然后在夜深人静之时,取出一块简牍,说出自己的心中所想,并将它用炉火烧去,捎给已经回到地脉的社神丝。
“陆小丝……不,社神丝,可不可以告诉我,告诉老饕,为什么我还不能修成人身呢?”
等简牍变成黑炭,跪在塑像前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
老饕伸手从火炉中取出那块黑炭,将它掰开之后,展开里面那丝帛。
“时机未到。”
社神丝如是说道。
时机未到的话,那我就再等等。
再等等……
于是他又往回看。
时间往后流淌,往后流淌。
直到退回到他刚成为器灵的那时候。
那位秽气缠身的祖神将自己交给了祂刚到九州的女儿。
“饕餮是凶兽,但你不是,从此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
“我的妈呀,你怎么这么能吃,粮仓都被你吃空了!”
“不是,怎么连我留给弟弟的糖盒都吃掉了!快吐出来!!那是给我弟弟的!!!”
“唉,要是我弟弟像你一样不挑食就好了,每次吃饭他都不吃辣的,而我呢,又是个无辣不欢的人,头疼哦,咋有不吃辣的蓉城人。”
“算了算了,既然你这么能吃,以后就叫你老饕吧!”
“为什么?那是因为在我生活的那个世界里,我们那边的人就管像你这样爱吃东西还胖乎乎的小胖墩叫老饕呀!”
“你也别跟着他们一起叫我社神丝,这是我和弟弟共同的名字,本姑娘姓陆,名小丝,号银河系宇宙无敌舰队队长他姐姐之银河系宇宙超级无敌舰队队长,请多指教。”
“好……”
请多指教……
陆小丝……
时间开始流淌。
他听到了叫喊声,嘈杂的声音环绕在他身边……
他记得,这是在瞿上城,一切都还未发生的时候。
搬到新的家园之后,他们总是求助于社神丝,却没有发现社神丝变得越来越沉默,越来越疲惫,她身边的人也越来越少,人们总是对她敬而远之。
人走茶凉呀,直到社神丝不辞而别……
这时,他闻到了香料的味道,那些香草焚烧后的香气是独属于祭庙的气味……
他记得,这是每次祭祀时都会点上的香薰。
他还记得这些热闹又繁琐的仪式,可为什么凡人还要向地下的社神丝祈祷呢?
明明社神丝已经不在人间了,求她的话,她也无能为力吧……
她已经很累了。
你们明明都知道她为什么走……
老饕想起最后一次见到社神丝时,她带领大军举起了屠刀。
他也想跟去,可陆小丝却拦下了他。
“老饕,你就待在家里,替我守着家,好吗?”
“好……我就在家里等着你。”
幻境从此刻破裂,老饕坠入了无边的黑暗,他感受到了血,温热的血溅上了他的脸。
他记得,这是打仗的时候。
总有不长眼的想闯入社神丝的家撒泼,因此他们的血就成了印在大门上的印记,和这门与这铜铺首一起。
那些血迹随着时间的侵蚀一步步嵌入木门中,它们化为了一段段张牙舞爪的猩红色的树枝,又从树枝变为了一双双手,抓向坠落的老饕。
老饕看见了那些猩红的手中的俩双瘦得像干柴一样的儿童的手。
一瞧见它们,老饕便没有挣扎,没有反抗,他只是躺着,看那越来越远的光源……
他的眼前浮现出了自己从本体剥离后去往的那个小山村,那个小山村刚经历了瘟疫,村里只剩下两个瘦得皮包骨的娃仔。
他们相互搀扶着走到村外早已干涸的河道旁寻找能吃的泥土填腹,尽管遇到了陌生的来人,两小娃也表现出一副好客的模样,他们将自己好不容易挖到的白色的土先给了“饿得只剩一个骷髅架子”的“游侠”。
老饕不想吃了他们,于是去往村外的山坡上躺着睡觉,打算第二天就走,顺便给他们也带点吃的回来。
可没等他见到第二天的阳光,他从梦中惊醒时,他便看见了那俩小娃的衣裳的碎布料,正在自己嘴边挂着。
他知道自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凶兽,他该死,这样被它们分食也是自己的报应。
就当是赎罪了,他吃了一辈子,死时也让别人吃吃他……
老饕放任自己缓缓沉入黑暗中……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暖意,从自己的脖颈一点点漫向浑身上下所有地方。
怎么回事?
老饕睁开眼,他看见那越来越远的光源处冒出了一缕缕金色的丝线,它们朝着自己飞来,然后缠住他的身体,将他向上拽去。
他记得这种金色的丝线。
陆小丝曾经每次在他受伤时便用这种丝线给他缝合伤口。
“陆小丝……你终于回来了吗……”
“啊,我也能听懂一些天语了,你说的那些话,我好像能懂一些了,你看……不止这些,还有你说的弟弟,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弟弟,老饕可以去找他了,老饕这就去让他来帮你,他肯定会帮你的!”
不知为何,也许是没想到自己还能等到故人重逢,老饕的眼角竟然落下了两行清泪。
“我能哭了,陆小丝,我能哭了,你看,我能哭了……”
“老饕能哭了……”
我能哭了,是不是意味着,我迈过了那门槛,已经修炼成人了呢?
是不是,我就可以帮上你了呢?
陆小丝……
再次睁开眼时,张宿锦便看见了陆小六。
老饕的记忆中那个白色的身影与面前的人重叠,那莫大的悲伤也包裹住了他。
一时间他什么也顾不上了,只想赶紧扑进陆小六的怀里,哭个天昏地暗。
“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到这里来了……”张宿锦伸手不断擦拭着自己脸上的泪水。
陆小六见这小家伙哭成这样,也只好将他先抱在怀里,然后不断拍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算了算了,人没事就好,回去了我带你去梦泡吃火锅。”
“还是鸳鸯锅吗……”
“对啊,你吃辣的,我吃清汤的。”
待在一旁的帝江听见这俩小家伙在叽里咕噜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便用身体顶了顶陆小六的后背:“在说什么呢,先把那块铜铺首给我看看,我和我好朋友叙叙旧之后就要走了。”
陆小六将铜铺首交给帝江:“这么快就要走了吗?”
铜铺首飘浮在帝江身前,帝江重新呼出一口混沌之气,铜铺首上的铜锈便被混沌之气剥离,同时上面那些深深浅浅的划痕也在接触到混沌之气后被抹平。
“对啊,那小桃子还追着我在,再不跑快一些,我就得进去陪我其他的朋友了。”
“好吧,那祝你一路顺风。”
陆小六收回了天衣丝以及另一把长剑,天衣丝重新聚拢化为长剑之后,两把长剑交叉着拼在一起,又慢慢缩小,重新化为了原先那把裁断剪。
但,陆小六将裁断剪握在手中时才发现,还有一缕天衣丝没有回去,而是固执地盘在了他的脖颈上,就像根晶莹剔透的项链一样。
陆小六伸手靠近项链时,那天衣丝便主动伸出线头搭在了他的指尖。
陆小六无助地看向帝江:“这根线是开智了吗?”
帝江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凑近陆小六的指尖嗅了嗅:“就是沾了混沌之气还有你的灵气有了自我意识而已。”
指尖上缠绕着的天衣丝在帝江靠近后,又将陆小六的指尖缠紧了一些。
“啊?那它不回我的剪刀上了吗?”
“得看它自己愿不愿意了,”帝江发现没啥大问题之后便慢悠悠地飞了回来,“哎呀,事已至此,你就给他取个名字,就当器灵了吧。”
当器灵吗?
也不是不行……
一听陆小六要给自己取名字,天衣丝也兴奋地甩了甩身体,又缠紧了一些陆小六的指节。
“那就叫你……引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