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追妻］》鬼酉

38、38 “你是不是

　　家里的狗粮是小狗到家当天李嘉兰临时外卖买的。成犬粮，颗粒太大，即使用水泡软也不太适合才几个月的小型犬。

　　“你妈真粗心。”梁席安坐在沙发上，对着呆头呆脑啃绳结的小东西自言自语。

　　他单手托腮，盘算着，干脆亲自去趟宠物店，顺便再买点消毒水和新的尿垫，以及手套洗手液之类，他个人需要的清洁用品。

　　他拿上李嘉兰留下的备用钥匙，确认小狗玩累睡着，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小狗听到声音抬起头来看他一眼，又把脑袋埋进两只毛茸茸的爪子继续睡，乖乖巧巧的。

　　附近就有宠物店，梁席安挑挑拣拣，不紧不慢，总共也就出去了一个多小时，但回来的时候，打开家门就是一股浓重的异味扑面而来。

　　他拧着眉把门全部推开，然后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了门口。

　　客厅已经几乎看不出原貌。

　　茶几上的杂物全散在地上，纸盒里的抽纸被拽出来，七零八落，碎成纸屑。地毯被卷成一团，上面糊着脏兮兮的爪印。

　　而原本干净整洁的沙发上，多处了几滩黄色的尿渍和甚至一坨黑褐色的东西。

　　他出门前把扫地机器人打开了，而现在，扫地机器人可怜地倒在角落，翻了个底朝天，像一只被翻过壳的甲虫在做最后的挣扎，轮子空转，发出“嗡嗡”的闷响。

　　小狗就趴在扫地机器人旁边，嘴里叼着一块不知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旧袜子，摇头晃脑。看到梁席安进来，还冲他摇了两下尾巴。

　　梁席安愣站在玄关，手里的塑料袋掉在地上，罐头滚出来，小狗立刻松开袜子去拱，尾巴摇得更欢快了。

　　空气里那股腥臭的味道呛得他鼻腔发酸，胃里翻江倒海，他用力捂住嘴，但那些东西还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混乱的、潮湿的、肮脏的东西，从记忆最深的地方，翻涌而出。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他从学校提前回来，客厅里一股酒味，地上散落着男人的衣服和女人的裙子。他视若无睹，习以为常，径直回到自己的房间做作业。

　　梁曼青却过来敲他的门，披着一件宽松的男士衬衫，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就说，说她是一个女人，有正常的需求。这很正常，就像他爸爸一样。

　　梁席安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在她走之后赶紧关上门，反锁，到浴室把水开到最大。他站在花洒下面，搓了一遍又一遍，搓到浑身通红，皮肤火辣辣的疼。

　　但他低头看着身上那些红印子——

　　依然觉得，真脏。

　　初中出国后，有一天实在待不住了，他背着保姆订了机票，一个人偷偷飞回了国。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要回来。他想着回到家就好了，不管梁曼青如何，至少那套房子也是属于他自己的地方。

　　但推开门，却是一片陌生的、刺眼的狼藉。

　　赤身裸体的男男女女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发上、地毯上，地上碾着烂泥一般的食物，蛋糕、酒水，其他不知名的液体。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香水味，腥味，酒气还有汗味，如有实质，扑向他的鼻腔，扎向他的眼睛。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看着那些扭曲的人体，那些踩烂的东西，他认不出是什么的污渍，几秒，胃里什么东西猛地翻上来。

　　他当场吐了。

　　胃酸从喉咙里烧过去，眼泪和鼻涕一起涌出，发出了不小的动静。

　　梁曼青从人群里走过来，看到他脸色立刻沉下去：“你怎么回来了？你怎么不打个招呼就回来？”

　　梁席安抬起头看了一眼，捂着嘴没吭声，撑着鞋柜慢慢站起，踉跄着冲出门，摇摇晃晃地在路边走了几步，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他在医院里躺了两天。保姆过来把他接回学校，后来他再也没有擅自回过家，就这样长大了，变成现在这个所有人眼里傲慢、挑剔、有洁癖的梁席安。

　　那些记忆被他锁在深处，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但此刻他站在这个小小的客厅中间，看着满地狼藉，闻着空气股腥臭的味道，记忆的阀门轰然洞开，那些肮脏的东西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他毫无防备，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里往上翻，从胸口往四周漫，瞬间抽空了全身的力气。

　　他脱力地蹲下来，一只手撑着沙发边缘，另一只手捂住脸，深深地吸气、吐出。他想要平复呼吸，可到处都是令人作呕的味道，怎么也静不下来。

　　小狗察觉到不对，扔下嘴里的东西跑过来，到他脚边摇尾巴，还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他的手背。

　　梁席安却猛地一个激灵，反手甩开：“……别碰我。”

　　小狗猝然被手背打到身体，懵了一下，发出委屈的哼几声，委屈又害怕。

　　但那双圆溜溜的黑眼睛依然看着他，过了会儿，小狗大着胆子又走过来，没敢碰他的手，就蹭他裤腿。

　　他缓缓放下捂着脸的手，小狗立刻抬起脑袋，歪头看他，尾巴小幅度地摇。

　　他想了想，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它的脑袋。

　　站起来的时候腿还有些发软，他到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挤了一整泵洗手液，把手反反复复搓洗了两遍，然后才回到客厅，站在那堆烂摊子中间，拿出手机。

　　“喂，家政公司吗。现在能派个人过来吗？急单，现在就要。加五百。”

　　挂掉电话，他把客厅里还能抢救的东西收了一下，把可怜地扫地机器人被翻过来，扯掉底下卡着的狗毛。

　　小狗登登登地跑过来，像是完全不知道自己就是罪魁祸首，还觉得新奇，用爪子去拨弄时不时发出一声哀鸣的扫地机器人。

　　与此同时，李嘉兰正在医院的VIP病房里忙前忙后。

　　蒋秀英刚吃完饭，等她收拾完饭盒坐下来，忽然开口：“兰兰。”

　　“嗯？”

　　“你跟妈说实话，”蒋秀英毫无铺垫，开门见山地直接问，“你跟那个梁席安，现在是怎么回事儿？”

　　“分手了……”李嘉兰顿了顿，实话实说，“但他不能接受，现在……说是要追我。”

　　“你是不是还喜欢他？”

　　李嘉兰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不喜欢了。”

　　蒋秀英若有所思安静了几秒，突然换了个话题：“那上次的相亲对象，你是不是不太满意？你不满意的话，妈再给你介绍几个。你得多见人，才有可能遇到喜欢的。早点结婚，生孩子，趁妈还在还能帮你带……”

　　“妈。”听到这里，李嘉兰忍不住轻声打断，“我……可能体质偏寒，不容易怀孕，不好耽误别人。”

　　蒋秀英能猜到女儿对相亲的抗拒，却没想到用来推辞的却是这么个理由，偏偏女儿还一脸认真，她不敢置信：“你查过了？”

　　“没……”

　　“那你怎么这么说？”蒋秀英只觉自己的心脏仿佛做了个过山车，“吓死我了。”

　　说完，忽然想到了什么，她脸色倏然一变，撑着床沿坐起来，盯着李嘉兰的脸：“你之前是不是……是不是打过……”

　　“没有！”李嘉兰吓得赶紧摇头，人都站了起来，顺手把她妈按回床上，“妈你想哪去了。就是我俩那个……”她试图解释，却越说越羞耻，耳根都红了，“不做措施，不吃药，也没事。”

　　她尴尬得不行，想着早死早超生，语速加快一口气道：“他身体没问题，我在网上搜了资料，对照我自己的症状，估计应该是我体寒，不好怀。但我没去医院查过。”

　　蒋秀英沉默着消化了好一会儿，叹口气，语气里的劲头软了不少：“算了。现在很多年轻人都这样，体质虚。没查出有问题就不是大问题。等妈出了院，带你去找那个老中医调理调理。”

　　李嘉兰无奈：“妈，我结婚对象还没影呢，怎么就说到孩子了。”

　　蒋秀英扭头看着她，目光审视，然后又问：“你到底是不是还喜欢那个梁席安？”

　　这次李嘉兰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蒋秀英叹了口长气：“算了，哪怕找到好男人，结婚之后也不能保证一定不会变心。哪怕能依靠得上，天有不测风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人就没了。无论如何，只有孩子是自己的，是这个世界上和自己血脉相连、最亲近的人。只要你不怕辛苦，也可以自己养个孩子。”

　　“只要妈还活着一天，就能给你搭一把手。”

　　李嘉兰愣愣地看着床上瘦小的女人，鼻子里猛然一酸。

　　蒋秀英瞥眼她表情，反倒不自在起来，摆了摆手就要赶人：“行了行了，你今天早点回去歇着。明天还要过来，别顶着两个黑眼圈，难看。”

　　李嘉兰把东西收好，走到门口还不放心地回头看。

　　蒋秀英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了，眉心却依然习惯性地微微蹙着。她并不是粗心的人，但操劳了一辈子，大事小事都得自己一个人抗，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总有一些顾及不到的地方。

　　比如说话的语气，比如装睡的小细节。

　　李嘉兰轻轻带上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是傍晚，她打车回家，抵达楼层，从电梯出去。

　　走廊很安静，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感应灯在头顶亮起，昏黄的一小片，照着她走到一半——

　　掏钥匙的手和脚一起齐刷刷顿住。

　　她家门口，赫然蹲着一个人。

　　无处安放的长腿曲着，修长的胳膊搁在膝盖上，脸深深地埋在臂弯里。中长发散落下来，完全遮住了脸，凌乱地垂在袖口和膝盖之间。

　　她慢慢走近。

　　他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

　　那双色泽偏浅的眼睛从臂弯里露出来，眼尾泛红，微微湿润。嘴唇抿着，脸上带着一种像是很久没睡好的、深深的疲倦。

　　他就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感应灯照亮他立体的眉骨鼻梁，其余全都藏在暗里。

　　对视了很久。他轻轻地喊她，沙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依赖：“李嘉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