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追妻］》鬼酉

23、23 七年了，她

　　下午李嘉兰去打印室拿材料，刚到走廊拐角，一抬头，笑盈盈的张铭阳就堵在那里：“嘉兰，聊两句？”

　　上次私人影院的事之后她一直绕着他，能避就避，今天没躲过去。她抿了下唇：“张铭阳，有什么事工作群里说吧。”

　　“别啊，就两分钟。”张铭阳笑得轻描淡写，“我就是想问问你，你对我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上次吃饭看电影，我觉得咱俩聊得挺好的，你后来怎么就不理我了？”

　　“上次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行，不提。”张铭阳耸了耸肩，却又往前走了半步，“我想知道你到底对我这个人是怎么看的？嘉兰，你也不小了，二十九了吧？女生到了这个年纪，说实话选择面已经很窄了。你看你平时也不怎么打扮，性格又闷，在组里除了我，还有谁主动追你？”

　　李嘉兰的情绪向来很淡，但这次实在控制不住，眉头用力皱了起来。

　　张铭阳还在继续：“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以你现在的条件，再拖下去只会越来越难找。我虽然学历不如你，但好歹年轻，有上升空间，付哥也愿意带我。你跟我在一起，起码有……”

　　“张哥。”

　　一个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硬生生把张铭阳的话截断。就见宋允扬从茶水间那边拐出来，走到李嘉兰身侧站定。

　　“张哥，你刚才说什么呢，看着挺开心啊。”宋允扬脸上还带着笑，但眼神很冷。

　　张铭阳表情有些不好看：“小宋，我跟你嘉兰姐说点私事，你一个小屁孩儿掺和什么？”

　　“私事啊？”宋允扬挡在两人中间，语气还是很随意，又笑着对李嘉兰体贴道，“嘉兰姐，我知道你不喜欢聊家长里短，但又不好意思拒绝别人。没事的。你回去忙吧。”

　　“你！”张铭阳气极反笑，“行，宋允扬，你说。你一个小屁孩儿天天跟在她屁股后面转，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什么心思？”

　　猝然一顶高帽子扣下来，但宋允扬并没有回避，他直接说：“张哥，咱们聊聊吧吧。”

　　说完就走，从张铭阳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微微点头，示意对方跟上。

　　张铭阳脸色难看地跟他走了。

　　李嘉兰顿时大松一口气，心里感激，却又担心。两人去了茶水间后面隐蔽的小空间，李嘉兰放心不下，拿了保温杯去倒水，想顺便看看情况。

　　“嘉兰，你也来啦？喝大麦茶吗？”沈思思正好在这儿偷懒，一见她就热情地打招呼。

　　“好，来一杯吧。”沈嘉兰心不在焉地跟她聊。

　　“我刚看到宋允扬跟张铭阳往那边去了，气氛好差，感觉快打起来了，不知道什么事儿。”沈思思喝着茶，眼神却一直往外瞟。

　　李嘉兰动作一顿，有点尴尬，不知从何说起。

　　沈思思倒是眼珠滴溜溜转，特机灵地模样，扯扯她袖子“哎”一声：“这边来点，能听见他们说话。”

　　“这样不好吧……”

　　张铭阳声音压得小，断断续续，来来去去的，就是追问宋允扬到底什么意思，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俨然没把这个实习生放在眼里，也没什么对晚辈的关怀包容。

　　宋允扬安静了很久，突然出声，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因为我喜欢嘉兰姐。”

　　好几秒的安静。

　　李嘉兰像被人点了穴位一样僵住，反应过来就要往后退。旁边的沈思思却是探出半个脑袋，两只眼睛睁得溜圆，一脸“我吃到大瓜了”的表情。

　　李嘉兰转身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就往反方向走，沈思思“哎哎哎”地被拖着走过半条走廊，拐进女厕所。

　　“嘉兰！轻点轻点……”沈思思大呼小叫着，但眼睛里的光简直要满溢出来，“我去你听到了吗？宋允扬说喜欢你！我的天哪我就说他不对劲吧！我早就看出来了！他那眼神天天黏你身上……”

　　“嘘！”李嘉兰急慌慌捂她的嘴，看了看女厕所的隔间门都关着，手才放下来，“你小声点。”

　　“好好好。”沈思思压低声音，但仍压不住那股兴奋劲儿，眉飞色舞的，“嘉兰你赶紧的，这么好的机会！宋允扬多好啊，长得帅，性格好，天天围着你转，家里条件听说也不错，关键他年轻啊！你别看年纪就说人家幼稚不合适，你知道弟弟有多香吗？”

　　“思思。”李嘉兰无奈谈起，“我现在没心思谈恋爱……”

　　“为什么呀？你那个男朋友不都分手了吗？你总不能一辈子单着吧？”

　　“我现在很累，不想再开始一段新的。”

　　“不马上开始，但起码给人家一个机会嘛。”沈思思胳膊肘搭她肩膀上，拼命推销，“宋允扬这种条件的男生，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又帅又乖又有钱，还对你死心塌地的，你上哪找第二个？”

　　这是大实话，李嘉兰无法反驳。

　　沈思思盯着她，忽然眯了眯眼，玩笑的表情也收起来：“哎……你前男友……是不是条件特好？”

　　这更无法反驳，李嘉兰沉默片刻，诚实道：“嗯……是。但脾气也特差。”

　　沈思思啧啧感叹：“那破案了。我就知道，脾气特差还能让你忍七年，肯定是大帅哥，特帅的那种，所以才让你连宋允扬都看不上。对不对？”

　　李嘉兰欲言又止。她实在不擅长辩论。

　　沈思思却被逗乐了，又拿胳膊肘捅捅她：“真没想到啊嘉兰，你是个颜控。不行不行，我太好奇了。你给我看一眼照片呗。我觉得宋允扬已经够帅了，你那位到底能帅成什么样啊？”

　　“没什么好看的……”

　　“就一眼！就一眼行不行！”沈思思追着她从洗手台这头走到那头，“我保证不往外传！我就自己看看！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

　　“思思。”李嘉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她，“真的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赶紧回去吧。还有一堆事儿要忙……”

　　见她讳莫如深的样子，沈思思撇撇嘴，没再追。

　　晚上的清吧。环境幽静，灯光昏沉，爵士乐放得很低。

　　梁席安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的卡座，桌上好几个空杯。他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拖着额头，隐约可见下巴上那层淡青的胡茬。

　　让李嘉兰见了，肯定要大为惊讶。单方面仰望三年，又在一起七年，她何曾见过他这种不修边幅的样子。

　　服务生是个年轻男孩，端着托盘走过来，小心翼翼地把一碟坚果放在他手边，动作很轻，但梁席安还是抬了一下眼。

　　服务生顿了一下，托盘磕在吧台边缘，发出“嗒”的一声脆响。男孩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着头说不好意思。

　　梁席安收回目光，嫌恶地隔着一张纸巾，把坚果碟往旁边推，推到手臂碰不到的位置。他讨厌多余的杂物，托盘嗑上台面的闷响，甚至碟子边缘还有令人作呕的油渍反光。

　　他拿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拿起一张纸，开始擦拭杯壁上的指纹。

　　服务生依然站在旁边，不敢走，也不敢擅自靠近。这位客人模样惊艳，安静得不声不响，却让他莫名觉得比发火还瘆人。

　　梁席安擦完杯子，把纸巾对折，放在碟子旁边，余光扫到服务生还杵在那里，小心翼翼、生怕再弄出一点声音惹他不快的样子。

　　他愣了愣，忽然想起李嘉兰。

　　她以前在他家，洗完澡直接光脚出来，在一尘不染的木地板留下一串湿印。他皱眉嫌弃，她就不好意思地笑，夸他家地板比自己的脚还干净，甚至大着胆子踮脚跳到他身上。他推也不是，抱也不是，最后只能把她整个人拎起，扔到沙发上。

　　她笑着吐槽说：“梁席安，你这洁癖以后谁受得了你。”

　　他当时说什么来着？好像是“你受得了就行”？但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刚开始同居那会儿。他早记不清了。

　　梁席安把酒杯放下，旁边服务生肩膀立刻一缩。

　　他更烦躁了。

　　本来只是烦，酒吧不够干净，服务生端个盘子都能抖。但现在，他心里那团东西忽然有了一个具体的形状和具体的名字，被这个缩着肩膀的服务生勾出来，猝不及防。

　　梁席安终于看了他一眼，却把服务生吓得僵住，梁席安顿了顿，开口扔出两个字：“结账。”

　　服务生如蒙大赦，连忙应声去拿账单。

　　助理的电话就在这时打过来。梁席安接起，声音又哑又冷：“什么事。”

　　“Sean哥，那个……年终奖的事，财务那边说您把我绩效给扣了，我想问一下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对……”

　　“嗯。”梁席安懒懒地应声，“正好，我也有事要问你。蓝湾酒店，那天晚上，乔晚是怎么知道我房号的？”

　　助理恍然间有点琢磨过味儿来了：“我……我那天在大堂给嘉兰姐打电话，告诉她您在哪儿。乔晚姐正好路过大堂，可能听到了……”

　　“然后？”

　　“嘉兰姐问您怎么了，我就都说了。乔晚姐应该是听到我报的房号……Sean哥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

　　“行，知道了。”

　　他语气越是平淡，助理越是不安，听着他声音的沙哑和背景里隐约的爵士乐，斗胆又问：“Sean哥，你在外面喝酒吗？”

　　梁席安捂着头，烦躁地“嗯”一声。助理突然变得这么烦、这么没有边界感，无非是想讨好他把绩效要回去，他索性直接道：“明天我会跟财务说，你干好你自己的事。没有下次。”

　　对面安静了一瞬，似乎不太放心，又献殷勤地问：“Sean哥，你一个人吗？要不要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自己回。”

　　“喝酒怎么开车啊！要不叫代驾？哦代驾不行。那……呃……”他说到这里想起梁席安那诡异的洁癖，代驾不行，他当然也不行，梁席安从不让他碰自己的车。

　　梁席安从不让任何人碰他的车，除了李嘉兰。

　　直到这个时候，遭遇绩效被扣的危机，助理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他思考了会儿，从通讯录里翻出李嘉兰的名字，但没急着打电话，而是问旁边的女友：“哎，我跟你说，我有个朋友……”

　　酒吧里，梁席安看着安静的手机，想了想，切换到工作用的副卡，从通讯录里找出一个号码，拨过去。

　　短暂的音乐声后，电话接通。

　　梁席安呼吸一屏。

　　“喂？”李嘉兰温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却很陌生，带着一点疑惑和对陌生人的警惕。

　　他的工作从不真正让李嘉兰参与，顶多偶尔充当一个搬东西、送东西的临时助理。她不知道这个工作专用的号码，自然也就没有拉黑。

　　梁席安把手机贴在耳边，没说话，就那么听着她的呼吸声，又轻又远。

　　“喂？”她又说了一声，“哪位？”

　　他还是没说话。

　　安静几秒，他听到她轻轻叹了口气，带着淡淡的疲惫：“梁席安？”

　　他握着手机的手倏然收紧。

　　“你是不是又喝多了？”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个“又”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电话那头又安静一会儿，她又叹口气：“早点回家。”

　　结好账，梁席安却又点上新的一杯酒，回到卡座坐下。

　　助理的电话再一次打来，语速飞快：“Sean哥，我给嘉兰姐打电话了。她同意过来帮您把车开回去。我这就把地址发给她，您别走啊！”

　　“什么？你——”

　　话才开个头，电话就被麻溜地挂了。

　　“……”

　　通话结束，黑下去的屏幕倒映出梁席安紧绷的脸。他放下手机，仰头把杯子里的酒一气喝完。

　　一辆出租车在酒吧门口停下，李嘉兰匆匆从后座下来，穿过酒吧昏暗的走廊，礼貌地询问服务生，一路找到那个昏暗的卡座。

　　她出现的时候，恰好站在一束灯光下面，安静柔和，白净的面庞，被暗调的光映出一层毛茸茸的边。

　　她看一眼桌上的空杯，又看了一眼醉眼惺忪的男人，没说话，直接拿起他搭在旁边椅子上的外套。

　　“走吧。”

　　喝了不少，梁席安起身时猛地一晃。李嘉兰看见了，但抿了抿嘴唇没有扶，只默默把外套递过去，让他自己穿上。

　　坐进车里，李嘉兰熟练地调整座椅和后视镜，发动引擎，车里的空气净化系统嗡嗡地响，把车里的酒气送出去，又把外面的冷空气过滤送进来。

　　梁席安扭头看着窗外，一直沉默。导航提示还剩下一公里的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天在酒店……是乔晚自己来的。”

　　李嘉兰听见了，但没有接话。

　　梁席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我喝醉了，睡着呢。她来敲门，我懒得管她，鬼知道她跑去浴室洗澡。我听到你声音，才醒的。”

　　刚好遇到红灯，李嘉兰踩下刹车。

　　他从不会这样说话。没有居高临下的傲慢，没有不耐烦。他的声音剥掉了骄傲的外壳，又软又哑，露出一种罕见的、几乎能称得上是脆弱的疲惫。

　　李嘉兰依然垂着眼，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松了松。胸口被强行缝起来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

　　但一转念，她又想起了那七年。那些得不到回复的消息，那些莫名其妙的冷脸，还有那些她最疲倦脆弱的时候，一个人等在家里的夜晚。还有乔晚。即时不说乔晚，也有一个又一个环绕在他身边的莺莺燕燕……

　　绿灯重新亮起，李嘉兰目光坚定地目视前方，车继续往前开。

　　城市的灯火从挡风玻璃外面掠过去，梁席安不知何时把头侧了过来，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看了很久。

　　但她没有回看他。

　　抵达公寓楼下，梁席安解开安全带，却没推门下车，反而一个侧身压了过来。

　　李嘉兰一愣，整个人僵住。

　　梁席安把脸埋在她的腰，呼吸很热，深而重。声音又低又哑地喊她：“李嘉兰……”

　　她的身体是那样熟悉他，肢体相处的温暖，让她心脏最柔软的位仿佛被掐了一下，酸酸的。

　　但下一秒，她又听到梁席安说的话：“李嘉兰，你到底要怎样？”

　　“什么？”

　　“我说了，我跟乔晚什么都没有。倒是你，李嘉兰，你跟你同事不清不楚，还带人来家里。我说什么了？你难道觉得这还不够吗？”

　　到这里，李嘉兰终于如梦初醒，从那虚假的柔软表象里挣脱出来。

　　熟悉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傲慢，理直气壮的质问。

　　是了，七年了，她难道还不清楚梁席安是怎样的人吗？

　　李嘉兰，别傻了。

　　她直接推门下车，靠着他的梁席安毫无防备，落到沙发垫上，不敢置信地猛然抬起头，却只得到她一个纤薄淡漠的背影。

　　“你早点上楼去吧，我也要回家了。”

　　她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