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矫正期［追妻］》鬼酉

21、21 “你们在做

　　不管助理如何劝说，梁席安还是把连着的三个拍摄档期全推了。之前的项目还需要收尾，他人不得已坐在电脑面前，鼠标光标却停着，半天不动。

　　晚上回到家里，在过分空旷的双人床上翻来覆去，半梦半醒间，总会下意识往床的另一侧摸一下。

　　冰凉的，没有褶皱的床单。

　　然后更睡不着了。

　　这么多天了，李嘉兰不但没有回来，没有联系他，甚至没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她怎么敢？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谁这样对待过，从来没有。

　　他气得真想把手机摔了，但想到修电脑有多麻烦，忍了再忍，还是把手机放下了。

　　好巧不巧梁曼青一通电话打过来，给本就不佳的心情雪上加霜。

　　“席安，周末回家吃饭。”女人的语气轻快又理所当然。

　　“什么事。”梁席安蹙眉，直接问。

　　“没事就不能叫你回来吃饭了？”梁曼青笑一声，“说事儿确实也有一件。下周的时尚盛典，我想带你一起去。久违的母子同框，多好啊。”

　　他了解她，每一次的“回家吃饭”、嘘寒问暖，必然都有一件有利可图事在后面等着。所谓的“母子同框”，也是为了在社交媒体上多占一块位置、多博取一些流量，免得被大众遗忘。

　　他扔下一句不咸不淡的：“知道了。”

　　独门独院的小别墅，新中式风格，装修得极尽考究，客厅里永远点着昂贵的香薰。一推门进去，梁席安就不舒服得直皱眉。

　　然后又听见一串愉快但刺耳的笑声。

　　沙发上有两个人。保养得宜、姿态慵懒的梁曼青，五官周正帅气，以及一个穿着大V领的缎面衬衫的年轻男人。男人一只手搂着在梁曼青肩膀，贴着她耳朵说什么，把她逗得一直笑。

　　梁席安停在玄关处。

　　梁曼青看见他，也没避嫌，就窝在男人怀里冲他招手：“席安来了？快过来坐。这是Andy，我新戏的投资方那边的人。”

　　Andy冲他点了下头，笑容得体客气，但手依然搭在梁曼青肩上。

　　“你先坐，饭马上好。”梁曼青说完，又转过头去跟Andy聊起来了。

　　梁席安在稍远一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看着那两个人旁若无人地调笑，胃里一阵恶心。

　　毕竟这个年纪了，至少面上能表现得若无其事，在这个空间里平静地待着。

　　而当年大概七八岁的时候，他从学校回来，发现主卧房门半掩，有声音传出来。他拿着美术课的作业兴冲冲地推开门，就看到梁曼青衣衫不整，裸露的皮肤遍布青紫吻痕，跟一个陌生的男人纠缠在床上。

　　看见年幼的儿子突然闯入，女人丝毫没慌，只笑着挥挥手，让他出去把门带上。

　　晚饭吃到一半，梁席安就放下了筷子。梁曼青依然在对面跟Andy聊得火热。

　　站起来弄出声响，梁曼青才抬头看他：“吃好了？”

　　“嗯。我先走了。”

　　“哎，等等。”梁曼青放下酒杯，拍了拍Andy的手，后者识趣地起身去了偏厅。

　　梁曼青走到梁席安面前，提醒道：“下周那个活动，你别忘了。品牌方那边很看重你，你到时候穿我上次给你订的那套西装。”

　　梁席安淡淡“嗯”一声，转身要走。

　　“还有一件事。”梁曼青又在身后叫住他，“你爸的信托基金那边新加了一条。如果你在三十岁之前结婚生子，给他生个孙子，能一次性给你三千万教育基金，你可以考虑考虑。”

　　“不跟他姓的孙子，也能拿这么多钱？”

　　梁曼青笑笑：“三千万，对他来说就是一点零花钱罢了。而且一个姓而已，他又不缺跟他姓的孩子。就像你一样，就算不跟他姓，你身上流的，永远是他的血。”她走近一步，目光在儿子青出于蓝的俊美面庞上刮过，“——你是他最引以为傲的作品。”

　　梁席安眼神却骤然黯下去。

　　他是那个男人最完美的作品，同时也是梁曼青的。

　　从小他就被带去各种场合拍照，被梁曼青牵着手走红毯。她在镜头前笑得母爱泛滥，但在车里一整路都在打电话跟男人调情。深夜里，他无数次被令人作呕的声响吵醒，眼睁睁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在家里来来去去。

　　但只要有他，她就是一个事业有成令人艳羡的“大女人”、“好母亲”。

　　“考虑考虑？我也是为了你好。说白了，你自己再多么努力赚钱，也比不过你爸的冰山一角。”梁曼青笑着循循善诱，“我知道，虽然你跟我不一样，但这些年，据我所知，你好像也没能做到完全清心寡欲吧？反正你早晚要结婚生孩子，早点完事儿，签好协议不吃亏，还能从你爸那多拿一笔钱……”

　　梁席安冷着脸没再接话，转身就走。

　　但从别墅里出去，他也不知道该去哪儿，就开着车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转。

　　从近郊到闹市区，七拐八绕，车里的空气净化系统不知疲倦，嗡嗡地一直响着，把外面的一切嘈杂、污糟，隔绝得干干净净。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灵渠科技楼下。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开到了这里。但正好可以透口气，他从车里下来，站在路边，仰起头来。

　　午后阳光正好，楼旁边露天的消防通道楼梯上，依稀可以看到，两个人正一前一后地往上走。一高一矮，一男一女……

　　“嘉兰姐，很多话我平时都没人能说。你愿意听吗？”

　　中午快下班的时候，宋允扬走过来，似乎有点难为情，犹犹豫豫地问李嘉兰。

　　“行啊。”李嘉兰倒是不假思索，直接放下手头的事站了起来。

　　“我们能去没人的地方说吗？因为涉及到我的隐私……”说到这里，见李嘉兰神态突然紧张，宋允扬扑哧一笑，露出柔软的酒窝，“你放心，不是跟你表白。”

　　这话说的，要是拒绝，倒是显得太自作多情或不近人情了。

　　李嘉兰自然不是那样的人，即使只是一个点头之交的普通同事，想要找她倾诉，她断然不会拒绝。何况是宋允扬。这几个月她亲眼见证宋允扬的成长，是怎样从一个青涩的大学生变成一个还算可靠的职场新人的。

　　“嗯，我知道。”她也笑笑，提议道，“那去顶楼天台吧。今天挺晒的，估计没谁会上去。”

　　两人简单在食堂吃了午餐，就上天台闲聊去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没妈妈了。”宋允扬冷不丁抛出一句。

　　猝不及防，她还以为是可能是工作上糟心事，学业压力、现实困扰，再不济就是感情问题。万万没想到，是童年创伤。

　　李嘉兰严重缺乏和他人进行情感交流的经验，又是这样敏感的话题，无所适从极了，完全不知该如何回应。

　　好在宋允扬从不会让她尴尬，语气轻快地又补充：“很久以前的事儿了。我跟我爸早就走出来了。”

　　宋允扬弯了弯眼睛，但再开口时，却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调子：“我妈妈是生病去世的。我那时候很小，记不太清了。后来我爸有谈过几个女朋友，但没有再娶。他说是为了我，但我觉得，他应该是怕被人分走财产吧？他那些女朋友为了讨好他，对我也挺不错的。在钱上面，他也从来没有亏待过我……”

　　他平铺直叙，没什么情绪，像在说和自己全然无关的事情。

　　李嘉兰见他神情也是松弛的，这才回了个笑，用轻松的玩笑语气：“我之前就听说你是富二代，敢情你来灵渠真是体验生活来了啊？”

　　“算是吧。”宋允扬耸耸肩，“钱能解决生活中大部分的问题，这话确实没错。但钱也不是万能的。平时我都没法跟别人诉苦抱怨。因为他们只会觉得，你都这么有钱了，还有什么苦恼呢？”

　　李嘉兰认真地听着，思考一会儿，才点点头：“嗯，在现在这个社会，人基本上不可能饿死，实现温饱几乎不成问题。但现在的人反而更痛苦了。我想归根到底还是成就感的问题。读书的时候是考出好成绩、被表扬夸赞，工作之后是事业取得成就，被认可肯定，为社会作出贡献。这些才是现在的人真正想要追求的东西，而钱只是实现追求的媒介。对于你来说，光是一辈子都不太可能超越父辈这件事，努力没有方向，完全看不到希望，就足够痛苦了……”

　　宋允扬听得一愣一愣地，直勾勾看着她，安静了好几秒。

　　侃侃而谈的李嘉兰回神，不自在起来，忙找补道：“我就随便说说。”

　　宋允扬却突然靠近，眼睛又亮又真挚：“嘉兰姐，我这么多年的困扰，被你几句话就轻飘飘总结出来了！”

　　“……真的？你自己没想过吗？”

　　“想过，但没想明白。”宋允扬说，“你说出来之后我才觉得，对，说的太对了，就是这个。”

　　他顿了顿，突然提出一个小要求：“嘉兰姐……我能靠着你吗？”

　　明明是一张帅气的脸，那双眼睛却小狗似的，湿润圆亮，神情就像小孩在大人面前讨一个许可。想到他的年纪，还是个小孩儿呢，李嘉兰几乎没犹豫就点了头：“行啊。”

　　宋允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旋即身子一倒，脑袋枕到她腿上来。

　　李嘉兰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还以为他是要靠肩膀。但提前给了许可，也不好临时反悔。况且宋允扬神态动作都无比坦然，完全没有揩油吃豆腐的意思，一双狗狗眼清澈又干净。

　　这段日子以来，李嘉兰早把他当成半个弟弟看待了。聆听弟弟的倾诉，提供一点情绪价值，都是很寻常的事。

　　所以李嘉兰就轻轻笑了笑，任他枕着：“好了，可以继续说了吧？”

　　“嗯……我想想啊。对了，嘉兰姐，其实我是一个很冷漠的人。”宋允扬没有乱动，就安安静静地躺着，看着头顶的天空，“你别看我平时这样，是快乐小狗，跟谁都处得来，其实我心里比谁都冷漠。脸上再跟别人笑，我心里只觉得烦。”

　　李嘉兰轻轻皱起眉：“但我不觉得你冷漠。”

　　她说话的时候低下头看着宋允扬，一缕柔顺的黑发，顺着肩膀滑倒胸前：“因为你确实感染了别人，感染了很多人，让大家觉得开心。包括我在内。不管你心里怎么是想的，但在行为上，你不但没有伤害任何人，反而给大家带来了快乐。”

　　宋允扬看着她的眼睛，那缕悬垂在眼前的黑发，沉默了好一阵。

　　直到李嘉兰又开始不自在，移开视线，去看远方漂浮的云和城市的边界线。

　　宋允扬忽地话锋一转，挑起一个新话题：“你别看我这样，其实我从没谈过恋爱。”

　　“不可能没人追你吧。”李嘉兰又看回来，对着那张年轻帅气的脸，语气相当笃定。

　　虽然总说女孩普遍被动保守慢热，实际上热情开放主动的不知几许，其中也不乏模样相当出挑的。尤其优质的男孩稀缺，只要性格模样还算过得去，就是炙手可热的香饽饽，身后的追求者可能比大美女还多。

　　李嘉兰缺乏恋爱经验不假，但毕竟跟梁席安那样的人谈了七年。这个道理，她懂得不能再懂了。

　　时至如今，她也不太明白，梁席安既然那么看不上她，又为什么要将就着选择她……

　　“嘉兰姐？”宋允扬一声唤回她思绪。

　　“嗯？”

　　“哎，我不骗你，追我的倒是有，但我不喜欢，所以全都没有接受。我是不会因为好奇就随便跟谁试试的。”宋允扬语气诚恳，说到这里又笑起来，“也是奇怪了，不知道是不是我一直没开窍，我就是谈不上恋爱，甚至……连单相思的经历都只有一次。”

　　李嘉兰好奇：“单相思？好不容易喜欢上谁，你不去追求试试吗？”

　　宋允扬笑意稍敛，垂下眼，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不敢嘛……”

　　只听“砰”的一声，天台的铁门被谁突兀地撞开。

　　两个人齐齐一个激灵，扭头看过去。

　　在宋允扬直起身来之前，那声音先从门口那边传过来，又沉又冷。

　　“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