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曦》凳子思念鱼

14、裹挟 我始终都没

　　秦洛曦很快察觉太后的动静，发觉她想坐起来，便也顺从的拿了一个枕头帮她垫着。
　　太后端详着她开口道：“麻烦你这几日了，我虽不得起身，可神智还有几分，我都看在眼里，回宫后你想要什么？”
　　“多谢太后，我什么都不要，您好好养病就好。”
　　太后闻言抬眸，将眼前人审视了一番，多年身处高位，阅人无数，可当初第一眼见到温叙时，她还是被惊艳了，她想起了梦中无数次回到过的洛水河畔，洛水轻若空，遥将碧海通。
　　她也许不是最漂亮的，但她一站在里，就仿佛是九天之上的玄月，明月如霜，悬于万古长夜，不借谁的光，亦不向谁低头，以一身清冷守着这世界最干净的孤独。没错，她这几日观察她，不知怎得，总觉得眼前人似乎是孤独的。
　　“既如此，那不如你跟我说说...”太后迟疑了一下，还是问道：“我到底怎么了？”
　　不出意料，太后果然是想问这个，太后应当是已经注意到了蓝色纹路，心中有了猜想，但太后不敢承认，秦洛曦想借这次机会了解太后知道周澈做了错事后的态度，便开口道：“是冰许花，这种花只属于当今皇上。”说完，她便默默观察。
　　“哎，我都一把老骨头了，还是不得安宁啊，这一辈子，我始终都没逃过“皇权”二字。”一滴眼泪从太后的面颊划过，太后抬手拭去，望着手上的湿润苦笑了起来。
　　秦在发现太后哭了之时，就慌忙起身，手本能抬起又放下，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递了过去，“太后，”秦洛曦组织了半天，也不知该说什么。还能说什么呢，身处棋中，皆为棋子，然而棋冷人寒，即使身处高位，亦不能免。
　　“你给我解毒，很不容易吧。如若不成，我会留下亲笔信，保你性命无虞。”秦抬头望向太后，神情坚定，“您不会有事的，中毒不深，这几日的危险期已经过了，您一定会没事的。”
　　“有事也无妨，我太累了，在榻上的时候，我发现我这一生的命数，竟半点不由我选，”之后她扭头看着温叙，望着那一双清澈的眸子，开口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之后也没等回应，就自顾自地开讲了。
　　“从前这天地间，有一个女子叫芝兰，有一个志在匡扶社稷的父亲，虽出身寒门，但因皇帝的青睐，官至宰相，开创了一代盛世，然而花无百日红，十五年后皇帝的猜忌，世家的打击,最终父亲被亲族背叛，被流放到苦寒之地。那个背弃者自以为就此能得到世家的赏识，事实上他不久就暴毙而去了。芝兰本以为自己和父亲就要在荒芜之地蹉跎余生，可有一日，一个魁梧的大人领了一个面容清秀的小孩，来向父亲拜师。父亲一身治国抱负不愿就此埋没，也想为这个王朝培养一个可用之人，于是那个年仅五岁的小孩竟也在蛮荒之地住了下来，我大他十岁，从小又被父亲宠的极好，有时看他一本正经念书的样子时不时也会逗弄他两下，这时父亲总会出言训斥，而那个小孩脸会红的像果子。日子平常，没有大风大浪，只有小粥温汤。
　　可我知道，这样的日子不可能长久，眼前的小孩不可能平凡下去，父亲常常对我说这是他一生中最得意的弟子。十年后，父亲疾病缠身，在一张破草席上去世了，临走前，他握着那个已是少年的人的手，念着：你是大宋未来的希望，大宋就交给你了，泽披苍生，功在社稷，莫忘，莫忘！
　　之后父亲又长久的望着我，可是他已无力说出一字，之后便去了。
　　我和那个少年一同在土丘埋葬了父亲。夕阳斜射在墓碑之上，他向我保证一定为父亲洗清冤屈，让他风风光光的重返杭都。我问他，你能不能带我走，他不说话，我们就跪在那里，相顾无言。
　　后来他起身，背对着我，说：“当朝六皇子，两个月后会经过这里。”我瞬间明白他的意思，感到错愕与不可置信。
　　“对不起。”这是我听到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才知道这其中蕴含了太多。”
　　太后闭上眼睛，久到秦洛曦以为她已然睡去。
　　突然，太后开口道：
　　“我这几日昏昏沉沉的，感觉有一股暖流进入身体，之后就感觉没有那么冷了，这感觉倒令哀家生出几分熟悉的感觉。”
　　“是顾枭用内力护住了太后的心脉。”秦洛曦答，这是实话。
　　“原来是朝儿。行了，你下去吧，找刘嬷嬷来陪我就好。” “是”
　　太后望着温叙离开的背影，这种感觉她记了将近三十年，当年她怀着身孕，冲上去不顾一切的挡住了刺客的利刃，所有人都以为她想护的人是先皇。当时她倒在先皇怀里，看着那个人因自己惊慌失措，不顾君臣之别，手指触着自己的脖子，将一股内力输入自己体内，她就这么看着他，看着他因为自己冷静全无的模样，直到撑不下去，晕了过去。
　　他是喜欢自己的吧，当年她注意到他道歉离去后地上的一滴湿润，生气于他的违心之语。便赌气真的去找了六皇子，也就是先皇。后来她为了他所流露出的那一刻在乎，拼尽全力护着他最在乎的家人。年少相遇，刻骨铭心，她又怎会不记得。归墟，秦家人所特有的内力。这个年纪，秦家嫡系这一辈仅有一位女子，秦洛曦，她回来了。
　　她想干什么？
　　“太后”是刘嬷嬷。
　　“太后这是又多想了。”刘嬷嬷待在太后身边多年，是她的心腹，很轻易看出了太后的不对劲。
　　太后沉思了一会儿，纵使知道，她又能做什么呢，她可是那个人最看重的后辈啊。罢了，至少秦家人永远不会把百姓视为草芥。
　　“哀家累了，想多睡一会。”“老奴遵旨。”之后太后在刘嬷嬷的服侍下，又睡了过去。

　　独自走在青石小巷上，秦洛曦回想了很多事。
　　她的叔叔秦文长，在同辈中排行第一。当年，秦家历代每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背负守护大宋疆土的责任，每个人都从小习武，在仅有十几岁的年纪，奔赴边疆，奔赴战场。迄今为止，无论男女，秦家每一个过世的人，无一不是死于战场之上，没有一个，可以安享晚年，如普通人一般自然离世。一个都没有！
　　正是如此，秦家才拥有在军方无与伦比的威望。正是因此，秦家几番遭难，几近覆灭。到了爷爷秦苍，他认为秦家需要一个人，去到朝堂之上，站在天子近处，这样秦家才不会在世家诬陷面前，无可奈何。所以，爷爷带着叔叔去找了高相，拜师学习。
　　这段经历，先皇也不知道。世人只知，秦相通过这桩冤案扳倒了范家，而后有怀着崇敬之心将高相的墓修缮一番，并在当地建了一座怀远学堂，后来培养出不少寒门学子。
　　时至今日，她才知道叔叔终身未娶的源头。
　　秦家得以存活至今，是因为每一个秦家人都以守护百姓，守护家族为第一要务。叔叔这是将自己心爱的女人都算计了进去。而他也终身不娶，用终身远远的在旁边守护为补偿
　　当年，六皇子带一个女子回杭都，跪在金銮大殿上求父皇成全，皇上大怒，将二人贬去边境，而先皇宁愿放弃皇子身份，也要明媒正娶，与太后成婚。后来，宫廷兵变，三皇子杀掉自己的父皇，宫墙之中掀起八王之乱，八个皇子各自带着自己的府兵，在皇城之中厮杀，最后全部身亡，远在边境的先皇成了唯一的幸存者，顺利登基，封年仅二十岁的叔叔秦文长为相，开启了一段名垂青史的君臣际遇。
　　前太子周屹和周澈就是帝后在边境时生下的，顾枭的父亲曾是秦家的家丁，父亲的陪练。后来被先皇看上要过来成了前太子的玩伴。正是因为边境的那段时间，父亲，前太子和顾枭的父亲成了朋友，后来先皇以此为由将父亲带去杭都，三人结下了很深的情谊。也是这个时候，太后与姑祖母（秦苍的妹妹），顾老夫人结缘，后来三人还常通书信。
　　现在回想，先皇当年对太后有几分真心？叔叔亲手将爱人推开，又倾尽全力助她坐上后位，稳固地位，是为了打击世家还是为了护她？
　　叔叔若是知道太后之后会经历的事，还会引导她去找六皇子吗？
　　后来，先皇会为了获得世家的支持，冷落太后，宠幸了一个又一个世家女子，致使皇后不像皇后，太子被长期打压，亲生儿子周澈被无子的王贵妃夺走，两个女儿，一个和亲而死，一个差点和亲。
　　太后自始至终都是最可怜的。叔叔这步棋，走的着实狠心，但在秦家全家问斩之时，就是这步棋护住了秦家上下的姓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