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款机》陵熙妍泠

13、完美的“恶人” 第二天

　　第二天清晨，季曦嫣站在镜子前，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整理校服。

　　领口的蝴蝶结被她系了拆、拆了系，直到它呈现出一种绝对对称、挑不出任何毛病的完美弧度。镜子里的女孩，校服平整，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那双曾经清澈灵动的眼睛，此刻像是一潭死水，平静得令人心慌。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练习了一个微笑。

　　嘴角上扬15度，眼神微垂，不带任何温度。

　　完美。

　　这是一个标准的、属于“季曦嫣”这个完美人偶的微笑。也是靳凌衍最喜欢看到的表情。

　　她拎起书包，走出了房间。

　　踏入校园的那一刻，季曦嫣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即将登上刑场的演员。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每一道投向她的目光，都像是探照灯，让她无处遁形。

　　她目不斜视地走进教室，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身后依旧空空荡荡。林晓还没有来。

　　季曦嫣从书包里拿出课本，摊开，开始晨读。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和周围的读书声融为一体，却又显得格格不入。她读的不是课文，而是心里早已演练了无数遍的台词。

　　终于，在预备铃响起的前一秒，林晓出现了。

　　她比平时更加狼狈，校服上沾着些许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她的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显然哭了很久。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像一抹游魂般飘到自己的座位上。

　　季曦嫣的后背僵硬了一瞬。

　　她能感觉到，林晓的目光正小心翼翼地落在她的背上，带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期盼。

　　就是现在。

　　季曦嫣在心里对自己下达了命令。

　　她缓缓地转过身，动作慢得像是在演一场慢动作电影。她的目光落在林晓那张憔悴的脸上，没有心疼，没有愧疚，只有一片精心伪装的、冰冷的漠然。

　　林晓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她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像是在无声地询问：“为什么？”

　　季曦嫣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她微微抬起下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尖锐而刻薄的声音说道：“林晓，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来烦我了？”

　　这句话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炸弹，瞬间引爆了整个早自习的教室。

　　所有的读书声都戛然而止。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充满了震惊和不可思议。

　　林晓彻底愣住了。她苍白的脸上血色尽失，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呆呆地看着季曦嫣，仿佛不认识眼前这个人。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我说，”季曦嫣强迫自己直视着林晓那双破碎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而残忍，“我讨厌你。你成绩差，家境也不好，还总是跟我聊那些无聊的八卦。和你做朋友，让我觉得很丢脸。”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刀。

　　她亲手握着刀柄，狠狠地扎向那个昨天还在伞下与她分享体温的女孩。她扎得那么准，那么狠，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情谊。

　　林晓的眼泪“唰”地一下流了下来。

　　她没有反驳，没有质问，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她像是终于明白了什么，眼中的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了。

　　她默默地低下头，从课桌里拿出书本，竖起来挡在自己面前，将自己和季曦嫣，和整个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季曦嫣转回身，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成功了。

　　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嫌贫爱富、刻薄寡恩的“恶人”。

　　周围传来了窃窃私语声，那些曾经羡慕她和林晓关系的人，此刻都用一种鄙夷和疏远的眼神看着她。

　　“天啊，季曦嫣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知人知面不知心，原来她以前跟林晓玩，只是在可怜她吧？”
　　“太可怕了，以后离她远点。”

　　这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来，将季曦嫣彻底淹没。

　　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但她死死地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来维持着脸上的冷漠。

　　她不能崩。

　　她必须把这个“恶人”的角色演到底。

　　只有这样，林晓才会彻底死心，才会离她远远的。只有这样，靳凌衍才会满意，林晓的家人才会有活路。

　　一整天，季曦嫣都活在这种极致的分裂中。

　　在课堂上，她是认真听讲的模范生；在课间，她是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任何试图接近她的人，都会被她用那种冰冷的、带着审视的目光逼退。

　　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真正的孤岛。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她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想等靳凌衍，她怕自己一看到他，就会控制不住地崩溃。但她知道，他一定在。他总是在。

　　果然，那辆黑色的轿车依旧停在老地方。

　　季曦嫣拉开车门，坐进去，一言不发。

　　“今天在学校，表现得不错。”

　　靳凌衍没有看她，一边发动汽车，一边用那种点评下属工作的语气说道。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慵懒。

　　“那个女生的眼神，很到位。那种决绝，也很真实。”他顿了顿，侧过头，目光在她脸上流连，“我就知道，我的曦嫣是最聪明的。你知道什么才是对你最好的选择。”

　　季曦嫣死死地盯着车窗外的街景，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的肉里。

　　她在忍。

　　忍住不把那杯滚烫的豆浆泼在他那张完美的脸上。
　　忍住不尖叫着质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残忍。
　　忍住不告诉他，她刚才亲手杀死了自己心里最后一个朋友。

　　“作为奖励，”靳凌衍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她压抑到极致的愤怒，他微笑着说，“这周末的画展，恢复。我带你去看你最喜欢的那个画家的作品。”

　　画展。

　　那个她曾经梦寐以求的画展。

　　此刻听在季曦嫣的耳里，却像是对她最大的讽刺。

　　她终于转过头，看向靳凌衍。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个笑容，那个她早上在镜子前练习过无数次的、完美的、冰冷的笑容。

　　“谢谢凌衍哥哥。”她轻声说，语气甜腻得令人作呕，“我最喜欢你了。”

　　这句话，是她对自己灵魂的背叛。

　　也是她向这个恶魔，递交的投名状。

　　车子驶入暮色之中。

　　季曦嫣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今天起，那个会哭会笑、渴望友情的季曦嫣，已经死在了那个雨天的校门口。

　　活下来的，是靳凌衍亲手打造的、完美的、没有心的“提款机”雏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