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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重逢 一纸之缘, ...

  •   皇甫肃站在门内三寸之处,隔着一道半透明的素纱屏风,目光穿过那层薄薄的纱,落在廊下那道让他念念不忘的倩影上。

      他今日来书院是应院长之邀再出今年考学的选题方向,在书院发了一个新的悬赏答题榜,想着激励一下后生,本打算散课后直接走。但正要正要出门之际,便听见廊下有个女子的声音在跟人议价——声音轻轻的,不轻不重地落进他耳朵里。

      他脚步顿住了,这个声音他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他透过屏风的缝隙看出去。一个穿青灰布衫的姑娘正蹲在地上给两个书生挑墨锭,侧脸被午后的日光镀了一层浅浅的金色。她低着头,从箱子里取出一锭墨时,袖口滑落一寸,露出一截洁白的手腕。

      那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镯子,没有链子,干干净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青色血管在皮肤底下微微凸起。

      他的目光定在她握墨锭的那只手上。

      骨节分明——中指第一指节处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笔的人才会磨出来的位置。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直到廊下的人潮散尽,只剩下她一个人,静静地站在悬赏题墙前,端详着这片瀚海烟卷。

      然后他看见了她拂袖落笔的姿态。

      腰背微弓,腕部悬空,下笔时整个身子都跟着微微前倾——那是很标准的文人仪态。

      一笔一画,收放有度,竖画的末尾向右上微微挑起来。他在屏风后面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胸口那张折好的答卷开始发烫。

      是她!就是那个让他仅有一面之缘便念念不忘的女子!

      他看着她写完了第一个段落,停下来端详了一瞬,又接着往下写。她写字的动作带着一种行云流水的从容,不像别人下笔前还要斟酌半天。她像是脑子里已经铺好了整篇文章,手不过是把那些已经存在的东西誊出来罢了。

      皇甫肃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眼里流露出发自内心的欣赏和赞许。

      然后她写完了。她直起身来,把炭笔收回袖中,退后半步,正准备转身去收拾自己那摊货物时——

      “写的好!”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讲堂门内传来,带着击掌的脆响。

      皇甫肃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抬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廊下的日光里。他今日穿了件玄青色的常服,腰间系着一条白玉带,整个人像一柄出了鞘又被收回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依旧让人无法忽视。

      任舒舒转过身来的时候,脸上的血色是瞬间褪尽的。

      她看到了皇甫肃的脸。那张她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脸。宫变那夜的火光映在这张脸上时他还年轻,眉眼间带着一种凛冽的锋利。如今几年过去,那锋利沉淀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像是千尺深潭底下结了冰。

      他的目光正落在她脸上,唇角带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小九?”

      两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可落在任舒舒耳朵里,像是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她头顶浇了下来。

      她手一松,那管炭笔从指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青石地上,滚了两滚,停在她鞋尖前面。

      她几乎是本能地矮下身去,行了标准的宫礼——腰弯下去的角度、双手交叠的位置、膝盖微微曲起的弧度,无一不是当年在宫里被嬷嬷按着头苦练出来的。

      “民女……参见肃王殿下——”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她恨自己这个反应。明明已经换了户籍,明明已经换了身份,明明已经告诉自己前朝的事全都翻篇了——可她一听到这两个字,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仿佛那些被训出来的规矩还刻在骨头缝里,一碰就疼。

      皇甫肃低头看着她弯下去的脊背,那截细瘦的后颈暴露在日光里,像一截脆弱的白瓷。

      “起来,不用多礼。”

      任舒舒直起身来,垂着眼,不敢看他。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脸上,一寸一寸地描过她的眉骨、鼻梁、下颌的轮廓。那目光不重,却像有实质,压得她连呼吸都浅了三分。

      皇甫肃从袖中取出一只钱袋,搁在她摊开的那方粗布上。袋子坠在布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不止十两,至少翻了倍。

      “答得很好。”他毫不客气得表示自己的欣赏,同时他的眼睛里面有一种光芒在转动,“北境戍卒轮换之策,你说到了四季更替、民兵屯田、增补替换防这三个关节。朝中兵部几位大人议了三个月才想透的事,你用一盏茶的功夫就写清楚了。”

      任舒舒盯着那只钱袋,没有伸手去拿。她知道自己现在应该道谢、拿钱、走人,可她脚底像是生了根,动不了。

      “……殿下过奖。”她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寻常民女该有的畏怯和恭敬,“民女只是……胡乱写的。”

      “胡乱写的?”

      皇甫肃微微偏了下头,目光落在她方才写的那张纸上,逐字逐字地看过去。

      “你写'春夏之交草木繁盛马匹膘壮,北狄惯于此时南掠,若恰逢新卒初至尚在适应水土,一触即溃。故轮换当避春夏,以秋冬为佳。'这种见解,不像是胡乱写出来的。”

      他忽然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对上她的目光,任舒舒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些?”

      是上过女学吗?但女学好像不教这些吧?

      他语气温和的询问,可那温和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试探、在度量、在小心翼翼地触碰某种他知道不该触碰的界限。

      任舒舒的心跳快了两拍。她几乎是立刻就想起了昨晚袖中那本还带着油墨味儿的新户籍册子。她深吸一口气,把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吐出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回殿下,民女是常州府无锡县人氏。家父是县衙里的钱粮小吏,自幼……读过几年书。后来家道中落,被送去京城……入宫当了一段时间宫女。在宫里时,给几位贵人端茶送水,偶尔旁听了一些……一些政事议论,便记在心里头。”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没有看皇甫肃的眼睛——她怕一看就露馅。

      皇甫肃安静地听完。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在她脸上停留了一会儿——那目光里有打量,有审度,还有一种她不敢去辨认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了心仪的猎物,却不急着动手,而是先远远地欣赏。

      “宫女......难怪礼仪形态都如般标准。”

      任舒舒心里咯噔一下。

      皇甫肃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递到她面前——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刻着一个“肃“字,底下还刻着一行小字“王府行走”。

      “集贤书院的讲学还有两个月才结束,正好我府上缺一个能写会算的女使。你若愿意,每月月银二十两,包食宿。平日里只需帮我整理些文书、抄录些卷宗即可。在我这里不用做丫鬟,更不会有人为难你。”

      二十两,包食宿,抄录文书。

      任舒舒盯着那枚令牌,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月银二十两足够她在京城过得宽裕,不用再蹲在廊下卖笔墨赚那三五十文的辛苦钱。可她面前站着的人是皇甫肃!是那个在宫变夜带着御林军围了东宫的人!

      是那个如今权势滔天、连新帝都要敬三分的肃王殿下。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兵权、密折、朝中半数的官员升迁都经过他的批红。

      而她……她身上背着的东西也太多了——多到只要被这个人翻出一页旧账,她就别想活着走出京城。

      [羊入虎口]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轰然作响。

      “殿下厚爱,民女如今在沈府做工,沈家小姐待民女有恩,民女尚有恩情未报,不敢贸然离开。”

      皇甫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沈府?“他问,“朝中茶马司沈修远的那个沈府?”

      任舒舒点点头。

      皇甫肃沉默了一瞬。那沉默很短,短得几乎察觉不到,但任舒舒还是看见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某种东西——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深潭,水面皱了一瞬又平复下去。

      “原来如此......知恩图报,是好事。不过——”他顿了顿,“你和沈家公子沈序……是什么关系?”

      这句话他早就想问出口了。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问得直白,问得完全不像一个王爷该对一个陌生民女说的话。

      任舒舒被问得一愣,抬起眼来,正撞上皇甫肃的目光。那双眼睛此刻很亮,像是深夜里的烛火,专注得让人无处遁形。

      “……雇主与帮工。”

      她听见自己干巴巴地回答:“沈小姐待我如姐妹,沈公子是……是小姐的兄长。”

      皇甫肃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然后他唇角那抹极浅的笑意加深了一点——不是那种“抓到你把柄“的笑,而是另外一种,更私人、更隐秘的东西。像是一坛埋了很久的酒被撬开了封泥,那股陈香从缝隙里逸了出来,藏都藏不住。

      "好。"

      只要不是沈府的妻妾就好。

      他弯腰,捡起她方才应慌乱掉在地上的那只墨笔递还给她。指尖触碰交接的瞬间,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手,感觉冰凉凉的,他多握了一瞬才松开。

      任舒舒感到什么异样的氛围在两人之间开始流动,强装镇定地强脱开男人的手。

      “那便不勉强了。”他退后半步,给她让出路来,“你忙你的。”

      任舒舒接过墨笔,攥在掌心,那管笔杆上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她飞快地垂头行礼,然后转身去收拾粗布上那摊货物。她收拾得很快,快得像身后有鬼在追。她把钱袋揣进怀里,把布卷夹在腋下,几乎是逃也似的沿着廊道往外走。

      她走出去十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皇甫肃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特意说给她听的:

      “不过——沈家总不会留你一辈子的。”

      像是提醒,又像是诅咒。在任舒舒的耳边挥之不去,是啊,等她赚够了钱,就出去想办法自立门户。

      任舒舒的脚步顿了一瞬,她没有回头,继续往外走。可她分明感觉到那两道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从廊道这头跟到那头,和之前任舒舒认识他那带着审视犀利的目光不同,此时的目光反而像微光一样,柔和且流露着暖意。

      怎么可能......我竟然在对头的身上,寻找安全感.........

      任舒舒点醒自己,他是敌,我是他的目标对象,不要靠近他,更......不要对他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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