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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避而不伤 小姐我们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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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未落,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任舒舒提着一盏小灯追了上来,因走得急,发间有些歪。
“任姑娘?”沈序微怔,“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外面路黑,我方才该先送你回去的。”
“不妨事。”任舒舒笑了笑,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温柏言身上,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探究,“我正好顺路,听你们说到论学之事,便多听了一耳朵。温公子方才说拜了位老师?那位老先生……是什么样的呐?”
温柏言提起那个老先生,神色顿时郑重了几分:“老人家性喜清静,平日少与外人往来,他和他的女儿一起生活,有时会有来自京城的人进他家门找他,老师解释说是有亲戚在京城来往而已。我也是机缘巧合才拜他为师。”
“说来惭愧,我自恃读过几年书,可头一回见他时,被他三言两语驳得哑口无言。那位老先生学识之渊博,只怕京城里那些翰林院的学士都未必及得上。”
任舒舒听到他提到老师的语气里满是敬重,听到老师即使到了淮乡,依旧桃李下自成蹊,心里流过暖暖的感动。
“不过老人家眼睛不便,”温柏言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平日里全靠他女儿照料起居。他女儿年纪不大,性子却极沉稳,操持家务之余还要替父亲抄书。我去得多了,偶尔也会帮她挑两担水、劈些柴。老人家虽从不言谢,可我瞧得出来,他心里是记着的。”
沈序听了不由感叹:“如此大才之人,竟选择隐居市井乡野,当真是明珠蒙尘。温兄,改日若方便,可否引荐一二?我也想当面请教。”
“这倒不难,”温柏言笑道,“老人家虽不喜见官场中人,但沈兄是读书人,想来他不会拒之门外的。待我明日去上课时先问一声……”
“不必了!”任舒舒突然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尖利几分。两个男人同时看向她。
“我是说……老先生既然性喜清静,温公子能拜入门下已是缘分,再贸然带人去,恐怕反而不美。沈公子想请教的话,日后科举场上自有切磋的机会。”
沈序看着她垂下的眼睫,那上面似乎沾了层薄薄的水光。他没有追问,只是温和地应道:“舒舒说得对,是我冒昧了。”
“任姑娘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沈兄放心,老先生虽然避世,但每月会在巷口茶摊上讲一回《春秋》,改日我带你们回淮乡,届时咱们可以远远坐着听,也算受益匪浅了。”
任舒舒没有再说话。她落后两步,看着前面两个男子并肩而行的背影。夜风把他们的衣袂吹起来,灯影里像是两只振翅的白鹤。可她的心却沉甸甸地坠着,像是灌了铅。
太傅......老师......她心里反复念着这两个字,舌尖发苦。
褚师,无论是皇子皇孙,还是乡野书生,你的学生都将不负你的教诲,带着你的眼睛,将这文明的火种薪火相传下去。
她摸了摸袖中那块已经磨得发白的旧帕子,上面用极细的针脚绣着一行小字,是老师当年教她绣的——“君子不器”。她绣得歪歪扭扭,可老师收下时,摸着那些走线的针脚笑了好久。
“任姑娘?”沈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带着关切,“你怎么走这么慢?是不是累了?”
“没事,我这就跟上。”
脚下是淮乡的青石板路,两旁是寻常百姓家低矮的屋檐。灯火从那些窗子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得烟囱里飘出的炊烟都带着人情味儿。她走在这条路上,像是走在一条细细的刀刃上——一边是想飞奔到城西柳巷去敲那扇门,一边是死死按住自己的脚步,告诉自己不能去,不能认,不能让人把老师和她重新牵连起来。
温柏言还在前面说着什么:“……老先生的眼睛是后来才坏的,他从不肯细说缘由,只说是命里的劫数……”
任舒舒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血痕,可她感觉不到疼。
“任姑娘?”沈序已经转过身来,走到她面前。他低头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沉静如水,却像是能看穿所有伪装,“你真的没事吗?”
“没事,就是夜风有点凉。走吧,我认得近路,咱们快点回去,别让家里人担心。”
“温公子——”
“嗯?”
“你说的那位老先生。”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替他女儿挑水劈柴的时候……多挑一担吧。”
温柏言愣了一下,他瞬间领悟到了任舒舒那份不言而喻的关怀。
还没来得及应声,她已经提灯走进了前面那条更窄的巷子里。然后他心里默默感慨,沈序身边的这个女子竟有如此善心,怪不得沈序对她有所青睐。
沈序站在原地看着前面任舒舒的背影,忽然想起今晚在酒楼里,她替自己挡酒时被呛得满脸通红却还在笑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她像一只扑火的飞蛾,莽撞又热烈。
可现在他看着她的背影,却觉得她像一把被收进鞘里的刀——锋利沉默,刃不见血。
回京后,温柏言找了家客栈落脚。
正值几个月后科举,京城集贤书院为了广大学子能蟾宫折桂,不问出身地面向社会所有书生和考生公开举行讲学。
沈序和温柏言得到这个好消息,开始勤勤恳恳的结伴去书院听学。
集贤书院坐落在京城东郊的伏龙山脚下,依山势而建,层叠的飞檐掩映在苍翠的松柏之间。
春日午后,暖风拂过庭院中那几株百年银杏,新发的嫩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在青石地面上,像是洒了一地碎金。
自打回到京城后,哪里有温柏言出没,哪里就有沈仪的身影。即使是到了集贤书院,你沈姐也总有办法进到书院。
任舒舒抱着沈仪那包沉甸甸的笔墨纸砚站在书院的廊下,看着沈仪在书院门口探头探脑的样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小姐,咱们是来卖文具的,不是来看男人的。”
沈仪头也不回,眼睛直直盯着远处那群刚散课的书生:“我知道我知道,我这不是在观察哪个书生像是会买好墨的人嘛。”
她说着踮起脚尖,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锁定了人群里那道修长的身影,嘴角立刻翘了起来,
“哎呀,温公子认真学习的侧颜真好看!”
任舒舒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温柏言正和几个书生说着话,面带微笑,举止从容,可那笑意停在眼底的深度浅得很,像个客套的壳子。他微微侧身时,恰好避开了沈仪热切的目光方向,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回京半月有余,沈仪隔日便往客栈跑,今日送汤羹,明日送新抄的诗集,后日又编了个蹩脚的理由说家里的猫跑丢了请温公子帮忙找。
温柏言每次都彬彬有礼地接待,道谢、还礼、赠书,礼数周全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任舒舒注意到一个细节——沈仪送来的食盒他从不打开,只笑着说“搁着吧,稍后用”;沈仪邀请他同游城郊,他总是说“今日要温书,改日吧”;就连沈仪假装崴了脚靠过去时,他都退得快而不失体面,像一片片从衣摆上拂落的花瓣。
避而不伤,温柔而疏离——这就是温柏言。
“小姐,”任舒舒收回目光,把那包笔墨往肩头掂了掂,“您要是真想看温公子,咱们不如去前面的茶棚坐着等?站在这儿太显眼了,那边几个书童都在瞧咱们呢。”
沈仪这才发觉自己确实扎眼,吐了吐舌头,拉着任舒舒往书院西侧的廊道走。刚拐过照壁,迎面就碰上沈序从讲堂出来,手里拿着几张纸,眉头微锁。
“哥!你来得好巧,我们正要去找你……”
沈序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包明显没拆封过的笔墨,无奈地弯了弯嘴角:“仪儿,爹说过,你不能总来书院打扰温公子温书。”
“我哪有!”沈仪跺脚,“我是来卖文具的!集贤书院又不禁止商人进来!”
“商人?”沈序挑眉,“你这‘商人’连价目表都没带一张,方才我在那边看见你,你踮着脚尖的模样比看榜的考生还着急,哪有半点做生意的样子?”
沈仪被戳破也不恼,笑嘻嘻地挽住哥哥的胳膊:“我的好哥哥,你帮我约温公子今晚出来吃饭好不好?就一顿,我保证不缠着他问东问西——”
“仪儿——温兄的心思现在全在科举上,你若是真心为他好,便该让他安心备考。他家里对他寄望极重,你若……”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大概是后面的话不忍说出口。任舒舒站在一旁,看着沈仪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下去,露出底下那个十几岁少女才有的茫然和委屈。
“我知道了。”沈仪放开哥哥的胳膊,低下头去踢地上的小石子,“那我今天不找他……我就看看,行不行?”
沈序叹了口气,揉了揉妹妹的发顶,转过身来对任舒舒说:“舒舒,辛苦你了,帮我看着些仪儿。方才院长召集我们过去,说要临时加一道题目,我得回去。”
“公子放心。”
沈序走后,沈仪闷闷地找了个廊下的石凳坐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任舒舒在旁边坐下,没有说那些“温公子值得更好的”之类的废话,只是安静地陪着她,看院子里几只麻雀在银杏树下跳来跳去。
过了一会儿,沈仪闷闷的声音从膝盖间传出来:“舒舒,你说……他怎么就看不到我呢?我给他写了那么多信,从淮乡到京城,整整两年,每一封我都写好几遍才寄出去……他回信的每一句我都能背下来。可到了京城,见了面,他反而比写信时更远了。”
“小姐,你看那边。”
她指了指远处讲堂的窗子。透过窗棂可以看到温柏言正伏案疾书,背脊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握笔的手指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写字的力气很大,”任舒舒说,“是一种想把所有力气都用在那支笔上的样子。这样的人……他的眼睛是朝前看的,不是朝旁边看的。”
沈仪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还是扯出一个笑:“你怎么知道的?”
任舒舒没有回答。她想起年少在宫中读书,老师摸着她的手教她习字时说的话——“舒舒,看一个人写字的动作,就知道他心在哪里。心在笔上的人,手会用力;心在别处的人,笔下是飘的。”
她看着窗子里温柏言那力透纸背的笔迹,轻轻在心里说:还是老师看人准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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